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佑细听,外面嘈杂得很,都是大老爷们儿在推杯换盏侃大山儿,分辨不出谁在说话。阿佑想出去看个究竟,手机跳出来个信息提示。
又是苏老三给他发的信息,问他吃了没,叮嘱他好好吃饭,多吃水果少吃糖。阿佑直想把手机扔进面粉袋里!这是今天苏老三给他发的第四条信息,嘘寒问暖,极尽温柔,他妈妈和男朋友都没这么关心过他。阿佑晓得老三心思,就是想间接地掌握他的行踪,顺便逗逗他,找点乐子。
正在回信,门打开了,祝芳申走了进来。“醒了?”矮小的面包师一边说,一边给阿佑扔去几件衣服,“干净的,你换上。”
“大哥,不用了,我一会儿找家店洗洗。”
祝芳申不容他拒绝:“光着身子洗衣服?快穿上。钱和护照还在?”
“在。”
祝芳申掏出300欧元,塞他手上。阿佑赶紧还给他,“多谢了大哥,钱我有的。”
“有个铲铲!你说没地方住。去找个便宜旅馆落脚,法国人给你工资了,你再还我。”
阿佑很是感激,想了想,把钱揣进兜里,“谢谢大哥,我拿到钱立刻还给你。”
祝芳申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阿佑:“您吃饭去吧,我歇会儿就走。”
“你吃不?”
阿佑想吃火锅的,闻到味儿就馋了,他还想确认外面的声音,想说“吃”的时候,手机响了。阿佑没好气地接了电话,“苏老板!”
老三在那头道:“怎么没回我信,遇到麻烦了?”
阿佑不过耽搁了几分钟,听老三那么紧张,没好气道:“你怕我去找他了。”
“没有,你不是那么鲁莽的人。我是担心你人生地不熟,碰到劫匪或骗子。”
阿佑心下感叹,他现在臭烘烘的,劫匪见了都得绕着道走。今儿走了什么狗屎运,被两男人这么“关照”着?回头看,祝芳申已经离开仓库。
阿佑没了食欲,索性坐了下来道:“不劳您关心,我会照顾自己。老三,跟我讲讲家宝的近况呗。”
祝芳申回到座席上——料理桌拼接的饭桌,中间的火锅咕咚冒着泡,肉菜在红油里翻滚,厨师们站着大快朵颐。俞家宝吃得欢快,不晓得是喝了红酒,还是被油锅蒸出汗,脸上浅浅一层绯红。
他对周翀等人多少有些芥蒂,但几块牛肉下肚,隔阂就消除了大半。本来也没有什么仇恨,即使因为竞争彼此讨厌过,喝过酒就没事了。大油头搭着俞家宝的肩膀,“兄弟,你看我们伙食好吧!后悔没跟哥一起并肩作战吧!”
俞家宝笑:“是是。”
祝芳申在他旁边说:“口不对心。”
俞家宝问他:“你去哪儿了?”
“法国人那边有个中国小伙,可怜兮兮的,行李被龟孙子偷了。我给他拿点衣服。”
“那是够倒霉的。他有地儿落脚吗,去我那儿住可以,我们公寓大。”
“你去问问,在那个仓库里。”
俞家宝正想过去,一个酒杯怼在他眼前,“这杯必须干了,不干不是兄弟!”大油头说。俞家宝听话地把白葡萄酒一饮而尽。一杯之后又有一杯,根本停不下来,大家言谈甚欢,在外国人的地盘里,分外地感到亲密。
喝到最后,俞家宝已经分不清吃的是什么。滑的、脆的、韧的、酥的,全油润润地在口腔里纠缠。阿佑的脸仿佛出现在眼前,白得发亮、红艳艳的舌头伸出来,美得像妖怪。
俞家宝心跳快得受不了,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他抱着祝芳申的肩膀说:“哥们儿,我要走了,喝过这顿咱就是朋友了。”
祝芳申瞪眼笑道,“谁跟你是朋友,我们是对手、敌人!”
“是敌人。”俞家宝趁自己还有几分清醒,穿上大衣告辞道,“再见了敌人!战场见!”
大家纷纷挽留他,他只是摆摆手,走出厨房,离开酒店。
战场见——
这句话清晰地传进阿佑耳中,他愣神了一会儿,随即跳了起来,一支箭般追了出去。推开酒店的门,不远处,俞家宝的背影正在前方。
阿佑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他跟在俞家宝身后,轻轻地,跟影子一样。
俞家宝显然有点醉了,身体重,脚步轻。他也不着急,双手捂在了大衣的兜里,在夜色中慢慢往前行进。阿佑跟在后面,好几次要开口呼唤,但话到嗓子眼就堵住了。他想好的要对俞家宝说的话,要表达的歉意、要宣誓的情感,忽然都失去了说服力,连自己都觉得幼稚、虚浮。
分手了几周,直到终于见到俞家宝,失去的痛苦才具象地包围着他。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却跨不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都不知道身在何处,要去哪里。郊区路灯少,俞家宝的身影忽明忽暗,他在亮处,阿佑就在暗处;他在暗处,阿佑就在亮处。
阿佑浑浑噩噩,渐渐忘了是要追上俞家宝。他真成了俞家宝落在后面的影子,不离不弃跟随着他,无声的,存在而又无意义……阿佑想,这么走下去也不坏。
眼前明亮了些,又明亮了些。他们走到了商店林立的街,亮光从玻璃窗透到人行道。阿佑无意识地转脸看向玻璃橱窗。“啊!”阿佑心里惊呼。玻璃映像里,是个落魄悲哀的人,眼神空洞,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下沉的肩膀上。没了神采,俊美的五官便像个虚假的装饰,让人想要揉捏、想要亵渎,却没法产生情感。
阿佑害羞地挡住自己,生怕俞家宝一转头看见。
他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再不是被疼爱着的小少爷,被寄予厚望的儿子,被仰视的才俊。他没有志向,离开家庭后失去了目的地,自由,最后换回的竟是这么落拓的形态。而俞家宝此刻却在战场上!
阿佑骤然停下脚步。俞家宝越来越远,商街的尽头又是昏暗的人行道,慢悠悠地拐了个弯,他的身影便消失无踪。
阿佑落寞地靠在了灯柱上。刨除了那些荣光,俞家宝许是还爱他的,可阿佑却没有脸去享用了。原来这才是跨不过去的距离,他空虚晦暗的世界,和俞家宝丰满明朗的世界。
阿佑找了家冷清清的洗衣店,把脱下的内衣裤投进卷筒中。从酒店走得仓促,没拿祝芳申给他的衣物,但那300欧元是带在身上的。在洗衣店的白炽灯中,他把钱币一张张地仔细数好,贴身收在钱包里。
那一晚他不再睡公园,找了家青年旅舍,好好地洗了澡,用剃刀把双鬓剃得利落干净。对着镜子里朴素又慎重的脸,他感到有点儿陌生。
但他决定重新认识镜子里的人,和他好好相处。
第二天,阿佑准时到烘培俱乐部报到。办公室里看似散漫无序,实则工作繁复精细,阿佑主动接下各种活儿,任劳任怨地完成上司的指令。他胜在通晓欧亚多种语言,而且在慕尼黑学习生活好几年,培养出了德国人惯有的严谨理性,又有真正的工作经验,没多久,秃顶男就发现亚洲人果然勤奋可靠,脑子也聪明,很满意自己低价捡了个宝。
过两天,阿佑跟着评审再次拜访中国队。这次他不当人肉背景了,等评审走后,他留了下来。
他把收集到的比赛信息,交给周翀,“这里有所有评委的资料,还有各个参赛队伍的背景和面包品种,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周翀愣住了,他以为这年轻人就是个挣履历的大学生,从没关注过他。祝芳申一把夺过资料,严肃的脸绽开了笑:“有帮助,有帮助。我早说了,要了解别的队伍在做什么,知己知彼嘛。兄弟,多谢你了!”
“大哥,您别客气。要不是您借我300欧,我就露宿街头了。”阿佑诚心诚意道,“我感谢您才对。”
“暧暧,”祝芳申有点不好意思地挥挥手:“大家同胞,守望相助应该的。”
“没错,大家同胞,我希望我们队能拿到好成绩。”阿佑从俞家宝口中早就了解到中国队的状况,那天心不在焉地观察了一下,发现队里军心散涣,带头者是个表演性人格,并没多大的上进心。队伍心态松垮,怎么能赢?他说:“战场上,你们冲锋,我给哥哥们做后勤。”
祝芳申很是高兴,来巴黎后第一次感到心怀舒畅,“好兄弟!那天俞家宝说了,我们现在战场上,大家伙一定要奋勇拼杀。要是输了比赛,丢自己的脸,还丢国家的脸,回家好意思不?”
这番话一说,好几人都附和道:“就是,上一届咱拿了第五名,这一届必须得进三甲。”他们不是不想赢,只是力气拧不到一处,渐渐都松懈了。到巴黎那么多天,他们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干嘛。
祝芳申翻了翻资料说,“诶,怎么没有另一支中国队的情况。”
信息当然是被隐藏了,阿佑收集情报是为了报答祝芳申,可不能顺手把俞家宝给卖了。阿佑微笑:“我没找着,对不住。”
祝芳申拍拍他的肩朗声说:“没关系!有这些够了,宝娃对人没戒心,想知道啥子事,直接问他好了。”
阿佑礼貌笑道:“嗯。”
作者有话说:
不用太猜度阿佑的心思哈,他就是想报恩并且赚点钱。不会有两人成为对手互相伤害的情节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