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和子安心领神会地保持缄默。只有乐晴不明究竟,问俞家宝道:“那俊小子是什么来头?”
老三接道:“你小心这人,他坏着呢。”
“啊?”‘乐晴莫名其妙。
子安哂道:“你刚还说阿佑是好孩子。”
典礼在大家的祝酒声中开始。阿佑一时给队伍传话,一时领裁判们入席,忙得不可开交。他做的都是低级基础工作,但由于语言机能强悍、做事又有条理,很多活儿都落在他身上。
阿佑一忙起来,倒是没时间难过了。俞家宝没揍他,甚至没说一句难听的话,他是应该庆幸的。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茫无头绪。
另一边,俞家宝也是患得患失。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瞥向阿佑,要是阿佑也看过来,他就立即别过脸。不少人过来找他搭话,他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人以为他英语不好、性格腼腆,便不跟他多话。
俞家宝有点窘迫,所幸主裁判开始说话了。“谢谢大家的到来和耐心,我们现在要揭晓第一个面包的评分。”吉尔莫戴着粉色波点领结,热情洋溢地说。场上登时紧张起来。俞家宝本来信心满满,被这气氛感染,也变得不太确定。
主裁边上有一块大黑板,分别写着参赛队伍的国家或队名,“好了,现在魔术师上场。揭开这块布,里面可能是鸽子、美人,也可能是老虎,大家准备好了吗?”
主裁手一揭,各队的评分和排名清楚地呈现眼前。俞家宝屏息细看——排名第四!
“赫!”他欢呼一声,抱着乐晴说,“大师傅,咱排第四!”乐晴和子安也很高兴,这排名很不错了,毕竟是第一个面包,只要确保他们进入下一轮就行。
却听旁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句句“牛逼”“我操”的熟悉乡音响彻全场。中国队兴奋地抱在一起,全队人围着阿佑,一个撸他头发,一个拍他屁股,大油头抱着他的脸“啵”一下。俞家宝第一反应是“他妈的你们放开我男朋友!”,第二反应是看向成绩:中国队位列榜首,排名第一。
这真是出乎全场意料之外。首轮评选的八强中,中国面包师居然占了俩席位,而且排名非常靠前。俞家宝又喜又酸,他自然希望中国队有好成绩,可好到超过了他,他就有点酸溜溜了。更何况,这成绩跟阿佑息息相关。
阿佑被众人蹂躏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俞家宝。两人默默相望,简直隔着千山万水。
直到老三碰了碰手,俞家宝才赫然惊醒。老三对大家伙道:“我们大方点,去跟同胞们握握手。”在子安带领下,他们走向中国队,一群人不免互相祝贺吹捧,非常亲热。唯独俞家宝和阿佑离得远远的,身体避让着彼此,心思却都在对方身上。
两人都觉得这样太小家子气,就想着起码握握手。刚踏出一步,俞家宝被祝芳申一把抱住了。祝芳申拍拍俞家宝后背:“干得漂亮兄弟,”他一脸感动,竟然卷起舌头说北方话。俞家宝也被感染了,祝芳申第一次对他真情流露,眼神里没了敌意。“牛逼啊祝老师,不过你拿第一也不意外,你是国内第一面包师,谁也干不过你。”祝芳申几乎要哭了,“你真有眼光,你是我兄弟。”
俞家宝的目光又溜向阿佑。阿佑无声说:“恭喜你。”
俞家宝轻声回道:“谢谢。”
这一夜俞家宝辗转难眠,一闭眼睛,阿佑的脸就以IMAX银幕的格式,占据他整个脑容量。他以为自己能潇洒放下,可阿佑却步步紧逼——如果阿佑痴缠求饶还好,他蛮可以把门一关,不闻不问。可阿佑太他妈精明了,竟然站在了他不得不关注的地方,他的对手、他的同胞、他的共同荣耀。这样的人怎么躲,你说怎么躲?!
一晚上的煎熬后,俞家宝挂着两黑眼圈开始工作。问他什么,他都得隔很久才回答。俞家宝感到太阳不暖和了,刚出炉的樱桃面包也完全没滋味。“真不能减糖啊,”他心想,“子安哥的品味太高级了,可这就是一枚甜面包,就得让人第一口就觉得快乐。”
失眠让他喉咙干渴,嘴里都是苦味,俞家宝突然就明白了问题所在——这面包,就是给阿佑做的。他的口味直接、幼稚,因为管制太过而渴望口舌的甜美刺激,他的喜好永远停留在童年,容易被廉价添加剂所勾引。
俞家宝说:“这樱桃面包不对,我们重新再来。”
“诶?”众人都大吃一惊,尤其是子安,他在这个面包上费了不少功夫。“这面包有什么问题?”
“子安哥,面包没问题,是我有问题。”
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下,俞家宝只声不响地出了门。他在街道东张西望,最后跑去了旁边的咖啡馆。在咖啡馆,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俞家宝回到烘培室时,拿回了一样意想不到的材料:白巧克力。子安尝了一口,奇道:“你要把这个东西放面包里?好吧,如果你要放,那我们也找品质好点的,这是代可可脂,一点可可含量都没有。”
“不用,就是它。那天我在大师的店,放了一块代可可脂。”
乐晴冷笑:“我操,巴黎名店居然有这玩意儿,难怪我们想不到。”
“面包里很甜腻的味道,就是来自代可可脂,”子安说,“不能用这个,面包的味道应该来自小麦和水果奶酪,代可可脂的滋味太假了。”
俞家宝没法跟他们解释,但他坚持道:“除了代可可脂,别的都不行!相信我,这个这个面包交回给我做。”
子安叹了口气,只能接受。
子安来巴黎后,真是操碎了心。这些年来,做了那么多项目,不管遇到多不讲理的甲方,都没俞家宝那么难以揣摩。尤其他已经全心投入进去,跟俞家宝一样想拿个好成绩。
苏老三来到他身边道:“生气了子安哥?”
“我要那么容易生他气,我早气死了。你是来劝我对你的宝宽容点?省点力气吧。”
“不是,”老三挑挑眉,“家宝向来很好说话,这次为什么独断独行?”
“我哪知道?他一时晴天一时雨的,昨天见到阿佑后,更不在状态了。”
“没错!问题出在阿佑身上。”老三放低声音,“他坚持做这么掉价的面包,肯定因为阿佑。家宝嘴上说得潇洒,心里根本没放下阿佑。”
“嗯,”这并不能缓解子安的郁闷。
“还有个更大麻烦,只要阿佑在,我们很难拿到好名次。”
子安心一惊,“什么意思?”
“中国队一个第一,一个第四,史上大爆冷了。别的队没吃过我们做的面包,你认为他们服不服?昨天宣布成绩后,场上气氛就不太对劲,吉尔莫先生这人‘左’出名了,他们说他为了族群多元化,给亚洲队伍放水。”
“哼,”子安摇头冷笑。这事也不难理解,哪有比赛完全没争议的?“这跟阿佑什么关系?”
“裁判受到舆论压力,当然会被影响。我们两个说中文的队伍——对了,还包括中国台湾的,很可能不会一起出现在前五名。另一队的人很依赖阿佑,所以阿佑不能继续留在巴黎。”
子安以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苏老板,一个比赛罢了。”
老三耸耸肩,“做什么都得全力以赴。阿佑是个祸水,赶走他大家都好。”
“啧,你就是想报复阿佑。你怎么那么坏?”
老三笑道:“坏人我来做,你们安心做好人,有红脸有白脸,这戏才能唱下去。子安大厨,我们俩是好朋友,这事只告诉你一个,你别泄密啊。”
子安长叹一声,更加心烦。这一个个的有正常人吗?能不能按常理、按规矩来做事?!
俞家宝一整天都在捣鼓樱桃面包,心逐渐平静下来。他完全推翻了子安的版本,做出的果酱甜美直接、加工简单,面包体也顺应做出调整,两者自然契合,再没有为做“好面包”而千计万算的匠气。
成果出炉时,他像是驱走了心里的一块阴影,心情明朗了许多。
子安尝了一口,点头道:“是这个味道。”
“是蛮好吃,但是啊小爷,我说实话,一开始我认为你的原版好,后来吃了子安大厨做的最后版本,回来再吃这个,我就觉得有点直白、有点浅。两个都好吃,但比赛的话,我认为子安大厨的版本把握大一些。”
乐晴难得站在子安这一边,俞家宝犯了难。但他咬咬牙,还是说:“子安哥,你做的面包很好,但这个,才是我想要的。”
子安想要发表意见,却见老三在旁边打眼色,意思是:让让他。子安只好说:“你是大面包师,你做决定。”
俞家宝大感欣慰,恭敬地鞠了一躬,“多谢各位哥。”
乐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别他妈学日本人,咱对死人才鞠躬。”
另一边的中国队也在为第二个面包冲刺。这次主做的是周翀,选了很安全的夹云腿松茸法式小餐包,只要材料好便不会难吃。
阿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热烈讨论,正感到没意思,手机响了。打给他的是秃顶上司,诏令他立马回办公室。听上司的语气,阿佑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上司严正地看着他,眉头弯成W说:“你的学生证是假的?”
阿佑僵住了。这时候否认更糟糕,于是他卖惨道:“对不起先生,我是伪造了学生证,我为了认识法国文化来巴黎,没想到第二天就被人盗走了行李,”他出示报案的证明,这倒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花了一年才存够钱来巴黎,不想就这么回家,所以才来这里打工赚旅费。”
“这是犯法的,”上司叹道。
“请你给我一次机会,等比赛结束,我就回国。你不用付我薪资,我的同胞借钱给我了。”
上司很爱惜阿佑的能干勤奋,可他哪敢雇佣非法劳工?“我不会去移民局举报你,你离开吧。”
阿佑再三央求,还是不能打动那颗秃顶脑袋。最后上司给他500欧,比预定的工资高了一倍,然后摆摆手:“你快点回自己国家,我不想在比赛会场看到你。”
阿佑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一筹莫展。要是他投靠中国队,他们必定会接收他,可是他对他们还有什么用处?他不想成为多余的人。
想来想去,离开巴黎怕是最安全的路。可离开前,他必须先去找俞家宝。他数了数身上的钱,卖衣服、祝芳申的借款和工资,加起来也有不少了。这是他唯一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