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他不用在这家呆多久。第二天,他收拾停当,就去探望姐姐。
老公寓没有变化,但他们的房子比以前闹腾得多。姐姐生了个淘孩子,一岁多的小人儿到处爬动,碰摔咬啃没一日消停的。姐姐又是个暴脾气,于是整座房子便成了母女俩的战场,俞家宝要一边哄外甥女,一边给姐姐灭火,忙得不可开交,倒是忘了自己感情失意。
不管他在外面是谁,回到这房子,他就得到了姐姐的庇护,俞家宝感到无比踏实。“姐,要我没地儿住,能在这赖几天吗?”
姐姐瞪着他:“咋啦?又被人甩了?”
俞家宝低下头。姐姐叹了一声:“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干脆搬回来吧,自己在外面怪孤单的。”
俞家宝就是随口一说,他当然不会回来给三口人添堵,再被这对母女肆意凌虐。但得了姐姐这句应诺,他便安心了,无论怎样,他是有个家的。
临走前,姐姐拉住他的手,怔忡不安道:“这次去多久,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放心吧,我一个月就回来了。”
她还是有些紧张,失去弟弟那几年的阴霾,仍盘旋在心深处。她摸着弟弟越加成熟的脸:“有啥事别想不开,犯不着为那些烂人难受。俞家宝,坚强点,听到没?”
俞家宝点点头。他已经不是19岁一无所有的孩子,很多人需要他,仗赖着他,“知道了姐,我会跟牛皮癣一样死不绝,甩不掉,贴着人到长命百岁。”
姐姐敲了他的头,笑骂:“臭贫。”
俞家宝上飞机的时候,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他依然把阿佑的号码关小黑屋里,倒不是生气,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纠缠不清。他打算一个月后回来北京,找个新房子,便跟阿佑彻底一刀两断。
北京灰蒙蒙的地面越来越低,“一个月后,”俞家宝惆怅地想,“这世界会变成怎样呢?”
“没坐过长途飞机?”子安问。
“嗯,前两次坐飞机跟逃亡差不多,最远去了日本,三小时。”俞家宝心想,他真没好好地旅行过,两次坐飞机都仓促狼狈。但这次不同了,他准备了很长的时日,有充裕的时间和钱。
“子安哥,你去过那么多地儿,最后干嘛留北京?”
“我去哪儿都行,但良辰的根在胡同里,连着我也被牵住了,”子安感叹:“我们离开过,又回来了。说不好以后还会走,谁知道呢?世界那么大。”
“呃,世界那么大。”一种许久没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涌现。飞机在看不见尽头的空间里前进,底下的景观比大阪湾更广阔,却更飘渺。
这里面阿佑的身影如烟如雾,被飞机甩在了后头,渐渐退散。
他们到了巴黎,还是白天。这一天长得没边儿。戴高乐机场周边跟大兴机场也没啥区别,俞家宝昏昏欲睡,眼前时明时暗,穿过了一条条隧道,他抵达了白雪皑皑的寺庙。师父在扫雪,一边咳嗽一边感慨:“春日已然降临,为毛还那么冷?”
“师父,你别干了,我来吧。”
师父呵呵笑:“好,你来!”
俞家宝接过苕帚,嘴里说:Merci beaucoup.
猛然一颤,他睁开了眼睛。玻璃窗外是一条斜街,街面狭隘,密密地排着商店。车门打开,冷空气就扑面而来,带着卷曲绵软的异域语言,和陌生的味道。街上男男女女,个个都笔挺、明亮,黑人肤色沉,牙齿也是白灿灿的。
下了车,有个路人跟他打招呼,俞家宝一着急忘了法语,脱口而出道:“你好。”那人竟用歪扭的中文说:“你好,吃了吗?”在北京这句话是不需要回答的,可俞家宝不知道接什么话,就傻愣愣回道:“没有。”
那人:“吃饭,那里,好吃。”他指着一家咖啡馆,然后手合十,再摆了个功夫起手式,笑眯眯地走了。
俞家宝放松了下来,对子安说:“巴黎人也没说的那么diao 啊。”
霍子安早习惯了俞家宝的奇异人缘,道:“你运气总是那么好,一来就遇到个喜欢中国的法国人,而且还不是卖你十字架的骗子。”
俞家宝一想,对啊,师父也会说中文,师父也是个大好人。既然在日本的犄角旮旯都能适应,在巴黎应该也差不多。
举目四望,“巴黎”从一个抽象的目标,变成具体的街道、垃圾桶、法语招牌、功夫老哥和咖啡馆;跟北京的平和阔相比,这里像压缩模型,建筑陈旧紧凑,细节繁复,还有很多很多植物。人在里面,也好像走在西洋景里,不太真实。
子安说:“看地址,我们的公寓在那边。”
他们的住处在咖啡馆旁边一栋临街的小楼,有道矮小的铁栅栏围着。子安在巴黎住过几年,在街区很自如,跟门房说了一声,两人便提着行李走上石阶。打开大木门,一阵冰冷的石灰味道扑鼻而来。楼里竟然还有旋转楼梯。
俞家宝简直就是刘姥姥进城,但参观的不是人家的豪华,而是富有细节的古旧。没有电梯,他们抬着行李走上七层楼。子安喘着气道:“老城就这样,不方便,也不让随便重建。”
“挺好的,这里美得很,”俞家宝推开房子的木门,又被震住了:“我靠,这房子忒好了吧!”公寓宽敞又现代化,乳白色的客厅里装着壁炉和丝绒沙发,各种电器一应俱全。他们这一队伍有五六人,即将陆陆续续到达“基地”会合,因此租了一家有四间卧室的大房子。
“房子不算什么,这才是最好的,”子安把俞家宝推到狭隘的阳台。放眼望去,是老城区高低起伏的黄墙灰瓦,夹着塔尖和洋葱头房顶,嵌着雕塑。民房狭长的玻璃窗映出人影,铁塔在不远处耸立。这可比胡同的天际线壮丽得多!不像北京宫廷铺张,民居简陋,巴黎老城区是大片的坚实楼海,根本看不出谁在里面活动。子安叹道:“有钱真好,我来巴黎几十次,可舍不得住这街区。”
俞家宝的心被刺痛了一下。这贵得要命的房子,是阿佑坚持租下来的,因为离他们的烘培坊只有两个路口,步行即到,省得俞家宝奔波劳碌。一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想到阿佑,一想就无可收拾,只觉再美的景色也索然无味。
子安捏了捏他的肩,“难受了?走啊我们去喝一杯。”
俞家宝苦笑:“天没黑就喝?”
“喝咖啡!”子安宽厚地笑道:“再吃点好的。这里是巴黎,没有人会因为失恋不吃东西。”
俞家宝很庆幸有子安陪着。霍子安有让人稳定的力量,许是他经历得多,对人生的波动能视之以平常。而且功夫老哥推荐的咖啡馆水准卓越,可颂夹奶酪和猪肉酱香浓可口,面包的起酥蓬松而又充满黄油香气,再尝试基本款核桃乡村面包和法棍,都风味十足。
俞家宝拿起法棍切片,又尝了一口,每个孔洞都散发出麦香,皮酥芯柔韧,是他在日本都很少吃到的美味。“法国随便一间店就这么厉害?”即使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他还是受到了刺激——难怪清水桑一再泼他冷水,这法棍北京就没人能做出来。
子安淡然道:“法国人吃面包长大,是他们饮食的核心。家宝,我们这是踩人老巢上了,比如一个法国人给你炒青椒肉丝,你认为有多大概率,他会做得比我们街边小馆好吃?”
俞家宝的信心大受动摇:“我们再修炼也比不上吗?”
“你的技术很好了,但技术只是一方面,他们的原材料供应、市场规模,全都远远超越北京,差距是必然的。”
俞家宝点点头,“是没法比。”
“你知道有这差距就可以了,整体来说,面包在中国并不是大众主食,但比起中式的馒头包子点心,还是更有市场潜力。”
“是这样。卖馒头包子都是小摊小店,点心也是来来去去几家,吃了几十年都是同样东西。”
“这是中餐基本观念的问题。”子安感慨道,“面包一直都有人在做技术革新,使用新的机器,精进材料。面包的品种一直有在更新,还有人把单个品种钻研到极致。但是中餐讲正宗又讲师承,因为历史和经济原因,还散失了很多技术,非常可惜。”
“老东西要存下来太难。”
“社会在前进,老东西存不下来,也许是必然的。我以前的胡同餐厅,对面是家包子铺,跟你一样用多年传承的老酵母做包子,结果也慢慢没了顾客,倒闭了。之后我常常琢磨,包子铺要怎样才能适应时代呢?适应时代到底是不是唯一的路?”
俞家宝嘴里都是咖啡的苦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子安继续说:“家宝,最难是你这样的,一个脚跨在传统,一个脚跨在现代。你做的东西是欧洲的、日本的还是中国的?没办法界定。但或者活下去的都是边界上的人,跟着边界在不停移动。你不是法国人,那是优势。”
“优势?”
“你没有祖师爷,没人限定你这个能做,这个不能做。你的见识跟他们不同,会带来新鲜的东西。你看这老城区吧,美是美,但维护起来很困难,很多东西都腐朽了、停产了,一定要维持原貌代价太大。”
“那总比都拆了好。”
子安摇头:“这不是二选一的问题。没有绝对的答案,而且我们太渺小,根本左右不了变还是不变的趋势。做个边界的人,蛮好,流通啊应变啊模棱两可啊,有时也是必要的品质。”
俞家宝静静想着子安的话,这些话对他都有些抽象,但他知道“边界”是什么,只有在全然陌生的地方才会发现自己的界线,例如被完全听不懂的外语包围着,自身周围就会有一圈界域。现在他就处于包围圈里,深深意识到自己跟所有人不一样。
甜点跟着第二杯咖啡一起送来,是马鞭草无花果磅蛋糕,糕体油润,甜得惊人。俞家宝放下叉子笑道:“边界来了——这蛋糕我是跨不过去了,子安哥你试试。”
作者有话说:
中式糕点最近也励精图强了,有连锁的,也有开在国贸的高端店。有次我发微博的稻香村现烤点心,也蛮好吃的。目前看来品种还是以追风为主,比如蛋黄酥一定加麻薯,还有肉松的滥用,但毕竟在更新嘛。慢慢就会有好的厨师认真做研发,精进材料和技术,不做噱头,好好地做产品。
至于主食,其实源头在农业,农业的问题又是根源于政治和历史的,特别难有变化。当然可能会有人想,我们现在的馒头烧饼包子很好了,为什么要像面包一样搞出花来,一定要像面包那样拓展自己的商业领域?这么想也没错吧,尊重不同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