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阿佑的前台态度冷冰冰的,听完来意,把他带到一个秃顶男人跟前。男人一听他不谙法语,眉头就皱了起来,用英语不悦道:“先生,你的条件恐怕不适合。”
“我的法语程度很低,但我能说英语、德语、中文、日语、希腊语和基本的西班牙语,可以沟通大部分参赛队伍。”
秃顶男狐疑地端详着他。阿佑又道:“我申请这份工作是想累积经验,学习法国文化,作为大学实践活动,”他拿出篡改过的慕尼黑大学学生证明,还有他拿过林林种种奖励证书的照片,露出一个纯真的微笑。
褪下一身名牌,阿佑就是学生的模样。男人的神色柔和下来,对待学生,他不那么苛刻了,何况“大学实践活动”意味着低工资。
他同意雇用阿佑,并且立即分派了工作。他说:“你是中国人,那去照顾讲中文的队伍。我们的评审工作已经开始,评委需要常常拜访面包师,记录制作进程。你跟着评委,做翻译和记录吧。”
阿佑心花怒放,中奖了!俞家宝甭想赶走他,他可是带着官方令牌的,想什么时候见他就什么时候见他,想问他话他就必须回答。
他紧张地跟着工作人员去面包师的烘培室。越走,他就越觉得不对,这地儿离市区20分钟车程,而且是个很冷清的酒店。进到后厨,他才看到久违的同胞——一水儿的中国爷们儿,其中没有俞家宝。
周翀欢迎了评委的到来,又因为给他们添了个中国翻译,而感谢主办方的眷顾。阿佑很是失望,原来中国队指的真是“中国队”。
见到俞家宝的想望破灭了。
“不知道祝芳申那边怎样了?”俞家宝说。他们进入了制作第一个面包的流程,熬果酱的香味飘满烘焙室。乐晴为了增加坚果的质感,加入了一点茴香籽和酸奶,更有一种南亚的异域香气。
乐晴无所谓道:“你管他们呢,他们不是跟你一层次的对手。”
俞家宝并不那么确定,首轮比赛的两个作品,开心果酥皮和樱桃面包都有取巧的地方,靠着配料赋予面包风味;而祝芳申善于从面粉中激发最大的甘香气,有着实打实的基本功。两者相碰,繁复vs
纯粹,还不知道谁赢呢。
而且樱桃面包也没完成,子安说会想办法,却人影不见。老三则去瑞士见大老板了,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乐晴发现俞家宝总是心神不宁,啧道:“小爷,你就别想太多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俞家宝“嗯”了一声,手一歪,整个面团掉落地上。乐晴叹了口气,“都不知道你在烦什么。”
俞家宝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做面包总是不能专注,各种念头纷来沓至,像轮流在他耳边吹一口气的鬼魂。目前一切都按部就班,成果全然在掌控之中,又有主裁判的认可,眼前是金灿灿的希望啊。
俞家宝走到冰箱跟前,很有冲动把多喜子拿出来。哪怕喂养一次呢,他想感受多喜子的味道和身体。可手碰到冰箱门,他又缩了回来。
乐晴坏笑:“你是不是太久没那个了?”
俞家宝没明白“那个”是哪个。乐晴叹道:“通常周期长的比赛,都会带着家属,憋着多难受。我现在就想赶紧弄完,回去抱女朋友睡觉。”
俞家宝脸微微发红,怨道:“刚一周你就受不了了。”
“你懂啥啊,这叫恩爱。”
“真他妈恶心。”俞家宝笑骂。乐晴真是魔鬼,这番话之后,俞家宝就感到各种兴致涌动,怎么都扑灭不了体内那股火。望着左手君和右手君,他脑子都是阿佑身体的触感,滑溜溜的体液,热腾的呼吸,蓄势待发的肌肉、身体深处的收缩。
这些感受没有性的愉悦,只有痛苦。阿佑在他身上舔一下,他就要褪一层皮。
他想阿佑想得要命,底下的膨胀对他是惩罚。惩罚他曾经获得过超常的欢愉,灭顶的快乐。俞家宝忍受不了,穿上外套,他逃出了烘培室。他不想听到中文,不想看到面团,不想任何能回忆起阿佑的细节出现在眼前。
俞家宝在街上闲逛了很久,心绪平静下来之后,他满心的后悔。在巴黎的每一分钟都要花钱,沉溺在爱欲情伤里,竟就蹉跎了半天。
爱算啥,性算啥,能值几欧元?
他看了看周围,既然出来了,他就打算去耶桫大师的店串门儿,刚一迈步,他改变了主意。“不知道祝芳申那边怎样了?”他打算去中国队那里看一看,一是为了试探敌情,另外也有个隐秘愿望,希望能跟他们修复关系,毕竟是同胞嘛。
跟着祝芳申给的地址,他倒了三趟地铁,才来到一偏远的街区。他们驻扎在一家四星级酒店,吃住干活都在里面。酒店很敞亮时髦,可俞家宝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麻辣火锅味儿。他不由得吞了口唾沫。吃了两个多星期的三明治和肉扒,他一想到挂满红油的牛肉片、爽脆的鸭肠和滑嫩的血豆腐,就条件反射地饿了起来。
他高兴地走向厨房,心想能蹭顿火锅太走运了。还没到厨房,他先听到里面叽里咕噜地说起法语,声音很熟悉,一方是周翀,另一方是法国人。俞家宝认得这法国人的嗓音,是跟随主裁判拜访过他的一个评委。
这时候进去倒是不方便,毕竟是竞争对手。他在大堂给祝芳申发了微信:“吃火锅呢,给我留一口。”
祝芳申马上就回道:“你真来了?”
“我在门口,听到评审在,没进去。”
“你等着吧,那班法国人啰哩啰嗦的,不晓得啥时候说完。”
“好。火锅记得给我留一口。”
祝芳申把手机收起来,严肃地盯着厨房里满满当当的人。鼻端都是火锅的浓香和难以名状的气味,他真是恼火之极。评委今日要上门考察,他早就叮嘱团队的人要严谨对待,不要松懈,岂知法国人迟到了两小时,这些龟孙子开始吃起了火锅!
满厨房的火锅味,大大影响了评委的嗅觉。虽说还不到评分的时候,这给人留下多奇葩的印象。去年祝芳申带着自己的队参赛,每一个环节都能把控,今年因为赞助商介入,搞来了个滥好人周翀和臃肿的团队。这周翀应对外面风度翩翩,应对队里比棉花还软,根本约束不了这群人。
今年又杀出个俞家宝,水平比周翀高几个等级,他们想拿奖简直做梦。
他目露凶光地转过脸,瞪向法国人带来的年轻小伙子。
阿佑打了一个激灵,缓缓转头,发现祝芳申不霎眼地盯着他。“这人有病!”阿佑一边躲开目光,一边在心里说。再过一会儿,阿佑再次转过脸,又对上祝芳申的眼睛。要在北京,他早上前质问了,可在这节骨眼,阿佑不敢惹事,也不想丢掉工作。他垂下头,当作没看见。
“喂,”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阿佑抬起头,装出怯懦的样子说,“嗯。”
祝芳申:“你会说汉语?”
“会。”
“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周翀法语流利,翻译就在一旁偷懒,他们说的话祝芳申一句没听明白。
阿佑:“我不会法语。”
“那你来干啥子?!”祝芳申怒道。从主办方到他们队伍,竟没一个靠谱的,他命令阿佑,“跟我进来。”
“诶?!”阿佑还没回过神,就被祝芳申强拉进了厨房的仓库。仓库门砰地关上,十米平方的小房子只有两人了。
祝芳申仰头道:“原来是你。快点把衣服脱了!”
阿佑大惊失色,这凶巴巴的大叔发现了什么?!他抱住自己的胸,瞪大眼说:“你……你想干嘛?”
祝芳申整个人凑了过来,几乎贴着阿佑。阿佑举起拳头就要挥过去,却听祝芳申皱眉道:“臭味就是你身上发出来的,日你仙人板板,你们上班不管个人卫生?”
阿佑大为尴尬,揪起衣服闻了闻。他两天没洗澡,淋了雨后没换贴身衣裤,身上一股酸馊味。
祝芳申一脸嫌弃道:“火锅味够冲鼻子了,搭上你这条咸鱼,外面没法待了!”
阿佑有点生气,哪有这么侮辱人的?但这时候能忍则忍,他拿出最清纯可爱的笑容说:“对不起大哥,我的行李被偷了,没地儿住也没地儿洗澡。我不出去行了吧?”反正外头也不需要他。
祝芳申的眉心放松下来,阿佑笑起来好看得很,一般人很难对这张脸发脾气。祝芳申拍拍他的肩膀,自个儿走了出去。
阿佑松了口气。在仓库待着挺好,没俞家宝在,厨房对他来说非常无聊。而且这里有遮有挡,真是温暖啊,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靠在软软的面粉袋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俞家宝叫他,“醒醒,吃涮肉了!”
阿佑猛地睁开眼。哪里有俞家宝,围着他的是干的湿的食材,一个人没有。低头看手表,已经六点钟了,竟然睡了一个来小时。法国人是不可能加班的,评委们大概都离开了酒店。外头传来了涮火锅的辣油香和饭局的喧闹声,想来法国人一离去,这些厨师又吃上了。
没人找他,他本就是个没用的小透明。定下神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耳朵,听不清是跟人碰杯,还是在给人夹菜。阿佑的心跳突突突地快起来。
俞家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