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的心脏都快停下来了!“多喜子呢?”他惶急地翻开冰柜的抽屉和冷冻层。除了柜门上的牛奶和黄油,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猛地转头看子安,“你知道多喜子在哪里!子安哥,你把多喜子藏起来了?”
子安扶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原来你真的没看见。”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面向靠窗的桌子。
那张桌子的阳光最好,放弃多喜子之前,俞家宝一直把酵母放在桌上喂养。现在天色晦暗,阳光尽褪,桌上暗沉沉地摆放着一个玻璃罐。
多喜子就在那里。
“她在这桌上放了十多天,你竟然没看见。”
俞家宝震惊不已,他每天都在烘培室,费尽心机地做比赛面包、应对评委、思考着更好的配方、构思更合理的工作程序,却从未看那桌子一眼。或许他看见了,但他看不见——他眼里已经容不下一个生长缓慢、毫无用处的老酵母。
俞家宝的手掌轻抚玻璃罐,触手微暖,酵母已涨发过罐子的一半,白色肌理充斥着无数的气泡。那是酵母在呼吸,在进行着生命的活动。
子安欣慰道:“我隔天喂养,最近两次长得很好,48小时内能到最高峰,她完全适应了。”
俞家宝的手离开罐子,拿起旁边的记录本。本子是他用来记下酵母的活动规律的,得到骑士后,他就没再往下写。翻开本子,里面写满了字,中文、英语和法语交错,细致无比地记录着面粉和水的比例、酵母在每个时间段的高度和状态,还有很多页的疑问和理论。
都是子安的笔迹。子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养过酵母,纯粹是好奇,想知道酵母怎样生长。幸好多喜子的底子好,养着养着就活跃起来。”
俞家宝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框湿热。他从不知道,原来养酵母有那么多的研究,可以生发出如此复杂的学问。他还不知道,原来多喜子一直没有放弃——脆弱的、容易放弃的一直是自己啊。
“多谢……”俞家宝落下了眼泪。
子安搂着他的肩膀,纵容他尽情地哭出来。不止为了多喜子的失而复得,还有生死病痛的无常,抉择的困惑和一切无法放下的包袱。
等俞家宝情绪稍微平复,他说:“你想回日本,就去吧。”
俞家宝抹了抹眼睛,摇头道:“我不回去。”
“这里不需要你。”
“啊?”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一人做一个面包。你抢走了我的樱桃面包,现在应该把酸面包交给我。”
俞家宝睁大眼睛,赶紧道:“子安哥,你付出够多了,这……”
子安制止他说下去,笑道:“你不相信我?不相信也得相信了。比赛冠军,一年有几十个,你有几个师父?!”
当天晚上,俞家宝和阿佑便离开了巴黎。如果计划顺利,俞家宝得以陪伴师父到手术完成,然后在六天后返回法国,刚好赶得上最后一次的整形发酵。
这段时间,裁判们随时都会上门探访。最麻烦的是俞家宝过于引人注目,主席吉尔莫对他另眼相看,说不准随时会亲自上门。如果俞家宝不在,会留下很恶劣的印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他们已经做好最糟糕的打算,输了比赛,两手空空滚回中国。
第二天破晓时分,子安便回到烘培室。倒出面粉,拿出酵母,他双手扶着桌子,感到了久违的紧张。门打开,老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他身边,放下两杯咖啡。
“这么早起床,不是你的风格啊,”子安微笑。
老三晃了晃脖子,无奈道:“睡不踏实,反正没法睡了,就来给你加油。”
“行了吧,做个面包加什么油,小事!”子安说完后,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先取水还是倒酵母。他做过无数次面包,但没弄过这么复杂的,更何况天然酵母生长缓慢,没有几次试错的机会。
老三道:“昨天家宝做好的面团,不用了?”
“不能用了,我们要等家宝回来,整个程序往后延,所以今天再喂养一次,后天做酵头,大概20小时后做主面团,再发酵20来小时,最后切割、整形、发酵。”
老三听得脑仁疼。瞥见玻璃罐,他醒悟道:“你们把多喜子拿出来了!”
子安把面粉摊开,“嗯”了一声,“我们打算重新用多喜子。她的状态很好,做面包没问题。”
“可真感情丰富,”老三调侃道,“那帮法国佬要知道你们对多喜子的爱,一定他妈的深受感动。”
子安只是摸着玻璃罐,不答话。喂养了十几天,投注了那么多关心和精力,他跟酵母多少有了连接,现在他完全能理解俞家宝为什么会神经病似的跟酵母说话。
他养多喜子,一方面是好奇心,一方面也为了弥补心里的遗憾。倒出酵母,他想起多年前在胡同,老包子铺里白花花的大面团。包子铺的老面最终被吞没了,可多喜子活了下来;不但活着,而且在商品消费的大势里,找到了生根发芽的位置。从古庙到北京,又从北京到了巴黎,最后来到他的手里。这是重新给了他一次机会。
他会好好地爱惜她,不再让浪潮把他们卷跑。
“谢谢你啊三儿。”
老三吃了一惊,“谢我?客气了。谢我什么,大早上来陪你吗?那是蛮累人的。”
“谢谢你保住了很多好东西。要不是你搭一把手,家宝也经营不了他的酸面包。你是个好商人,社会有你这样的人才有意思。”
老三受宠若惊,“谢谢啊大厨,没想到我也有咸鱼翻身,被当成社会栋梁的一天。”
“甭客气,你应得的。”子安开始干活了,“栋梁,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拿水去!”
老三手忙脚乱,到处找量杯。“我来吧,”一人在他身后说。
老三转身一看,是乐晴。子安停下手:“我还以为你跟家宝一起回国了。”
乐晴叹了口气,抱怨道:“我是想回去。你说这算啥事,干着干着面包师跑路了!”
子安笑了笑:“那你跟着走呗。”
乐晴不回答,接过老三的活儿,给子安打下手。两人都是优秀厨师,自有默契,当然比老三的笨手笨脚强多了。子安嘴里不说,心里大大松了口气。有乐晴在,他的心安定了许多。
老三乐得偷懒,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享受早晨的阳光。望着窗外,他说:“家宝他们应该到上海了,希望这两人机灵点,顺利上船。”
乐晴很是担心:“苏老板,您这办法成吗?我咋觉得很悬呢。”
老三出神看着天际:“全都卡准了就没问题,稍有差错……”老三顿了顿,忽然豁达一笑,“孩子有孩子的命,我们操心有什么用?快点弄完,我们去吃早饭。”
已近黄昏,今儿是个好天气,黄浦江一半浑浊,一半映着橙黄的天色。
俞家宝和阿佑把行李落在码头边,崩得紧紧的神经随之一松,几乎连站直都觉得费力。还好,终于赶上了。
他们连夜坐飞机回上海,落地后,立即赶到吴淞口码头。在这里有一艘中型的邮轮等着宾客,几乎所有客人都是衣着光鲜、脸上带着上等人微笑的中老年人,只有他们俩披着风尘仆仆的大衣,东张西望,神色惶急,像两个通缉犯。
拿出护照时,俞家宝紧张得满头大汗。他小声问阿佑:“真不需要签证吗?”
阿佑拍了拍他屁股,“镇定点吧小爷,大不了被赶下码头,他们还会把你扔下海喂鲨鱼不成?”
海关几乎不需要排队,俞家宝战战兢兢递出护照,只两分钟就盖上戳,还给了他。两人高高兴兴地上了甲板,俞家宝兴奋道:“原来偷渡那么……”阿佑赶紧按住他的嘴。“别他妈胡说八道,我们是正规入境,不犯法的。”
这就是老三提出来的唯一方案:通过邮轮入境日本。为了招徕中国游客,日本方免除邮轮乘客签证,只是时效极其短,每日靠岸只有大半天的时间,然后继续赶往下一个停靠点。这艘船即将停靠神户—长崎—大阪,正好三天。
俞家宝的大长腿又得用起来了。他必须跑得很快,跑过邮轮,争分夺秒。
汽笛鸣起,船尾翻滚起泡沫,没感觉到动静,岸上的景色已经慢慢在移动。俞家宝的兴奋感消散,黄昏暮色让他抑郁。他们从夜晚踏进了夜晚,整个白天就这样没了,离师父做手术只有不到40个小时。
为怕师父忧心,他根本不敢联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师父躺在病床的颓靡模样。
船驶过长江,海水晦暗,船上却明亮之极。这是艘精品邮轮,迎客晚餐就在甲板上,一道道龙虾、鹅肝、西班牙火腿呈上桌来,面包篮里是现烤的餐包,捧着小吃和香槟红酒的服务员四处穿梭,谁想吃想喝,拦住便是。
两人没有胃口,拿着啤酒,上了最高的甲板。海风把脸吹麻了,他们不觉得难受,只觉在这海面之上,天阔地远,遗世独立。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俩了,底下的盛宴、陆上的营役,全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光影,一闪而过,不作数的。
阿佑抱着俞家宝,让他在膝盖上躺着。他知道俞家宝累坏了,他自己也累坏了,而这征途还有好长。
俞家宝舒服之极,阿佑的手掌无尽大,能帮他挡住全部的风浪。他想睡一觉,脑子忽然闪过一件事,他侧过身,摸了摸阿佑的下巴说:
“记不记得,有一回我们在后海的荷花池边上。我们俩摔下去那次。”
“嗯。”
“你告诉我,你爸跳降落伞死了。然后我说,死过一个爸算啥,我死过两个。”
“记得,你说得牛皮哄哄的,我那时想,死爸有什么可炫耀的。”
俞家宝转过身,对着大海:“我不想死第三个。”
海风把他们穿透了。他们在风里,就像在海里漂着似的,身不由己。谁能抵御人世的颠簸呢?都浮萍随浪罢了。
阿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老实道:“爹都比我们老,不出意外的话,都会比我们先死。”
俞家宝眼眶润湿,“起码多活些年,等我可以名正言顺回去时,跟他团聚。”
阿佑弯下身,捏捏他的鼻子:“你知道为啥师父做手术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这鸟样。”
“我知道,”俞家宝鼻子一酸,泪水还是夺眶而出,“所以现在哭够了,不让师父看到我这么窝囊。”
阿佑笑,挡着了他的脸。俞家宝就在他手掌里静静流泪。幸好有阿佑在身边,给他挡着了刮脸的风,否则泪水还没流出呢,就被风吹干了。
他不想那么坚强。至少在此刻,让他像小孩一样任性地恐慌、伤心,让他卷缩在阿佑的庇护中。等明天旭日升起,他就再没有脆弱的资格了。
作者有话说:
子安的故事在《芝麻绿豆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