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已暗,灯火暖暖地亮起。可以远远看到塞纳河的一角,游人悠闲地在欣赏河景,情侣一对对贴在一起,远看像毛茸茸的大棕熊。俞家宝的心里也毛茸茸,这么个良夜,他对面就坐着阿佑。阿佑伸手过来,轻轻摩挲他的伤疤,“怎么不把手链戴上?”
俞家宝有点羞涩地说:“等比赛结束吧。我天天弄面团,怕把链子弄湿弄脏了。”
阿佑心一酥,把他的手凑近唇边,轻轻亲一口。俞家宝紧张得僵住了,随即一想,这里是国外,怕个毛?到处都是毛茸茸的情侣,多他们一对也不会引起什么关注。
确实,关注他们的只有服务员了。他看出了两人是情侣,便给他们点上香薰蜡烛,小点心源源不绝地送上。接下来的前菜是一盘朝鲜蓟——因为前面吃得太横,主厨为他们增加了清淡的素食。朝鲜蓟用橄榄油煎过,口感介于土豆与笋之间,嚼来有清香,上面配着蒜油泡过的鳀鱼干。
紧接着服务员给他们端来芦笋汤,碧绿浓汤上放着煎香的龙虾球,撒上番茄粉,虾球外面弹脆,内里还是软糯溏心,吃口很是奇妙。
俞家宝赞道:“这餐厅宰客是黑了点,但味道很好。”
服务员的顺风耳听见了,立即给他们送上免费的海胆卷。细葱华夫筒装着分量十足的鲜橙色海胆,华丽地端上桌子。服务员道:“刚刚到店的北海道海胆,这是主厨请两位品尝的,喜欢的话跟我说,我再拿一份过来。”
俞家宝彻底服气了,这慷慨大方的服务真是名店风范。他感叹道:“这次没白来巴黎,长见识了。以前我是井底之蛙,以为好吃就完了。现在才知道好吃只是基本要求,食物要让人开心,还有很多要考虑的事。”
阿佑一口吃下海胆,甜美的滋味在嘴里一抿即化,像是鲜味十足的冰淇淋。他不干餐饮业,没什么感想,只觉得跟俞家宝坐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吃饭就很开心。再不用管别人的目光,没什么身份的顾虑,他是谁都无所谓;这就是自由。自由又不用自己买单的感觉太好了!
他拿起一小片风干鸭皮,喂到俞家宝嘴里。鸭皮咬在嘴里沙沙地碎裂,释放出甜蜜的味道,且有鸭油的脂肪香,比薯片好吃得多。阿佑喝着冒着小气泡的香槟,脸微微发红。他酒量不至于喝两杯就多了,可此时他看什么都是软软的,可爱无比。
他扔下刀叉,把鸭皮一条条摞得整齐,放嘴里“咔呲”地咬下大半,然后笑了起来,“像不像北京烤鸭?烤鸭皮夹糖三明治。”他笑得那么畅怀,仿佛是个刚分到糖果的孩子。
俞家宝第一万次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这样的人就这样坐在他对面,可以随便摸、随便疼爱。这样的人还会跟他过下半辈子——起码是计划一起过下半辈子。
他鼻子一酸,赶紧喝一口酒平缓一下,免得没出息地红了眼眶。还好菜也上来了,吉拉多生蚝配的白葡萄酒啫喱和腌渍珍珠葱。生蚝一口吸进嘴里,汁水丰富,性感润滑。吃到这里,吃的快感也到极限了,两人的眼睛因酒精而绵软迷离,目光黏在一起就分不开。
只是主菜环节才刚开始。第一盘上桌的是鸽子,鸽胸轻煎,配鲜艳的红菜头红椒酱汁,鸽腿炸得酥干,放在红菜头汁做的糯米纸上,配豌豆泥和辣根蒜酱。这道菜层次丰富,可他们也吃不出好来了,阿佑拿起鸽腿感叹:“法国人那么喜欢喂鸽子,原来因为鸽子可以吃。”想起公园的鸽子君,他有点下不去嘴。
俞家宝乐了,“这是饲养的肉鸽,你当是鸡肉好了。”
这道菜剩下不少,服务员紧张了起来,问道:“口味不合意吗?我让主厨给你们重做吧。”
两人赶紧制止,“千万别,我们吃饱了,要不就到此为止吧。”
“这怎么行?”服务员用北方人的热情说:“我们的大菜还没上呢,保证好吃。”
大菜果然非常豪横,一大条烤牛骨髓配牛排,配姜汁白菜、香醋草莓和防风草酱。本来他们的胃口已经直线下降,但服务员说:“牛骨髓烤了14个小时,配酸面包最好不过。”然后给他们拿来了烤得酥热的面包切片。
牛骨髓大油大腻,涂在酸香的面包上,油脂和酸味相得益彰,俞家宝很是惊喜:“原来面包可以配这个!”都不是名贵的食材,搭配得也很粗犷简单,生成的风味却那么浓烈迷人,相比起来,级别很高的肉眼牛排反而没了吸引力,两人光在吃面包,手指上流着油和香料,嘴唇也是红润润的,再没有在高级餐厅吃饭的庄重作态。
服务员职业微笑道:“主厨看到两位吃得那么开心,一定很感动。再给您拿点面包?”
阿佑:“哥们儿,再来一瓶酒吧。”
阿佑对食物早就不感兴趣,一杯杯地喝着,看着容易快乐的俞家宝,脚不安分地踢了踢他。“别玩了,吃饭,”俞家宝命令道。阿佑哪里听他的,脚尖黏在俞家宝的脚腕上,活像他们的小刺猬。
他也没想干什么,就想招惹一下俞家宝。俞家宝还击,和阿佑的腿纠缠起来,也不是一般的情侣调情,更像是他们少年时代的打打闹闹。俞家宝笑道:“再玩桌子塌了。”
他们的身体热烘烘的,随手把外套脱了。服务员心一紧,餐厅有衣着规定,都得穿正装皮鞋,于是小声地唤了声,却发现两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不闻不问。再谨慎地唤一声,压根儿没人注意到他的声音,阿佑反而顺手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脖子。
只好赶紧端出甜点,希望这两位爷赶紧吃完滚蛋。俞家宝和阿佑看到甜点,元神才回到餐桌上,阿佑高兴道:“有巧克力!”
四种形态巧克力摆放在木盘上,巧克力慕斯夹着荔枝果茸和葵花籽仁脆饼,配上巧克力酥及玫瑰粉末,另还有一小杯的辣椒肉桂热可可,极尽复杂。但他们的目光都被旁边一颗黑黑的毫无装饰的巧克力所吸引。
服务员介绍道:“这是坦桑尼亚单一产地生产的可可,产量很少,我们主厨有独特渠道才拿到的,两位可以吃完其他的,再吃这一枚。”
阿佑:“意思就是这颗最贵呗。”两人没听服务员的,不约而同都拈起这颗巧克力,放嘴里吃起来。细腻的巧克力几乎入嘴就化成奶油,酸度比一般巧克力高,带着微妙的水果香气,细尝还有点辛辣味,前面完全尝不出甜度,但巧克力化尽后,余味有枣糕的厚实甜味,芳香久久黏在舌头上。
吃完这个,两人真不想再吃东西了。准备结账时,服务员拿来两颗紫罗兰的花蕾:“这送给二位做纪念,帮你们别在外套上吧。”
这一招是为了让这两货把衣服穿上,好维持餐厅的体面。等他们穿戴好了,服务员细心地把花别在西服胸前口袋,再帮他们整理好衣装。
两人走出餐厅时,俞家宝看着前襟的花,突然笑了出来,“农村里办喜事,胸前都戴着红花,你看我们俩像不像新郎?”
阿佑一笑,牵住了俞家宝的手。
他们这顿饭吃了一万多,那枚产量稀少的巧克力,价格竟跟海胆差不离,够阿佑吃半年的德芙。
走出门,空气湿润,下着毛毛细雨。气温骤降,两人慢慢走着,粉末般的雨给身上镀了层水汽,却也不往里渗透。光微微发散,有了毛边儿。
走了没多远,他们就紧紧抱在一起,嘴唇自然贴向嘴唇。唇舌暖热又湿得泛滥,口腔里的酒精像被点燃一样,火烧蔓延到脖子、心口、腹部……他们不知道该怎样贴近才好了,衣襟上的紫罗兰因为摩擦而碾碎,花瓣点点落到人行道上。
风吹过来,花瓣滚了滚。行人的影子跨过了花瓣儿,或许会有人停下来看看这柔美脆弱的是什么,或许根本没人在意。这是属于私人的欢愉,在这里是至高无上的,永远不该被窥探、更不该被质疑。
风雨不再让他们畏惧,也不是什么遮蔽体。他们在街上无拘无束地宣泄着情感,跟所有毛茸茸的情侣一样,理直气壮地爱在一起。
并且相信,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分开。一样都没有。
阿佑和俞家宝起得很早。从他们公寓的阳台,可以看见旭日升上天际线的美景,可惜他们没时间欣赏。
比赛进入最后一个阶段,他们有八天的时间制作决胜局的面包,看似很宽裕,实则酸面包发酵时间长,不容许任何差错。所有人都绷紧了弦,很早就聚在烘培室。一大帮人也没什么可做的,这最后的一个面包,从手揉到发酵控制,只能由俞家宝一人完成。
俞家宝举棋不定。“骑士”状态很好,可是他的心总不能落地,除了刚开始学做面包的菜鸟期,他极少会对面包的进程失去把握。
他好几次想打开冰箱看看多喜子,又怕自己摇摆不安,不敢接近冰箱。问阿佑的意见,阿佑想了想说:“你的目标是赢,那就用骑士。”又安慰他,“多喜子不会生你气,别胡思乱想。”
作者有话说:
一万多一顿饭,以前觉得夸张,现在北京上海深圳都有了,服务和味道常被吐槽,依然客似云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疫情期间百行萧条,高级餐厅却开了很多。感觉餐饮这三年价格蹭蹭地涨,一两千块已经算平易近人。
我是超过500都嫌贵得不行,被远远地甩在时代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