“你说酒店要出大事了?”俞家宝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怎么回事?”
常北望给他倒上冰啤酒:“这家酒店要大换血了。”
“嗯?”
“现在三环以内的五星级酒店,只有我们盛世酒店是真正的国产,从东家到管理层都是土班子,两三个老外是单独聘用的,没什么权力。大股东文世龄,她的先生杜昀盛过世后,把股份都留了给她,算是家族企业吧。杜昀盛是富二代,兄弟姐妹也不多,听说老爷子房产旅游和互联网公司都有涉及,家产丰厚。但这酒店是杜昀盛夫妇从一家快倒闭的老宾馆开始做起来的,外面都说,杜昀盛死后,文世龄别的遗产都不要,只要了这家酒店。”
俞家宝第一次听说阿佑家的背景,问道:“阿佑的爸爸什么时候死的?”
“四五年前的事了,在西班牙跳降落伞出了事故。他一死,酒店的重担就落在文世龄身上。她是大股东,也是执行经理。酒店的股权,杜昀盛和文世龄占了一半,杜家老爷子占了百分十几,剩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小股东,酒店的元老们和一些投资人,没什么话语权。这几年北京酒店业变化很快,她知道这样守下去不行,就想要改头换面。先是扩张酒店,重新装修,现在又跟洛杉矶的酒店管理公司谈着,请他们接手酒店。”
“什么意思?要把酒店卖出去?”
常北望耐心给他讲解:“国内大部分五星级酒店,业主是中国人或者中国财团,管理方都聘请的欧美或日本公司,挂管理方的牌子。像凯悦、丽思卡尔顿、万豪、瑰丽,都是管理方,跟中国地主老爷签个五年七年的合约,酒店的产权是中方的,但挂的是外方的招牌,用外方的班底和系统。最后赚回来钱,看合约怎么签了,有的是收管理费,有的是收入分成。”
“就是说老外要进来了,把你们全部踢走吗?”
“当然不会,把人踢走,他们自己搬行李、洗床单?他们最多会重新评估员工,找几个自己人来当高管,不会随便炒人鱿鱼。但这也够乱的了,只要合约谈成,外方进来执掌门户,很多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很多人……”俞家宝突然醒悟了,“你是说阿佑的黑社会舅舅。”
“嗯,他肯定是最大的靶子。”
想起文世乾黑口黑脸地坐在大堂的样子,俞家宝道:“大权被拿走,以后不能跟个门神一样蹲门口。我看呐,他做个保安挺合适,站那儿能把贼吓死。”
常北望笑道:“他现在就是门神,恨不得把门一关,谁都别进来。家宝,你知道为什么上位的人,即使到了该退休的时候,都不想改朝换代?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个球?啊,身有屎吧。”俞家宝联想起猪肉事件,要不是有特别大的怨气,那厨师不会干出这种恶心人的事。
“有屎是肯定的。自来家族企业,人情关系错综复杂,可钻的漏洞太多,文世乾应该在里面贪了不少钱,安置了不少心腹。外方进来审查、对账,随便逮一个砍头都不冤。”
“哎,酒店跟火锅店也没啥区别,一样乱糟糟。”
常北望的酒窝浅浅一陷:“乱点好,越乱机会越多。”
“那倒是,上面的人打来打去,抢做老大,好多事儿都顾不上了,偷懒的机会大把大把。”
“你就这点志向!”
俞家宝扒了口米饭,含糊道:“要不?我们也抢个老大做做?”
“我看行,”常北望给他夹了块肉,“你现在身在权力中心,随便进出文世龄家,未来的少东家还要毕恭毕敬地尊称您一句“老师”。俞老师,你好好使点劲,前途一片光明啊。”
俞家宝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我俩里应外合,我搞定文家,你在酒店里浑水摸鱼,两边联手,把什么舅舅、美国佬赶回老家去。”
“不错,就这么定了。”两人笑了起来,碰了碰啤酒罐。
俞家宝灌下半罐啤酒,凉气蔓延到肚子里,今晚喝了不少,脑袋有点轻飘飘。他吹完牛逼,实事求是道:“还是算了吧。文家个个不好惹,文世龄就不说了,放着阔太太不做,累死累活担起酒店,周末都见不着她面的;阿佑的舅舅一看就不是善茬,还有阿佑这小子,脑子特灵,又有主意,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在他脸上踹了一脚,他都忍下来了,绝对不是个绣花枕头。现在他年纪还小,过几年就是个怪物了,还是别招惹这些人好。”
常北望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轻声道:“嗯,做老大哪里有那么容易,我们现在能自保就不错了。”他低头看向俞家宝,认真道:“你要把握住机会。全国服务业有3亿个岗位,每天有1.8万个新公司注册,听着挺唬人的,其实适合自己的有多少?有几个机会能落到自己头上?能抓到一个是一个,不要放弃了。”
俞家宝愣了愣,点点头:“我会努力向上的哥哥,争取把我们的饭费增加到三十块钱。”
“好吧,先定个小目标,下一顿饭起码加个大肘子!”常北望笑道:“嗳,你干嘛在阿佑脸上踹一脚?”
俞家宝把第一次家教的狼狈说了出来,说得兴起,接着又把自己跟阿佑相处的各种事情、秘密的宠物、文家各种状况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了。
常北望边吃边听,也不插嘴。
话题从文家到养鱼到火锅店的过期鱼丸,常北望的房租到大肘子的价格,两人不知不觉喝下了十来罐啤酒。
碗碟空了,啤酒铝罐颠三倒四地放满一桌子。常北望把碗筷叠好,刚一站起,膝盖还没伸直,他又一屁股坐了回去。俞家宝:“喝高了?”
常北望摇头:“腿疼。”
俞家宝赶紧道:“你歇会儿吧,我来收。”
常北望拉着他,“别,你是客人,快坐下。我一会儿就没事。”
“你的腿怎么回事,一到晚上就疼吗?”
“白天站得太久,有时晚上会发酸,就跟老头患老寒腿一样。”常北望淡然地摸着自己的膝盖:“以后年纪大了,肌肉萎缩,可能走路更费劲了。”
“你白天累的话,别勉强啊,找个地儿歇歇腿。”
常北望只能笑:“我是个前台,腿一瘸一拐已经很损形象了,天天坐着像话吗?”
俞家宝听了这话,心有不忍。他在酒店看见的常北望从来是腰背挺直,举止干练,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他的腿有毛病。为了掩盖自己的缺陷,常北望想必每天都很疲累吧。
“坐着,我来洗碗,您的二十块菜钱不能白花啊。”
常北望也不坚持,放开了手,“那有劳了小爷。”
不到半小时,俞家宝收拾好碗筷,连地都拖干净了。在家里他除了做饭以外,所有家务活都得一手包揽,干起活来特别熟练,快速又利索。
把啤酒罐扔进塑料袋后,他看着常北望道:“我背你回房间。”
常北望笑了:“不用!我腿没事。不行的话,我今晚睡这儿好了。”
俞家宝凑到他跟前:“别逞强了,快,还是你要我扛你进去?”说着,真要把常北望拦腰抱起。
常北望举起双手妥协道:“行行,我靠,别乱摸了,你背我进屋吧。”
“遵命!”
俞家宝背着常北望,慢慢走进房间,一阵酸涩袭上心头。前不久他还跟阿佑吹牛逼,说比惨从没输过给人呢。现在他想,困苦的人表面上不一定悲惨潦倒,就像他的姐,这么些年来,不管刮风下雨,从没听她说过半句悲戚戚的软话,这是她的尊严,她不能投降。
常北望何尝不这样?他一直认为常北望心机深沉、捉摸不透,可这也是他的尊严,他保护自己的活法。以“真实坦荡”去要求每个人,那是扼住别人的喉咙,剥掉别人的皮了。
“喂,想什么呢,背上瘾了,”常北望笑道,“快放手!”
俞家宝怔怔道:“想起我的姐了。”
“你的姐怎么了?”
“我的姐180斤,跟你一样沉。”
“去你的!”常北望笑骂:“嫌沉,快放我下来。”
“不嫌,您啥时候不想走路,召唤我,我背你爬长城都行。”他把常北望轻轻放床上。
常北望的手抱着他的肩,却不放开。俞家宝原本只感觉到常北望的重量,现在却感到那肉体暖呼呼的,紧紧贴在后背。
常北望的声音轻轻钻进了耳里:“俞家宝,我真应该离你远一点。”
俞家宝全身一热,常北望的气息像无形的手,在身上摸了一遍。这感觉太强烈,字面上的意思他反而不确定了。
“你……你现在就可以离我远一点。”
“嗯,”常北望却不放手,双手从肩部一路下滑,停在了俞家宝的腰上,手臂收紧:“我会的。但我今天喝得有点多,让我靠一会儿行不?”他的头枕在俞家宝的后背,闭上了眼睛。
俞家宝全身僵了,一动不敢动。他唤道:“常北望。”
常北望没应。周围静得厉害,以致他的每次呼吸声都有实体似的,一下下地敲打着寂静的空气。俞家宝反手去摸索身后的人,指尖一触就触到了常北望湿润的嘴唇。那小小的接触点,跟烟头一样灼热,俞家宝觉得自己烧伤了……
他再也忍不住,挣开常北望的环抱,反身把他推倒在床上,跨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
常北望懒懒地笑了,手放在在俞家宝的腿上往上摸挲,上半身随之撑了起来,手掌从大腿一路向上,爬到了俞家宝的腰,掀开T恤摸了进去。俞家宝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一下。
常北望在俞家宝的腰腹间缓缓抚弄,那神情专注之极,哪里像“喝得有点多”?他的大手掌温热又轻柔,游走在皮肤时却能感觉到蓄势待发的力量,俞家宝没管住自己,鼻子里轻哼一声。
常北望:“这就不行了?”
俞家宝被刺激到了,捧着常北望的脸:“谁不行了?喂,你除了腿瘸,其他零件没毛病吧?”
“你试试就知道了。”
常北望抱着他,嘴唇亲向他结实的腹部,那吻也是又湿又热,温柔又猛烈。俞家宝抱住常北望的头,感觉整个人都要化掉了。他哪里忍得住,矮身对着常北望的嘴就啃了过去,舌头伸进那温暖的口腔,热烈地交缠探求。
俞家宝气喘吁吁的,觉得自己快死了,又觉得自己得到了全世界。常北望一边回应他的索求,一边又留有余地的,勾着俞家宝往前。俞家宝从没那么兴奋过,心跳如鼓擂,两人顺势躺倒在床上,双手在彼此身体上摸索。
嘴唇分开,常北望的气息温热地呼在脸上,带着酒精的气味和低沉的喘气声:“做不做?”
俞家宝恶狠狠地亲了他一口:“废话,那还用说,你这里有没有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事,以后再补吧。局势恶劣。其实肉写不写都行,但有些感情真的床上见真心,文戏反而很多余。
关于酒店,以前也写过,基本就是外国管理集团占住了高端市场,本土品牌很少能出头的。听说中国第一家合资是上海华亭,一开始找到的喜来登管理,五年管理合同满后,把老外赶走自己干。结果酒店就不太行了。
好几年前,在天津做一家国际品牌酒店的开业临时工,帮忙人事部做招聘。酒店里只有几个总监,一水外国人,没几个懂中文的。为什么能弄起几百间房的酒店?他们规范细致,尽量减少人治。说白了就是一台中规中矩的机器,有效率又无聊。所以这种酒店都舒适但没什么意思。本土的弄不起来,可能因为人治是主要因素吧,遇到好领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