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把多喜子冷藏后,心里不好受之极。照常做着面包,成品也很理想,可他总老觉得遗漏了什么,每次面包出炉都很忐忑,拿不准会做出个什么东西。多喜子给他的安稳感,短期内很难被取代。
抛开对多喜子的心理依赖,比赛进展非常顺利。他们的开心果酱酥皮几近完成,俞家宝把控面团的材料和发酵,乐晴掌控黄油裹入和坚果调味,做出的面包一炉炉地拿到咖啡馆测试,食客们都很喜欢。
乐晴满意道:“咖啡馆的客人嘴刁着呢,他们说成,那就是成了。对了主厨大人,你的面包咋样了?”
子安一僵。俞家宝赶紧说:“不着急,子安哥帮我研发过墨鱼面包,卖得特好,不行用那个好了。”
子安摇摇头:“墨鱼面包当个快餐可以,参赛太弱了。创意面包要有新鲜感,又不能太标新立异……”
“咱得快点了,”乐晴催促道:“过几天比赛委员会开始巡查记录,我们总得知道做啥吧。”针对面包的特点,世界面包大赛的赛程很长,参赛者给出制作时间表,比赛委员会前来观察进程,然后按照约定的时间,把成品提交给裁判。参赛者可以做一批、两批或更多,有很大的自主性。
这个赛程马上要开始,子安陷入了苦恼。他为嘛要钻进乐晴的套里?望着面粉和水,他连做什么都茫无头绪。正想找俞家宝作弊,耳边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听这声音,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子安推开大门,朝走廊朗声道:“现在才来,有这么偷懒的吗?”
老三慢悠悠地走过来,笑道:“我是闲散人员,来了也帮不上忙,还得蹭吃蹭喝。”两人击了击拳,老三又道:“大厨脸色不太好,这些日子蛮辛苦的?”
“哎,一言难尽。”
“家宝怎样了?情绪好点了没?”
话音未落,俞家宝就从烘培室跑了出来,欣喜地喊道:“苏老板你终于来了。”想要拥抱老三,被他无情地推开,老三说:“你怎么跟个小狗一样粘人?”
俞家宝笑:“我今早出门洗过澡,昨晚也洗了。”见到老三,他实在开心,这些天的郁闷缓解了不少。
老三看上去没什么用,实际上他也真的没什么用。子安让他劝俞家宝不要放弃多喜子,老三只是摆摆手:“他的‘老婆’,他自己决定,我们不要插手。”
“你跟他说说,他最听你的话。”
“子安,你那么执着干嘛呢?顺其自然啦。”
老三唯一做的,就是坚持把面包的外包装加上Hippo的logo,他为了让家宝来巴黎,费了不少事,不能不捞点好处。子安彻底不指望他了,苏老三唯利是图,跟他讲面包的内涵简直对牛弹琴。
有老三在,俞家宝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不再一时颓丧发愁,一时又跟打了狗血般拼命工作。三儿还有另一个好处,交际手腕无人能及,不过一两天,就跟咖啡馆内内外外混熟了,没事就在猫在那儿晒太阳。
这一天下午,子安拿来刚出炉的酸面包,给顾客们品尝。一个熟客问,樱桃面包还有吗?我找了好多家面包店,没有面包师会做这个。
子安说,这是我们面包师即兴创造的,别处没有。那人可惜道,原来只有一次机会。这就是人生啊,每次相遇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老三插嘴说:“兄弟,人生没有定义,例外永远存在。我们面包师还在,你想吃还不容易?”
子安转头看老三,无奈道:“面包师忙着比赛,不会做别的面包了。”
“这就是比赛的面包!你不是还没想好创意面包做什么吗?”
“咦,这主意行!”子安茅塞顿开,喜道:“家宝的樱桃面包,在这里很少见,又不复杂,容易吃出好来。三儿我收回对你的成见,你不是废物。”
第二个面包也定下来了。他们立即去搜找品质优秀的樱桃,开始熬酱,自制奶酪,发酵面团。到了晚上,香气撩人的面包出炉了。老三一边吃一边称赞,“不愧是能让人感怀人生的面包,好吃啊。”却见三位厨师一声不响,表情都是疑惑。
子安:“不是那个味道。”
乐晴:“上次做的比这个好很多。”
俞家宝苦恼道:“我上次是随手做的,没有称量,按感觉下的料。按理说不该差那么远。”
大家一时找不出症结,可能MOF大师用的樱桃格外出色,或许俞家宝随手加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什么微妙的水土问题。按老三的意见,做到这程度就够出挑了,可三位厨师谁也没理他——这个程度可以作为开店畅销品,但不能留下深刻印象,比赛的话就是炮灰。
乐晴放下吃了半个的面包,“我们得想想辙。”——所谓“我们”,主要是指子安,他们说好了创意面包由子安负责。
子安被激起了好胜心,立即投入全副身心来研制樱桃酱和奶酪。面团的部分,交给俞家宝来改良。他做了几十个版本的酱,测试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品种和罐头,各种酒类和甜味剂,熬制、先烤后煮、发酵熟成,十八般武艺都使了出来,以至于老三认为成品可以拿个诺贝尔奖了,还是没法复制那个味道。子安记得面包稍微有点甜,降低了甜度,又用了最好的发酵黄油和奶酪来做馅,最后与面团合体,尝起来就是一个好吃的面包裹了好吃的樱桃酱。
“还是不对,没有那个面包水乳交融的味道。”子安丧气道。
他们甚至跟耶桫讨来那种樱桃酱,结果一比,子安做的滋味丰满得多。大师的樱桃酱失去了魔法,再做一次,就成了普通的甜面包。
子安纵横厨届,地位崇高,多久没受过这种挫折?最后他把围裙一甩道:“家宝,那个面包我不做了,你来!”
“……我?”
“要不呢?本来就是你弄出来的,我哪知道你加了什么东西!”
“我也不记得了。子安哥,我有个想法:会不会是你想得太高端了呢,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多半就是加了点淀粉蜂蜜之类的,有可能只是冰箱冷冻一下,你那些本事,我一半都没学过啊。”
“那就不是材料的问题,也不可能是技术的问题,”霍子安眉毛一竖:“你那天到底做了什么?”
“我……”俞家宝记起来了,那天他就是在想念阿佑。阿佑最爱吃甜不拉鸡的食品,他当时想,不知道阿佑有没有好好吃饭?没人给他做好早餐,多半他就在711买块甜面包或蛋糕充饥……
这话哪里说得出口,俞家宝支支吾吾道:“面包交给我……子安哥你休息吧。”
老三瞧出了端倪。等子安走后,他凑近俞家宝道:“你没说实话,这个面包有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
“嗯?”
俞家宝没法在老三跟前撒谎,苦着脸说:“那天我想阿佑来着,光是想,做出来的面包就会不一样?怎么可能。”
老三眯着眼睛说:“也不是不可能,爱情的魔力嘛。心里甜,做什么都是甜的。”
“您别刺激我了!”俞家宝挠头,“我跟他之间甜个鸡毛,现在我心里只有苦,嘴里都是苦的,呼出的空气都是苦的,吃一吨糖都甜不了。”
老三被他逗乐了,“说不准阿佑会回心转意来找你呢,别绝望啊。”
俞家宝摇头:“这事没有回头路,我们俩没戏了。即使再苟个几年吧,等他累了,还是会回去做杜家少爷。我好不容易熬过这关,他别来找我,来了我把他踹回北京!”
老三赞赏道:“有种!这时候专心比赛就对了。”
俞家宝看着窗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会分轻重。爱情什么的不外是生活的零嘴儿,缺了不会饿肚子,吃了也不见得有营养,甚至不一定好吃,就是嘴里有东西嚼着,不那么无聊罢了。他可以不吃零嘴儿,他又不是嘴馋的阿佑。
老三来巴黎之前,便听说阿佑离开了家,不知去向。这事他没跟俞家宝提起,免得影响他的状态。听了俞家宝这话,老三放了心,家宝比他想的坚强,看来已经完全能面对现实。
正要去咖啡馆晒太阳,手机响了。老三看了眼来电提示,愣了愣,然后眉毛一扬,把手机放回兜里。
下午时分,老三穿过米黄色的建筑群,来到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目光扫过三三两两的人群,他很快找到了坐在窗边的阿佑。
阿佑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出奇地清透干净,竟比周遭的白种人还要白皙。之前见阿佑,还是在北京的一家小酒馆,是老三主动约阿佑出来的。他们的交往堪称奇妙的缘分,他在一个无聊的宴席邂逅阿佑,对他产生好奇,于是打听了他的身份。不料竟是熟悉的陌生人——俞家宝常常挂嘴上的可爱男友。
老三第一次约阿佑只是出于好玩儿,觉得这人有意思,阿佑也没拒绝他,因为俞家宝这层关系,他们对彼此别有一种亲近感。可两人终究不算什么好友,老三觉得这人太冷,对什么都没需求,很难进入他的心;而阿佑本来就不爱多余的人际关系,对老三伸过来的触角全都挡了回去。
现在两人面对面,一时无话。阿佑见老三一个人前来,心冷了半截,脸色更苍白了。
老三要了杯黑咖,才开口说:“我没跟他说你来了。”
阿佑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俞家宝不愿见他。
“家宝还生我的气呢?”
“明知故问,他都不愿接你电话了,就是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阿佑被打了一拳似的,心抽着疼。俞家宝已经拉黑他了,要接近家宝,只能依赖第三者。他打起精神跟苏老三周旋:“您帮我跟家宝说说呗,我来巴黎,是想跟他道歉。”
老三觉得好玩儿起来,这少爷终于有求于他了。他本来就不是与人方便的善人,这回抓住了阿佑的软肋,自然要折腾个够。
于是他端起架子道:“他不想见你。家宝马上要比赛了,你最好别影响他。”
阿佑自知理亏,放低姿态说:“我不会影响他。我就想跟他说,那天分手是逼不得已,他要不肯原谅就拉倒。苏老板,给我个机会行不?”
“你知道他住哪里,直接去找他啊。”
阿佑为难道:“我要没个铺垫突然露面,那家伙脑子反应不过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把我撵回北京。”阿佑早就衡量过了,两人面对面特难堪,有个第三者在中间多少能缓冲一下。这是他找老三的主要原因。
老三暗暗好笑,果然是“心心相印”的一对,阿佑的猜测一点错没有。“你铺垫到罗马,他照样会把你撵回北京。”
阿佑央求道:“家宝很信任您,您帮我说几句话,他会听的。”
老三笑了:“我为什么要为你说话?”
阿佑想,苏老三跟他非亲非故,确实没有帮他的理由。可要靠近家宝,老三又是最好是通道。他半身凑前道:“您在北京开大店,总会遇到各种问题,多一个朋友,多一个解决的渠道。”
“说的是没错,”老三笑道,“但你已经跟家里切断关系了,靠什么帮我?”
阿佑窘迫了一下,只能打肿脸皮充胖子,“如果赖在家里才能成事,您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人的际遇不可预测,以后的事谁知道?”
这话捧了老三,老三挺爱听。而且凭着阿佑的资质,只要他爷爷不加为难,以后必然会有出息,他说的话也不算吹牛皮。只是老三不是来谈交易的,比起交朋友,他更想找点乐子。
他一口喝完咖啡,问阿佑:“你住哪里?”
阿佑愣了愣,说:“第10区,靠近火车站。”老三这意思是让俞家宝来找他吗,他心底一喜,燃起了希望。
岂知老三接着就站了起来,“那边扒手多,要小心啊。”转身就要走。
阿佑赶紧拦住他,“苏老板,别走!您提条件吧,您想我做什么?”
老三认真思考了一阵,然后嘴角上扬道:“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吧,巴黎最浪漫是什么地方?家宝说你什么都懂,脑子能装下一座图书馆,这问题对你来说很简单。”
这种不靠谱的知识,都是导游用来哄骗游客的,阿佑哪里知道?他急道:“我不知道,我们能谈点实际的条件吗?
老三好整以暇地扣好大衣,一边道:“给我答案,我把那小子带去第10区找你。”
阿佑拿苏老三没办法。他坐回椅子上,脑子在图书馆里搜刮一轮,什么线索都没有。这种烂言情梗,正常的脑子怎么可能破解?
他发了会儿呆,决定想别的办法靠近俞家宝。叫服务员,他拿出信用卡来结账。服务员刷了几次,告诉他,“信用卡不能使用。”阿佑吃了一惊,这是他自己的工资卡,家里给的信用卡,他早就不用了。
他付了现金,走出咖啡馆,望着陌生的街道想,“惨了,爷爷还是冻结了存款,逼我露面。”他现在不想去挨爷爷骂,以后的事,等捞回俞家宝再说。
打开钱包数数有限的现金,他叹了口气。去酒店办了退房,拿着轻便的行李走到附近的公园,清理出一张长凳子,然后对着地上的鸽子说:“俞家宝肯见我之前,先在这儿凑合吧。打扰了,未来几天请多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抱歉好几天没更,忙着做别的活儿,没时间编稿。今天更了4500字,算是小小补偿哈。
虐阿佑开始了,其实也没多虐,我是很怕写有脑子的人,太难对付了(可还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