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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不再回头

作者:安尼玛 当前章节:42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3:49

周六上午他们三人穿戴齐整,去参加面包大赛的酒会。酒会设在一家新开业的时髦酒店,黑色的玻璃门打开,就见LCD屏幕拼接的几何图形墙上,放映着做面包的精致片段。另有一个屏幕放着世界面包大赛的logo和麦穗形状的冠军奖杯。

在最大的中央屏幕上,画面却是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子安说:“你们知道法国为什么是面包大国?因为她也是农业大国,60%的土地是农地。”

俞家宝想起巴黎郊区也有大片麦田,新鲜面粉唾手可得。而日本,就他知道的,大部分小麦都得进口,因此发展出精湛的加工技术。北京……很多店都是用进口的日本加工的进口面粉,娃套着娃,最后加了一大截费用才到他手边。

屏幕中央让给了麦田,提醒他好的食物并不完全产于厨房,土地才是最根本。他对食物霎时有了新的理解。

迎宾微笑道:“Bonjour,welcome to L’hotel de Fortune. ”

三人相互看了看,走进玻璃门里。

玻璃门打开,文世龄走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盛世酒店的大堂在门里渐渐缩成一条线。

取名“盛世酒店”,她是反对的,认为堂皇得土气,可是杜昀盛很坚持,“有你的名字,又有我的名字,太平盛世,浑然天成;你要介意我在前面,叫世盛也行啊。”

她嫌弃道:“更难听了。”

她已经很少想起逝去的丈夫。但只要人提起“盛世”两字,到她耳边必定还是丈夫的声音。杜昀盛的语气听似开朗天真,实则他肚子里全都盘算好了,只要他拿定主意的事,很难让他改变。几乎没人知道杜昀盛是比她还要执拗的人,一意孤行地离开家庭、经营“盛世” 、去跳伞然后死在深谷里。

为什么酒店会被毁成这模样?她蓦然升起一个念头:或许过去那些错误决策,都是她潜意识里报复杜昀盛,她想让他看见,被他丢弃的家庭和产业过得多么艰辛、多么痛苦……

啊不对!她晃了晃脑袋驱走这个想法,不能怪别人,这一切都是她的失误和能力不足,不该怪罪在死人身上。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换不回想要的成果,也是人世常情。

现在她接受了杜纪石的帮助,能坦然地看待这十几年的营营役役。这无关丈夫,也无关情感恩怨,就是一家企业的生存与盛衰罢了,有了钱,她重头开始便是。

杜昀盛的魂魄渐渐淡去,玻璃门终于完全关上,上面只有文世龄一人的身影。

她回到家里,感到筋疲力尽又完全放松。常北望还在家里,不过也不会待多久。她对他仍有感情,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呢,决定等官司结束后再把他撵走。

两人已经无话,可今天常北望意外地开了口:“你的宝贝儿子回来了。”

“阿佑?”

常北望冷漠地笑了一声,“还有谁?”

文世龄脱了大衣,敲门,走进阿佑的房间。阿佑看上去心情很好,笑得很温和,居然跟父亲有了几分相像。

她关心道:“怎么回来了?这时候不用上班?”

阿佑不答,只是说:“小倪还没接回来?”

“过几天吧,我怕忍不住跟常北望吵架,被她听见了。”说完,她有些腼腆地垂下头。她从没在儿子跟前谈过夫妻俩的关系,说这话让她有点尴尬。

阿佑抱着她的肩,宽慰道:“你和北望哥都疼爱孩子,会顺利过去的。”

“会顺利过去的,”文世龄重复他的话,“你不用担心。”

“酒店情况还好吗?”

“怎么能好,人走了一半,下周得开始招聘。”提到招聘,她想起招聘会上第一次见到常北望和俞家宝,一晃十年过去了。谁能料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正怔怔出神,手一暖,被儿子握在手里。抬眼,一只碧绿的玉镯子交到了她手里。“爷爷给您的,说是太奶奶留下的遗物。给您戴上?”

文世龄吃了一惊,“给我?”

“嗯,老头子说,这是杜家唯一的传家宝。”

她鼻子酸了酸,转过脸去,道:“给我干嘛?家里那么多人侍奉着他,我什么都没干。”

阿佑笑了起来,爷爷跟妈妈,真不知道谁更孩子气。大手掌微微用力,把玉镯套进雪白的手腕上。“很漂亮!杜家有谁比你好看?您戴最合适。”

文世龄没抗拒,眼圈微微红了。这是对她的认同,还是招安?她哑声说:“阿佑,你认为我做错了吗?”

“没有,妈妈。我不知道对还是错,但我理解你,换我,我也一样。”

文世龄轻抚上儿子的脸,各种情绪涌上心尖,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喜是悲。阿佑说:“杜纪石不是故意为难你,他就一老顽固,活到现在才转过弯来。您别跟他生气。”

文世龄只是摇头,慧黠一笑:“他不是转过弯来,也不是突然就接受我了,他就是想要你。”

阿佑心头一酸:“不管为什么,他出手救了酒店。杜纪石是个刚正的人,又好面子,以后不会为难你了。”

“什么话?”文世龄温婉地拉住儿子的手,苦笑道:“他也没为难过我,要不酒店早干不下去了。”

“我辞职了。”

文世龄大吃一惊,“阿佑,你辞职了?从集团辞职了?”

“嗯,今天早上,给人事部交了信。爷爷现在应该知道了。”

“为什么?”

“两个星期前,爷爷让我二选一,做杜家人,还是跟俞家宝在一起。”

阿佑的语调分外平静,就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公论,没什么值得讨论的。文世龄却受了大刺激,这些日子发生的各种惊涛骇浪,都没儿子这句话让她震惊。

她放开儿子的手,咬着牙说:“你还想跟他在一起!”

“没有,我们俩分了。”

“那你还惦记什么?!”她声色俱厉,几乎指着儿子的鼻子说,“你还想把他找回来?你为了他事业不要了、身份不要了,连家人都不要了!”

阿佑轻声道:“我没那么痴情。”

文世龄的心情稍微缓和,放下手说:“阿佑,不要做傻事。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在杜家已经扎了根,爷爷赏识你、喜爱你——这也是你应得的。凭你的资质,以后会大有发展。”

阿佑笑了笑:“凭我的资质,去到哪儿都能活。”

“这是小孩说的话!外面有多难,你看盛世酒店就知道了。”文世龄抿了抿嘴角,“我和你父亲没有选择,是因为你爷爷和姑姑们都看不上我,可你——”说到这,她的倔强突然消融了,摸着那玉镯,她叹道:“你不要让爷爷伤心。”

阿佑向后退两步,沉声说:“爷爷总会伤心的,不是现在,也是以后的哪一天。他逼我做选择,杜家还是俞家宝,我选了杜家,因为我需要他救酒店,没了这个身份,他绝对不会出手。”

说着,他又退两步。房间没多大,身后就是墙和窗子了。阿佑继续说:“这事我答应他了。现在是第二个问题,我要选择做杜家人,还是阿佑。”

文世龄的心跳快了起来,“什么意思?”

阿佑转过身,打开了窗户。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微风掀起了窗帘的角,像房里溜进了不知名的生物。文世龄很是恐惧,看着阿佑问:“阿佑,你过来!”

阿佑听话地转过身,温和地说:“妈妈,你记得吗,你把俞家宝赶走的那一天?那天他在楼下跟我吵了一架,我真想从这窗口跳下去。”

文世龄流着泪:“阿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呢?”阿佑一脸的迷惑:“小时候我常常问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这房子是我的监狱,我哪里都不能去。到长大了,我可以出门了,才知道困住我的不是房子。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佑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文世龄突然想起,俞家宝被赶走的那天说阿佑身上有刀割的痕迹,她耿耿于怀,却无法确认。难道这都是真的?阿佑曾经用刀来割伤自己?

她怕得很,央求道:“阿佑,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现在回来!”

“回来!”阿佑喃喃道,“到今天,你们还是认为线在自己手中。阿佑回来!阿佑不能行差踏错!阿佑只可以做好孩子!”

“不是,阿佑,我们都爱你,我们希望……”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浸润了她的唇。

“阿佑不回来了。阿佑不是个好孩子,你们看到的阿佑,都是我演出来骗你们的。”阿佑转身,从窗口探出半身。

文世龄吓僵了,膝盖无法移动,嘴唇不能张开。

阿佑望着外面葱绿的世界,春天已经过半,勃勃的生气从大地涌生,放眼看去,繁盛又混乱。这就是他向往的天地,他病态地梦想着的自由。这跟他每天走过的地方是一样的——但又不一样。他每天走的依然是他们铺给他的正轨,从那孤独的学习桌延伸出来的,一路到天涯海角。

霎时之间,他所经历过的所有的失去,父亲、没有朋友的童年、俞家宝,全都劈头盖脸地扑向他。隐忍的痛苦从每个毛孔发散出来。他知道他不是母亲想要的优等孩子,甚至不是个正常人。他感到愧疚,又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楼下没有俞家宝在等他,但他还是做了一个决定。他转身说:“妈,我走了,我要去找他回来。”

“你……你去找俞家宝?”文世龄的声音空洞微弱。

“不是,”阿佑摇摇头。

窗帘飘动,阿佑跳了下去。

文世龄只觉周围都空了,呼喊声从胸腔里爆发出来!常北望冲进房间里,惊道:“怎么了?”

文世龄拉着他,才有力气跑到窗户,低头看,阿佑攀在二楼的窗花上。“阿佑!”两人高声呼唤。

阿佑抬起头,对他们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随即跳到了草地上。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鸡仔,他身高腿长,有强健的肌肉。老鹰飞过山那边,阿佑听到自己的声音喊道:“走,好好活着,别死了。”

他决定追着这个声音去。他自己的声音,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阿佑终于还是跑了,这几篇美食文可以叫“各种离家出走”合集了(捂脸)。

第一段讲到法国农业。很多关于法国为什么是世界美食中心的讨论,常说到穷凶极奢的贵族历史、优越的地理环境、社会富裕得早、甚至殖民掠夺等等,很少讲到一个点,法国有非常好的农业体系。法国是欧洲第一农产品输出国,农地能占国土60%(我国感觉上农耕地很多,其实只占56%,农产品也依赖进口),跟美国不同,法国大部分是小农。几乎所有农民都加入合作社,保证他们的利益和议价能力,所以农民不吃亏,种地能活得好。

农民活得好,大家的整体生活素质才有保证,美食的根源在土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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