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还是不踏实,一个电话打到了寺庙里。他特别想听到师父的声音,哪怕师父肯定说废话打发他也无所谓。只是电话无人接听,再打师父百年不用的手机,也是“请留言”的状态。俞家宝感叹,这次没人可以帮忙了,只能自己做决策。
“师父,我要比赛了,你给我祈福吧。”他在留言里说。
长桌干净如镜,面粉、纯净水和酵母整齐摆放,俞家宝像个祭司一样站在桌前。众人目光都落在那双趴着丑陋伤疤的手上。俞家宝静下心来,仿佛回到了寺庙宁静的作坊。
面粉堆在桌上,不用称量,俞家宝倒入冰水,手轻揉混合。面粉结成颗粒,像白乎乎的小动物滚进他的手掌里,滚出来,长大了一圈。手的动作利落轻曼而有力,看的人渐渐都被吸进去了,没人说话,甚至呼吸都轻缓下来。
阿佑尤其爱看俞家宝做面包,每次都觉得思绪被平复、被安抚。正感到心旷神怡,一人大步走进了烘焙室。俞家宝被打断了,抬头道:“祝方申,串门儿呢吗?”
祝方申点点头:“阿佑说你今天开始做酸面包,我来看看。诶,你都手做吗?”
“这个我想手做,”俞家宝把心思放回桌上,打开养着“骑士”的玻璃瓶。酵母已经涨了三倍,发出好闻的酸香,正是做酵头的好时机。他敲了敲瓶子,心里还有犹豫。
祝方申奇道:“怎么了?酵母状态很好,这就是你养的60几年酵母?”
“不是,”俞家宝闷声说,“我的酵母没适应这里的水土。”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俞家宝说:“阿佑,帮我看看手机。”
阿佑拿起手机,看了看,“广告,推销东二环的房子。”俞家宝觉得好笑:“东二环的房子?把我俩卖了都买不起,苏老板有兴趣吗?”
苏老三:“我一穷光蛋,钱都给阿达保管了。子安,你们是胡同里的大地主,有兴趣买房不?”
子安苦笑:“大富豪说自己穷光蛋。我就一流浪厨师,开餐厅都不够弹药的。对了苏老板,你要不要投资我们的餐厅?”
“这个可以谈。”
在说笑声中,俞家宝把“骑士”混进了面团里。祝方申看得兴趣盎然,下手跟他一起做。他手没俞家宝纯熟,可对面粉的感受力卓然出众,两人谈谈说说,面团慢慢成形。
阿佑悄声离开烘培室。老三眼角瞥见阿佑的身影,跟了出去。只见阿佑走到廊道尽头,打了个电话,迎着窗口轻声交谈。通话时间不长,阿佑挂了电话后,老三在他身后说:“跟谁聊天呢?你的日本女朋友?”
阿佑吃了一惊,随后皱起了眉头:“苏老板,你怎么老跟着我?我对你那么有吸引力呢?”
“那是,”老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太喜欢你了。阿佑,你背着俞家宝干什么?”
阿佑叹了口气,苏老三有狗鼻子,什么都瞒不过他。他把手机扔他身上,“你自己看。”
看个毛,都是日语,但老三约莫猜到,日本那里出了什么事。阿佑说:“野村师父肺炎进了医院,严重感染,需要做引流手术。野村师父你认识不?家宝的老师。”
老三大感棘手:“俞家宝是命犯太岁吗,什么倒霉事都被他遇上了,正好在这节骨眼上。”
“苏老板,你说该不该告诉家宝?”阿佑没人能商量,这些人里数老三最有谋略,只能寻求他的意见。
“当然不能!家宝一冲动要回日本怎么办。等一星期比赛完了,再跟他说。”
“唉,你不懂,野村师父对他来说跟父亲一样。万一师父出啥事,他肯定揍死我。”
“揍死你也得扛着。阿佑,我们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拿不拿冠军无所谓,家宝需要完成这个比赛,等于选手上了跑道,就该跑到终点,跑到半道弃权算什么。”
道理阿佑都明白,可他更了解俞家宝的脾气。师父的手术要是不顺利,家宝的心一辈子不舒坦。
老三:“引流不是什么大手术,师父会平安的,”说着,就要把短信删掉,“你怕家宝怪你,我帮你消灭证据。”
“别!”阿佑赶紧把手机抢回来,他下了决定道:“苏老板,你有办法帮家宝回日本吧。”
“没办法!别犯傻了,还有八天要交面包,怎么可能去日本。”
“你有办法的,”阿佑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要不是你的第一反应不会说‘家宝要回日本怎么办’。”
“你有这脑子,不如想想怎么帮他拿冠军,”老三寸步不让地跟阿佑对视。
“我们不能帮家宝拿主意,这事儿得他自己权衡,”阿佑郑重道。随即轻轻一笑,放软声音说:“苏老板,求您帮个忙,您本事那么大,一定有渠道去日本。”
阿佑说求,可是真的求,脸上都是恳请的神色。老三受到震动,阿佑这段时间变化巨大,简直跟北京的冰山少爷判若两人。求苏老三的人多了,可他对阿佑真有点招架不住。
他勉强冷着脸说:“我没办法,他要回去就偷渡吧。”
阿佑:“你不舍得家宝冒这个险。就这么说定了。”
“诶?!说定什么?”
两人回到烘焙室时,俞家宝已经把酵头揉好了。酵头将发酵一天半,然后再做主面团,整个过程会持续四到六天。围着俞家宝的除了团队里的人,还有三四名主办方的人,记录面包的进程。
阿佑把俞家宝叫到一边,给他看短信。俞家宝呆住了,目光瞬间暗淡下来,过了半晌才问:“师父什么时候做手术?”
“大后天,我说的是日本时间,按我们时区算是后天。”阿佑跟经营民宿的桂月老太太联系过,得知师父的现状:“你不用担心,师父情绪乐观,会顺利度过的。”
这话没什么安慰作用。俞家宝因为证件问题好几年没法回古庙,如果师父无法再见面,对俞家宝是太重大的打击了。
阿佑捏捏他的肩,“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回日本看看。”
子安在旁边听见,大吃一惊,“这时候去日本?!”这实在大大超出子安的承受力。来巴黎后种种变故,方案改了又改,他都一一忍耐过来了。就差临门一脚,他们的大面包师要撂摊子!
俞家宝热切地想回去见师父,在这里多待一刻他都万蚁噬心,可他还是看着子安说:“我不去日本,子安哥,我们完成比赛后,我再想办法去陪师父。”
阿佑:“家宝……”
俞家宝苍白着脸一笑:“我在那边帮不上什么忙,师父多半还嫌我烦呢。我做完最后一个面包再走。”
一时之间,烘培室无人说话。俞家宝赶紧加大嗓门道:“我们继续吧,最后几天了!祝老师,教教我怎么弄洛代夫呗。”
接下来一整天,俞家宝再不提师父病重的事。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在硬撑,这家伙根本藏不住心事。
傍晚时分,他把所有人都赶走了,自己待在烘焙室里陪伴“骑士”。橙黄余晖从窗口照进来,把房间分隔成明的明,暗的暗。俞家宝不愿开灯,就在黑影里静静守着。
每次他等待酵母发酵时,会听见酵母制造气泡的声音,轻微的噗噗声,像坚果裂了小口。这当然是不科学的,可是很真实。
今晚却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以致他的呼吸声重得不胜负荷。然后,他听到有人来到烘培室。
门打开,霍子安走了进来。
“子安哥,”俞家宝走到光亮处,“你怎么回来了?我一个人待这儿就行,您跟苏老板喝酒去吧。”
子安给他递上个三明治,“我给你送饭来了。咖啡馆的大厨非让你试试这个培根三明治,培根是他自己做的。”
俞家宝拿过面包,心里升起了暖意。这么多人惦记着他、关心着他,可他却不能给他们回报。
“骑士怎样了?”子安问。
俞家宝的心思压根儿不在面包上,随口道:“正常。酵母很稳定,明晚能开始做面包。”
子安摇摇头:“你对它没感觉。”
“啊?”俞家宝很是惊讶。没等他回应,子安继续说:“因为骑士是裁判喜欢的面包,不是你想做的面包。”
“这没有区别,”俞家宝黯然道,“比赛总有各种意外,不能事事顺着我的心。”
“那你参加比赛是为了什么?”
“我……”
子安逼问:“你拿了冠军又怎样?证明自己?证明给谁看?”
俞家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证明自己是国内第一面包师,甚至是世界最好的面包师?这头衔太大,他够不着。并且他打心底认为祝方申比他更优秀,而跟祝方申一样优秀的全世界肯定不少。
他也不想上“感动中国”,没期望成为杰出青年,对他来说,面包店能不能交得起水电费、有没有更多人爱吃他的面包,比什么荣誉都迫切得多。不知不觉,宏大的野心、虚荣心、自我认同的需求,全都不值一提了。
他也不知道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霍子安见天光将尽,这一天快结束了,许是,这是跟俞家宝交心最后的机会。他放低声音说:“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子安哥,我不想去考虑这些,这有什么用?”俞家宝突然暴躁起来。他的师父在忍受病痛和生命流失的恐惧,而他在这里巴巴地等人给他个面包冠军。这有什么用?冠军有什么用?能免除人的不安和辛苦吗?
这混蛋的人世!
子安平静道:“家宝,我见你很多次想打开冰箱。你想看多喜子,为什么不打开看看?”
俞家宝望向冰箱,不由得感到畏缩。他害怕面对多喜子,为自己“遗弃”她而愧疚,也怕看见自己的无能和功利。
“打开看看吧,你很久没跟她说话了,她在里面很寂寞吧。”
子安说得对,即使他暂时不想使用多喜子,也不该把她孤零零放在寒冷的电器里。俞家宝抓着把手,深吸一口气,“啪”一声轻响拉开了冰柜门。
冰柜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别给我寄刀片,我自戕。
这段情节在大纲里就定好的,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按照计划写。因为每部小说都是首尾连接,主角们都要回到起点,这是我小小的偏执吧。还有就是很想把师父写完整。
不虐的,结局完满,这是在开篇就许诺过的,放心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