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安到外面逛一圈,到别人家喝了红酒吃完三明治再回来,面团已经开始发酵充气。俞家宝和面包师还是跟演默剧一样,只动手不动口。他笑道:“你们相处得蛮好。”
俞家宝精神十足道:“这哥们儿真牛逼诶,他的窑炉都是自己砌的,工具都是自己做的!”
之前做好的一批面包已经出炉。顾客陆陆续续来买面包,面包师果然一人包办所有活儿,包括拿笔记账、听一个女人唠叨家常,以及帮单独买面包的小孩把东西塞自行车里,顺便再给他两块饼干。
他还抽空给俞家宝和子安切了个面包。两人吃着,子安问:“大师,你觉得面包怎样?”
俞家宝叹了一声:“是好面包,有很新鲜很丰满的小麦风味,但是他的技法太粗糙,出品不能跟巴黎的大店比。我师父哄我做面包师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面包没有第一,只有独一。这个面包只有他在这样的环境才能做出来,我觉得不够好,但是又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我理解你的意思,他用这么土的方法做面包,可能只是因为不爱说话,不喜欢太多人际关系,这个方式让他舒服。在郊区没有很多受众,材料也有限,不可能比大城市做得好,他的局限是自己选择的。这没办法,人都有壁垒,找到自己过得去的方式,静下心来落实在出品里,就蛮难得。”
俞家宝心有所感,对面包师竖起拇指,用中文说:“好吃!”面包师只是扬一扬眉,又一声不响干活去了。
他们坐火车回城时,俞家宝不但拿了面包,还带走了人的一瓶酵母。子安完全不理解他们是怎样交流的,而且俞家宝拿别人的酵母干嘛使?
“子安哥,他种的小麦很好,可惜不能搬回去用,没加工过的面粉太野了,一时半会磨合不了。我跟他要了些酵母,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准就找到多喜子的问题。”
俞家宝把酵母带回烘焙室,给取了个名叫“骑士”,然后一刻不停地开始做面包。子安在第三天早晨回到烘焙坊,就发现俞家宝头发凌乱、下巴长出了胡渣,说话也不利落了。这两日他怕是一刻都没合眼。
辛勤劳作的成果摆放在桌上——六七个深褐粗犷的酸面包,刚散完热气,空气里夹着好闻的香气。“试试这个面包咋样!”他急切地让子安尝试,“这是第五个版本,我在面粉加了2%的粗麦胚,后加水提到了78%的水量……”在俞家宝喋喋不休的讲解里,子安把面包片放进嘴里。
他愣了愣:“不是用你的多喜子做的?”
“我用骑士做的,就是从郊区哥们儿那里蹭来的酵母。”
“味道很好!比起你在北京做的,有更立体的小麦风味,很强势。”
“是吧是吧,”俞家宝兴奋道,“本地的面粉,还是跟本地的酵母相配,所谓本是同根生嘛。”
子安乐了:“家宝你有时间多读点书。”
“我没时间!”他火烧屁股一样包起面包,往外便走。
“你去哪里?”
“去找耶桫!给他试试这个面包!我知道他为什么讨厌我做的樱桃面包!因为那个很不欧洲!不接地气!”他一声比一声高,等他说完最后一句,人已出了门口。
子安苦笑,真是活力充沛、头脑简单啊。目光转向离窗子最近的长桌,这个区域阳光最好,被清理得一尘不染的桌子上放着多喜子。生命力旺盛的酵母会吐出很多空气,面团膨胀,轻盈光滑,此时多喜子却像一团死面。玻璃瓶边上放着本子,记录了每次喂养的时间和每2小时的状态。
子安打开本子一看,心往下沉。俞家宝最后一次喂养是三天前,此后纸张完全空白,什么都没记录。
俞家宝形容邋遢地走在闹市里,行人纷纷离他远一些。他此时的表情绝不像请人吃面包,更像板凳球员终于被派上场了,看谁都想在对方头上扣篮。
他踏上L’ Origine宽敞的店面,却找不到耶桫。店员说,大师今天不回店里。俞家宝很是失望,他一心要给大师尝尝酸面包,一洗樱桃面包的耻辱。边界,他明白边界不是那么绝对的,面包师之间肯定有能互通的管道。
他需要耶桫真正的认同。
这时他才看见,在大料理台边上,倚着一个特别扎眼的中年男人。相貌倒是普通的方脸褐发,但他穿着黑色西服,领口系着个紫红色蝴蝶结,与后厨格格不入。见到俞家宝,他眼前一亮,用法语说:“中国来的绅士,还是日本?韩国?也可能是东南亚。很好,后厨不应该只有白人和黑人,也该多元化一些,对吧?”
俞家宝:“日安。”
那人乐了,改用英语道:“我想你不在这里工作,耶桫对不懂法语的人稍微有点严格。”
“我来送面包的。”
“给面包店送面包?”那人失笑,“有意思。我叫吉尔莫。”
“我叫俞。”
“可以尝尝你送来的面包吗?”
“好啊,”俞家宝拿出凉得透透的面包,用面包刀切了几片,递给他和几个面包师。他不安地东张西望,如果耶桫此时进来,看见他又不知羞耻地派送面包,必定大发雷霆吧?他本意是给耶桫试试自己的试验品,并不是来踢馆的。
幸好吉尔莫很捧场,一边吃一边盛赞:“很好,很好。很久没吃过这么有趣的面包,粗野、乡土、细腻、平衡,各种矛盾的形容词可以用在同一个面包上。美味!”
俞家宝心想,这吉尔莫该不是评论家吧,怎么那么多话?很多词听不懂,但“美味”这个词还是认识的,当下礼貌道:“谢谢你。还吃一片吗?”
这一趟算是白来了,没找到耶桫,别人的赞赏总是差着等级。找个机会,他悄悄问面包师,“吉尔莫是何方神圣?”
“他是法国烘焙俱乐部的主席,世界面包大赛的主裁判。”
俞家宝把英文单词一个个对应中文,然后腿一颤,差点摔倒。
俞家宝心乱如麻地回到烘焙坊。耶桫是俱乐部成员之一,跟主席有往来,是理所应当的。吉尔莫说的是客套话吗?还是他真的很欣赏”骑士”?”
太阳已经落山,烘培坊里却有不少人声。推门进去,子安和乐晴都在。乐晴只是抬眼看了看他,一边继续调酱,一边说:“去哪儿耍了?咱参赛面包都没定下来呢!”
子安见他失了魂似的,以为他被耶桫奚落了,带着安慰的语气说:“大师不喜欢那些面包?”
“不是,”俞家宝非常困惑,忍不住说:“如果我不用多喜子来做面包参赛,您说能行吗?”
这是子安最担心的!“你可以选择用哪个酵母,不用太教条化,但是你跟酵母磨合了那么多年,一下换个新的,非常容易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的,”俞家宝很有信心地说,“我会控制好。”
乐晴插了一嘴:“小爷行的,他现场发酵都不出错,技术百分百撑得住。而且我们有一周的操作时间,哪能有问题?”
子安反对道:“手艺好的面包师,全世界一抓一大把,比家宝有经验、有创造性、技术精湛的不少,他凭什么能赢过他们?饲养了60多年的酵母,才是我们的优势。给多喜子一点时间,她可以长起来的。”
这话有点伤了俞家宝的自尊,但他没说话。乐晴却为他抱不平:“霍大厨这话说的,面包大赛的主裁都承认他的酸面包了,你咋就不能相信家宝的技术?人的能力是关键,其他都瞎扯蛋!”
“迷信人的技术才扯蛋,人和食材,互相成全。家宝比我们都强的地方,是他能放低自己,把能力收在酵母里。说得深一点,他做出的面包不止是他自己,还带着庙里三代面包师的付出和时间,这是个人可以凌驾的吗?”
乐晴认为这就是玄学!他以一己之力从西北的黄土坡,爬到北京大酒店高级甜点师的位子,最想摆脱的就是灰头土脸的历史。“大厨说出花来也没用,他的三代酵母能发起来吗?发得起来你再跟我辩。”
这话狠准稳,子安无言以对。俞家宝的心更乱了,子安和乐晴都有自己的道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他的道理朴素得拿不上台面。他想赢,越来越想赢,因为他为比赛所付出的代价大得不胜负荷——时间和精力、他背负的同行的白眼、子安乐晴和老三的仗义相助,以及最难说出口的,阿佑家给他的钱。他若拿到好成绩,便印证了阿佑爷爷的眼光,若输了,那笔钱杜家想必也不会在意,权当施舍给失败者了。
这才是真正的屈辱!他必须证明给阿佑看,投资在他身上的钱是值当的、有回报的,不是打发人的遣散费。
他说:“我再喂两天,要是多喜子还不能用,那就换!”
那天下午,他们收到通知,世界面包大赛马上拉开帷幕,周六在市区酒店有个非正式的酒会,邀请所有面包师参加。
“终于开始了,”乐晴摩拳擦掌,“我们这水平,怎么都在前十吧?”
子安也是这么想的,他周游列国,好面包吃过不少,很清楚他们的实力是在第一梯队上。但比赛不免会有意外,可能是因缘际会,也可能是人为操控,而且更让人担心的,是眼前这位爷——
刚失恋、心不定、太想赢。
于是他泼了泼冷水:“亚洲前十都不一定。面包业我们内地比东京、大阪、中国台湾省、新加坡都要落后一些年,不用说跟欧洲比。心态放正常,不要去想名次了。”
乐晴却认为子安这些话是针对他,语带嘲讽说:“霍大厨真会说话。那咱实事求是,要做的三种面包,我做开心果酱酥皮,家宝当然是压轴的酸面包,那大厨贡献什么?”
子安愣了愣,他又不是专业面包师,来这里本来就是做沟通和后勤保证,还得帮他们把握方向,给俞家宝做心灵导师,这还不够?俞家宝也说:“子安哥不必下手做面包,他是咱领队,帅气地站在那里,我们就准赢了。”
“吉祥物呢吗。”乐晴刺了一句。
子安真生气了,眉头一皱道:“第三个面包我来负责!你做好你的,别拖后腿。”
“放一百个心,只要大厨不把面包做成菜,我和家宝肯定能干翻欧洲人!”
“别把话说满了,你能干过我再说。”
诶?!俞家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是内讧还是内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