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跟阿佑并肩回到烘培室。他心情好到飞起,即使吉尔莫先生让他马上滚出巴黎,他也会笑着亲吻他的大方脸。
他们俩一出现,大家的目光就从屏幕转到两人身上。俞家宝又紧张起来:“出成绩了吗?”
老三侧过身来挡着屏幕,笑眯眯道:“出了。你带了个朋友回来?跟大家介绍一下呗。”
阿佑踏上前,跟老三面对面道:“苏老板,在巴黎多亏您一直照应,是该好好感谢您。”这话正着听反着听都行,老三眉毛一挑,“你想怎样谢我?”
阿佑人畜无害地笑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一时半会没法报答您。您知道我心意就行。”说着,张手热情地拥抱老三。他贴得那么紧,老三都能感觉光滑的皮肤下动脉的跳动,干净清新的气味萦绕鼻端,阿佑的短发在脖子边软软的刺刺的,一般人对拥抱总是感觉良好,老三却汗毛竖起,浑身难受。他用力推开阿佑,恼怒道:“不用客气,应该的!”
阿佑心里爽快了。老三对他连连阻扰,真他妈恶棍,但要不是他的谜题,两人说不准还得折腾很久很久。他对老三爱恨交缠,理不清该谢他还是怨他。
子安认为老三活该,闲出屁来了去管两小伙子的私事。家宝和阿佑终于跨过这个坎儿,他又说不出的欣慰,“三儿滚开,让家宝看成绩。”
老三听话地滚一边去,俞家宝定睛一看,他们排在了第八。堪堪入围!
脑子里炸开了烟花,俞家宝兴奋得跳了起来,比拿了冠军还高兴!这是失而复得,是命不该绝啊。大家开心得像过年,互相祝贺,相互感谢。俞家宝抱着阿佑,感动得不得了:“阿佑是大福星,有他在我就走大运!”这话完全没有根据,但热恋中人不讲道理,俞家宝只觉海阔天空,所有阴霾都散开了。
唯有乐晴没忘记阿佑的身份,奇道:“这小哥不是对面中国队的人吗?”
阿佑微微一笑:“不是,我是俞家宝的人。”
巴黎天气明媚,花开灿烂。阿佑住进了他们的公寓。公寓还有一间空房,但这跟阿佑没什么关系,他拎着两塑料袋就住进了俞家宝的房间里。
躺在柔软宽敞的大床上,阿佑瞬间进了天堂。俞家宝取笑他:“少爷还是不能吃苦。”
“你去公园淋一晚雨试试!这房间真舒服啊,”阿佑侧过身来,食指勾画着俞家宝的脸。又怕不是真的,干脆凑上前在他唇上“啵”了一下。俞家宝笑着看阿佑孩子气的举动,感到他身上有什么化掉了、散开了,非常放松。
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两人像是经历了半世纪,再不是原来那人。
这些日子遭遇了什么,没人开口问,语言是多余的。说不清是谁开始的,两个身体已经贴在一起,衣服在摩擦中慢慢褪下,挂在脚踝,挂在肩膀,像丝丝拉拉的网。网里两条鱼滑溜溜地摩挲,挣扎着,借着对方的力。透明的液体在肌肤上泛着光,声息闷在对方的肢体里。
两人第一次那么安静地做 爱,要把一切圈在自己的小范围里。要极端地占有,也要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呼吸着极少的空气,几乎像要勒死对方那样勒着自己。
松开后,两人都力尽了,简直就是不要命地打了场架。所有的憋屈、疼痛、欲求和尊严,全都宣泄出去。周围从未这样静默过。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牵在一起。俞家宝的不确定感都消失了。有些时刻是永恒的,并不被任何际遇磨灭。他要把它存在自己心里的那个王国,那里的中心躺着阿佑,赤身裸 体,闭着眼睛。不老不死,也不会离开。
“俞家宝,”阿佑沙哑着声音说。
“嗯,”俞家宝懒懒应道,幸福让他成了个废人,他连眨眼都觉得费劲了。转头看,阿佑深情又充满渴望地看着他。俞家宝心软如泥,心想阿佑“孤儿”一名,家庭工作都没了,肯定感觉落寞,便摸着他汗湿的额头道:“不痛快了?难受就哭出来。”
岂知阿佑说:“哭个毛,我好饿啊。这几周就特么没好好吃过饭。”
——不能太高估阿佑的感情容量,基本上他还是一根又冷又硬的冰锥子。俞家宝叹道:“你去咖啡馆凑合一口吧。”
“起来起来!”阿佑摇晃他的肩膀,“别懒了,请我吃大餐!”
两人来巴黎后波折重重,终于得以摆脱比赛和伙伴,无所事事地在街上乱逛。忽略一些垃圾堆和卖十字架的骗子,老城真是处处风景,街角飘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随便一家的可颂和炸土豆球都好吃。
俞家宝陪阿佑去逛了书店,在书本堆到天花板的昏黄房子里,阿佑不知道用什么魔法,竟能找到他感兴趣的书。俞家宝眼睛只流连在阿佑身上,阿佑受不了道:“别跟个变态一样盯着我。”
“这些书我一个字看不懂。”
“那你看外面的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哪有你好看。”
阿佑忍不住笑骂:“神经病。”俞家宝承认了自己脑子有病,干脆坐在板凳上,专心地欣赏阿佑。他发现阿佑瘦了,肩更直,腰更长,专心的时候会有一种沉思的表情。他蹲在阿佑跟前说:“你继续念书吧。”
“诶?”
“我说你继续把博士念完,半途而废怪可惜的。”
阿佑的眼睛放回书上,“你供我念书?”
“甭想诓我钱,你念到博士肯定有奖学金,说不定学校还得补贴你。”他抓住阿佑的手说:“先念完博士,再想别的。”
阿佑也在为前程迷茫,听俞家宝这么说,他犹豫道:“那起码两年,我什么都干不了。没上班的时候觉得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但现在……”
“现在又怎么啦,”俞家宝笑道,“你不是我的寄生虫桑吗,喂你一口吃的,小爷还是做得到的。”
俞家宝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养别人的时候,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做出这个承诺后,他反而轻松了,又感到身上有了力量。“我养个博士儿子,也是光宗耀祖了。”
阿佑不置可否,只是拍拍他的脸笑:“多谢了爸爸。”
阿佑身上又一文不名了,再次成为寄生虫桑。比较难搞的是,寄生虫桑曾经年入百万,踏入过体面的成人社会,即使本人对奢华毫无执念,不知不觉间也养成了精英的生活习惯。
俞家宝发现三明治糊弄不了他,只好带他去米其林餐厅吃饭。反正花的也是他们家的钱。
俞家宝第一次踏足米其林三星餐厅,而且还是巴黎老店。据子安说,这餐厅莫奈光顾过,拿破仑也是老主顾。他不知道莫奈是谁,只看出这里的吊灯比他年龄都大,简直身处老古董中。
两人在靠窗的桌子落座,阿佑点了酒,两人便大眼瞪小眼,直到忍不住都笑了。这餐厅实在庄重,有屁都得憋住,两人平时随便惯了,很少这么认真地约会,一时都有点不适应。
服务员奉上了气泡水和amuse bouche,一枚鹅肝、莓果酱和樱花冻,一枚酥皮挞盛着奶酪泡沫和烟熏小鱿鱼,都是一口一个。俞家宝:“味道有点熟悉,在哪里吃过?”
阿佑:“大阪的章鱼小丸子。”
“是呢,”俞家宝乐了。酥皮奶酪鱿鱼当然比章鱼小丸子口味层次丰富,但口味也差不多。服务员说:“两位想吃点儿特别的,试试咱家的鱼子酱冰淇淋呗。”
两人一惊,服务员竟然会中文!而且舌头带勾,特有韵律。服务员笑说:“我在天津生活过四年。”
看在天津腔的份上,两人答应了。服务员端来两球姜味冰淇淋,俞家宝尝了一口,辣味居然不低,鲜辣和奶香配合得丝丝入扣,滋味浓烈。服务员笑吟吟道:“这是俄罗斯黑鱼子酱,我们这儿的上等货,给你们加一勺?”
加完一勺,他又说,还要一勺吗?最后他加了四勺鱼子酱,被两人三两口吃完了。
“好吃!”俞家宝下了结论,鱼子酱的咸腥被姜味消解了大半,鱼子在嘴里蹦开,满嘴的鲜味如同烟花炸开。阿佑笑道:“你猜刚才一口多少钱?”
“管他呢,我们在大阪烤鱿鱼都不舍得吃,今天不说钱,寄生虫桑想吃什么吃什么,尽管要。”
于是机灵的服务员拿来了一个竹篾,卷着舌头说:“现在是阿尔巴白松露季节的尾巴,咱家存货不多了,给二位来点儿?”
白松露的搭配越简单,越能凸显它独特的滋味,服务员给他们端来了腌制过的蛋黄,配上与土豆打成泡沫的蛋白,然后开始刨松露。松露混合着泥土、麝香和蜂蜜的味道直窜鼻端。说是存货有限,服务员可不手软,白松露刨了满满一盘。
滋味果然强烈之极,说不上是香还是鲜,反正是俞家宝没尝过的味道。两人把白松露当面条一样大口吃完,面包才刚端上来。这的面包可是少见的大手笔,软硬面包、酥皮、薄脆片少说有七八种,配着胡椒黄油、全素的胡萝卜椰子油和豆腐奶油。对俞家宝来说,面包可比白松露有趣多了,掰开一条小法棍,分给阿佑一半。
法棍白嘴吃,麦香袭人,阿佑看着俞家宝沉醉的样子,取笑道:“比蘑菇和蛋蛋好吃吧。”
“真好吃,又酥脆又轻盈,很新鲜的面粉香。”
服务员适时又推荐说,“两位要不要试试海胆酱,抹在薄脆上是人间至味啊。”
“行了哥们儿,”这时连阿佑都觉得有点过了,还没开始上前菜呢,两人估计已经吃掉两张飞机票,“再吃我们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了。”
服务员被拒绝后也不怠慢,立即送上清口的冰冻桃子和薄荷雪芭。
作者有话说:
抱歉好几天没更了,这周忙,存稿又见底了。这一章写得慢,主要因为晚餐很难写。我没去过巴黎,看了下材料,巴黎的贵餐厅相当老派,还维持一些老朽的讲究,比如说给男性的菜单带价钱,给女性的则没有。以及很重视dress code,男性会要求穿正装外套,如果没有准备,餐厅可以提供。
吃的我也写不出新鲜的了,传统法餐就是酱汁复杂、食材贵,创新及其他其实对上层社会来说,不那么重要。所以不会特别详尽地写,就是个过度篇,在进入最后一个关键剧情之前缓一缓,当番外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