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佑的心直往下沉。这时间俞家宝多半还在面包店,或许正跟霍子安讨论着比赛计划,也或许和越南餐馆的老板打屁闲聊,在Hippo跟苏老三喝酒……他的生活和昨天、前天、一周前相似,既热闹又平常,有一堆朋友在身边,对俞家宝来说明天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他本来不愿意惊扰俞家宝,希望他能安安心心完成比赛,等比赛结束,两人再把一切做了断。没想到爷爷的手段那么强势,根本不容他缓口气。
杜纪石灯笼一样的眼睛盯着阿佑,让阿佑别耍花招。阿佑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想掏出手机,结果拿出的是那张御守。御守上的每个字都是他写的,当时他只是满心欢喜,对两人的未来很乐观,并不怀疑自己对俞家宝的感情。
这都是幻象吧!阿佑想,到了重要关头,他还是会选择牺牲俞家宝。爷爷说得没错,两人的付出是不对等的,既然自己冒着失去所有的风险跟他在一起,俞家宝也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把御守扔进垃圾桶,拨通了俞家宝的电话。
俞家宝没两声就接了电话。他总是很快就接起阿佑的电话,雷达随时感应着似的。阿佑的喉咙烈火焚烧一样,问道:“你在哪里?”
俞家宝立刻听出了不对劲:“在店里,马上要去子安哥家里吃饭。你怎么了?加班太累了?”
“家宝,你听我说。”
俞家宝不语,这话的声气让他很不舒服。
阿佑索性打开了扬声器,让爷爷听清楚两人对话。他又说:“家宝,明天你会去巴黎对吧?”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去参加比赛。你费了那么大劲,做了那么多的准备。现在你什么都有了,一定要去比赛。”
俞家宝摸不着头脑,只是觉得不安,“我当然去,废话!咋啦,你他妈别吓我。”
“我们俩以后别见面了。”
“诶,我得罪你了?少爷,你有什么不痛快说呗。”
“没有不痛快,我的意思还不明显吗,我们俩分手。”
“分个屁!”俞家宝怒了,“你有什么毛病,明天我要跑地球另一边去了,你跟我开这种玩笑?”
阿佑就知道他会是这反应,瞥了眼爷爷,他严肃道:“不开玩笑,我认真的。”
“行!”俞家宝只觉莫名其妙,但他赶着出门,便打算晚一些再收拾阿佑。“先挂了,我们回家再说。”
“等等,”阿佑急道,“我没跟你闹着玩,我们俩结束了,听懂了吗俞家宝?”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
“俞家宝,”阿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柔起来,跟哄小孩似的,“我爷爷知道了咱俩的事,让我们分开。我答应他了。”
“你怎么能答应?”俞家宝开始意识到阿佑不是在整他,也不是在闹脾气,语气惶急又无力:“因为爷爷给我的钱?我还给他行不?我不去巴黎行不?”
“跟这没关系。我……”阿佑想要解释,用各种修辞去告诉俞家宝他的苦处,却发现没一句话立得住脚。俞家宝了解他,一听就知道阿佑满嘴谎言。
于是他说了另一个更大的谎言,因为这谎言无需逻辑,难以辩驳。“对不起家宝,我不想为了你,放弃我的家庭。以前觉得没你在身边很难过——那都是小时候的想法,现在我们长大了,各忙各的事儿,现在我才发现,小时候的执念……无所谓了。我和你,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到了岔路,各走各的吧。”
阿佑一鼓作气说完,想等俞家宝反驳、生气、吵架。可俞家宝没有回应,连呼吸都轻了下去。阿佑慌了,急问:“你没事吧?”
“没事。嗯,我懂了,我们俩不是一路人,我早就懂。”
阿佑感觉心脏被紧紧攥住,不能呼吸。勉强道:“那……那就这样。你去巴黎的时候,我会收拾搬走。”
“好,挂了。”
直到电话那头没了声,阿佑还是愣着的。就这么分手了,和平得不像话,俞家宝甚至没骂他傻逼!阿佑望着玻璃反光的那张脸,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他的眼泪就不停地流下来,自行其是地流了一脸,仿佛跟那冷静地说分手的人毫无关联。此时他才觉得每一下呼吸都是抽泣,要费很大力气才不变成嚎啕大哭。
杜纪石深深叹了口气,走近孙子,既是怜惜,又有嫌恶。他还明白,他寄予厚望的亲情,已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别哭了啊,”他轻轻拍着阿佑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阿佑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阿佑维持着这脆弱的姿态,一直到走出杜纪石的办公室。他擦了擦眼泪,挺直了腰,可痛苦并没有减轻。他讶异于自己的心狠无情,竟能坚持着把事做到底。掏出那个肇事的钱包,他扔进了最近的垃圾桶里。
他拿出手机,忍了又忍,一出了大楼,他就立刻给俞家宝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阿佑像手机烫手似的,把线路掐断,忙不迭地塞进了裤兜里。该跟俞家宝说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的脑子第一次那么空白,里面只有灰烬。
他要说“我不想分手,我还爱你”吗?这话有什么说服力呢?他只觉自己反复无常,自私冷血,与其吊着俞家宝,不如让他与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毫无负担地去比赛。何况他们中间还有爷爷给的100万,钱俞家宝已经花了大半,这家伙一拧起来砸锅卖铁还钱,必定大大影响他的生活。
阿佑的心被蚂蚁吞咬得千疮百孔,再走两步,终究忍不住,又给俞家宝打电话。他想确定俞家宝明天会乖乖地上飞机。
这次电话没有回应。俞家宝把他的号码定为骚扰电话,拉黑了。
俞家宝走到由家的小胡同,来来往往了十几回,愣是找不到入口。他记得由家大门有一双石狮子,路灯下却找不着狮子的影儿。他的感官似乎被一层薄膜糊住了,跟这世界之间有一条空白的鸿沟。
不能这样,他告诉自己。他对着一堵墙,咬咬牙,把脑袋撞了过去!这一下毫不惜力,结结实实地撞出了一声闷响。哎哟!疼。俞家宝摸摸额头,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俞家宝!”老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你犯病了?”
俞家宝转头看他,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可怜兮兮的。老三惊道:“你怎么了?”
“苏老板……”
俞家宝感觉思维离他的嘴巴也特别远,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老三叹一口气,走近他道:“不想说别说了——那也别自残啊,伤了自己,自己疼,别人不疼。”
这一顿饭,吃得忐忑,大家都觉出俞家宝很不对劲。可他本人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一直挂着45度角的笑脸。孔姨给他们包了猪肉茴香饺子,她说:“咱北方人讲究‘上车饺子下车面’,出发前,多吃几个饺子。”
良辰笑:“妈,家宝北京长大的,不是南方人。”
孔姨仔细端详俞家宝,“哟,家宝面相像那边儿的。”
“我老家湖南的,”俞家宝应道。孔姨“诶”了一声,又说:“小伙子怎么啦,脸色很不好看,遇到啥事儿了?”
这一下捅破了窗户纸,大家都不做声,只有俞家宝徒劳地掩饰道:“没事儿……昨晚睡不好,要去比赛了,紧张。”
由良辰离了座位,过一分钟,拿了瓶二锅头回来,啪的一下放在家宝跟前。“喝吧,有啥不痛快,喝完就痛快了。”
子安:“二锅头太烈,我们喝红酒。”
“二锅头不上头,喝完明儿照常上飞机,不耽误事儿。”
当下大家也不多问,一人一杯,陪着俞家宝喝酒。俞家宝心里很是感激,却表达不出来,他跟生了场大病一样,身体的机能衰弱不已,就靠仅剩的一点社交本能来支撑人类的躯壳儿。
还好二锅头出奇有效,热辣辣地流进肚子里,焚烧他的食道。很快他整个人就软了,四合院的花草树木、每一块地砖都浮在一个看不见的大泡沫上,他站起来,异常小心地踏前一步。老三乐了:“走不动路了?”
俞家宝很认真地说:“我怕踩破大泡泡。”
子安在对座道:“三儿你起来扶扶他,家宝喝高了。”
老三不肯:“家宝憋不住就在这儿尿呗,我不看。”
众人都有点醉了,56度的牛二麻痹了人的神经,大家都在无目的地笑,想看俞家宝怎么对付大泡泡。俞家宝却不动了。老三生了恻隐之心,站起来扶着俞家宝,宽慰道:“难受了?难受就哭吧。”
俞家宝皱着脸,“苏老板,我哭不出来。”
“唉,”老三也没别的话,拍拍他的后背。俞家宝顺势抱住了老三,一张脸沉在他的肩膀里。老三整个人僵住了,他有严重洁癖,最讨厌身体接触,现在俞家宝的身躯趴他身上,没骨头似的,他推也不是咬也不是,只好嫌弃道:“别抱着我,你出来前洗澡了吗?”
“没洗,早上也没洗。苏老板,我哭不出来。”
“那就不哭,去尿尿吧,尿完兴许就不难受了。”
“阿佑跟我分手了。”
“啊?”老三原以为是小情人闹别扭,没想到那么严重,吃惊道:“你们为什么吵架?”
“没吵架,他觉得我配不上他。”
“这他妈什么话?你是不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老三不能相信阿佑会说这话,阿佑是他认识的最不势利的人——不势利得老三都不愿太接近他。他认为阿佑很难对别人有需求,没法建立更深的关系,也不好琢磨这人想什么。
他本来就搞不懂阿佑,加上酒精上脑,更不能理出头绪。“他要这么想,那就分好了。”
俞家宝抬起脸,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老三:“真分吗?”
“必须分!他凭什么看不起你?”老三拍了拍他的脸,就像俞家宝是他的孩子,在外头受了莫大的委屈,“你靠自己打江山,长得帅,还比他高!”
俞家宝目中含泪,“可是阿佑会五种外语,做什么都比我好。”
脑袋暖热,子安的手掌抚上了俞家宝的头发。子安温声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你很好,他也不一定是瞧不起你。有时候话赶话,不小心就伤了人,甭忙着下结论。”
俞家宝执拗道:“不,我跟他差得太远了。是我不自量力,高攀他,让他为难了这么多年!”他性子里的自卑瞬间吞噬了理智,回想两人相处的情景、说过的话,全都变成阿佑在纵容他、将就他。“我早知道会拖累阿佑,为什么还要贪心跟他一起?”
眼泪终于掉下来。周围的一切又有了实感,老三坚实的身体、子安温暖的手掌、四合院牢固的地砖、热烈的二锅头……他抱紧老三,哭了出来。
没有人再安慰他。老院子默默地包容着他的失态,包容他泛滥的悲情和自我贬低。没有情绪是错误的,也没有情绪能坚挺得过墙砖,不用等多少时间,激烈的情感就会褪去,人就会在这老四合院里现实地面对自己的处境。
俞家宝渐渐哭累了,心里很空洞,只觉院里只有自己的声音。他在老三的肩上擦了擦眼泪鼻涕,直起身来,垂着头。老三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没事的!那小子再欺负你,我找人揍他一顿!”
“回家睡一觉,明天我们去比赛了。”子安揉揉他的脑袋。
俞家宝鼓起精神,站稳了身子,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子安哥,别担心。”
哭过一场后,自怜的情绪已经散去了,他不再感到被抛弃的屈辱。现在他心里只有更深刻的忧伤。他要回家了,家里没有阿佑。
而且以后都不会有。
作者有话说:
不虐的,两人的事总得有个出口,闹完这次就好了。
写的时候想,说不好有读者会认为,两人干脆分了也好,阿佑毕竟是个会用刀划伤自己的人,心智太复杂。然后又想,阿佑真适合写成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变态,如果他们没有在日本重逢,多年后事业各有所成再相遇,阿佑千方百计去找俞家宝麻烦……哈哈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海棠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