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驶进纪伊水道时,是第二天的中午。这速度已经比一般的大邮轮快许多,可俞家宝还是心焦得很。
邮轮设施豪华,乘客大部分都是欧美中老年人,在泳池晒着太阳,在练瑜伽,在打高尔夫。俞家宝和阿佑随便吃了口早餐,便眼巴巴等着邮轮靠岸。
邮轮停靠码头,等在那里的海关人员踏上甲板,给每个游客做入关手续。手续很简单,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公事公办,并不如何严格。这也在老三的考虑之中,大邮轮人数动辄几千人,进出都要规矩排队,不容易蒙混过关。而这艘船票价不菲,手续可以在船上进行,海关对邮轮旅客相对宽松。
两人松了口气,这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下了船,他们匆忙找到了约好的司机。俞家宝说:“我自己去就行,你别跟着奔波了。”
阿佑不肯,催促他上车,“别废话了,我把你送到地。”
汽车一路奔驰,两人默默无语地看着窗外风景。全世界的机场公路都一个样,很难分辨出身在何处,直到日语的路牌一个个扫过眼前。俞家宝惆怅地想,终于又踏上这片土地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阿佑握住他的手安慰道:“这也算你的地盘,会顺利的。”
换乘JR,复杂的购票机,更复杂的路线图。戴着口罩的工薪族和学生们,便利店里冰冷的三明治,一串串的日语,不厌其烦的提醒,啰嗦又细致。等他们到达大阪,已经是傍晚时分。
俞家宝焦急地对阿佑说:“你赶紧走吧,别错过开船时间。”
阿佑点点头,“护照给我。”拿着俞家宝的护照,现在他一人等同两人了。拥抱俞家宝,摸摸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后天我去找你。”
阿佑马不停蹄地乘坐回程火车,抵达码头,看到灯火辉煌如梦似幻的邮轮时,他猛然一激灵: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露馅啊。
他们的入境准许只有大半天,游客陆陆续续回到邮轮的甲板上,服务员一边热情问候,一边通过手环给游客核实身份。因为夜晚寒冷,为免除这帮有钱人在冷风里久候,海关人员在舒适的等候室为游客们盖戳。掐着表,等到开船前最后一刻,阿佑才挂起笑脸走进等候区,主动跟海关搭话。他日语流利,模样俊美,教养和风度一看便是出身良好,说着说着他拿出护照,突然“咦”了一声,“我的朋友把护照忘在我身上了,你们稍等,我去卫生间找他。”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到等候区,叹道:“我不知道他去哪里,可能去剧院看演出了,非常抱歉,那家伙真没谱呢,要不你们进去找找吧。”
海关人员脸现难色:“你的朋友太粗心了。”又抱怨这程序太松散,为了旅游收入,也不该那么随便。阿佑一听,就知道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发生。因为前边有邮轮的工作人员把关,海关一般不会严格核查。工作人员只查证有没有船票,海关只负责核实入境手续,中间便有漏洞。果然他们盖了戳,匆忙下船。
阿佑走到酒吧,一口气灌下半杯扎啤。混过去了!第二天阿佑会跟“理论上存在于邮轮的俞家宝”一起待在船上,啥机关都不能找他们麻烦。
奔波了两日两夜,阿佑的感官都麻木了,思绪如一潭死水。死水里只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仔细倾听,是野村师父在诵经。
阿佑默默祈祷:神明啊,请您善待好人,护佑他们平安。
铛一声,回音飘荡在山中,久久不绝。庙里祈福的钟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镇民三三两两来到庙里,为野村师父祈愿。俞家宝从没见过庙里这么热闹,师父的乐队成员、经纪人和一些买了多年面包的客人,都聚集在古旧的木建筑里。
“家宝在呢,”种麦子的成川大叔欣慰地说,“野村坊主天天挂念着家宝,每次到磨坊里取面粉,都要抱怨面粉袋越来越重。面粉怎么可能自己长重量,老头子在撒娇罢了。”说完哈哈大笑。
俞家宝愧疚不已,深深鞠躬道:“多谢成川大叔关照,师父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
成川点点头,何止野村坊主,他自己的健康也在走下坡路啊。“外面的生活不容易吧?家宝不如留在庙里,继承面包作坊。”
“诶?嗯嗯,外面生活是不容易,可是工作也放不下。”俞家宝嘴上应着,心里想:万一师父好不起来,面包作坊关闭,外人自是再也不会来这荒僻山区。镇里人口老去,终会消失在野林中。甚至是成川大叔,麦子自然可以卖到别处,可是无子孙回来耕作,肥沃的田地又有何用?
俞家宝惆怅不已,更觉得万分内疚,“对不起!”
成川深深叹息,苦笑道:“家宝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唉话说回来,还是外面的花花世界好呢。”
俞家宝履行义务,替师父向慰问的客人致谢。“坊主正在手术中,不方便会面。”“啊,真是太抱歉了,谢谢伊城桑专门前来。”“是的,面包还会做,明天就出炉了。”
等客人渐少,俞家宝披上棉服,走下台阶。面包工坊门口洞开,乌鸦们在门口啄食小米,再不进去偷吃面团。几十个藤篮安静地排列在长桌上。跨过门槛,俞家宝依然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听不见的声音,跟他第一次走进作坊时一样。掀开棉布,多喜子发酵了一圈,空气中散发着酸香。
这是俞家宝回到庙里后,揉面分割的。
野村师父在五天前做好酵头,正准备去吃早饭时,在台阶上突然剧烈咳嗽,他掩着嘴的手湿暖暖的,张开手掌一看,都是血。当天他去了医院,就被送进重症病房。
面团哪里知道面包师命垂一线?依然活力蓬发地发酵着。“宝君,面团不等人,请务必回去继续操持,”师父躺在病床上,用一贯的语调说。
野村脸容憔悴,只进流食的身体一旦瘦下来,双手更是骨节嶙峋,竟如枯木。俞家宝心疼地抚摸师父略走形的指节——因为常年用冰冷的水揉面,而造成的关节发炎;抱怨道:“师父都躺着了,还有心思去管面团?我们不做面包好不?”
“怎么可以,酵头已经做下,不能中途而止。劳烦宝君一定要做完面包,送进烤炉里。”俞家宝拗不过师父,只好答应了。
这就是师父进手术室前,两人最后讨论的话题。
俞家宝满怀担忧和伤感,野村却不愿他在医院久留,只陪了一阵,就连声催促他回庙里。“宝君不用担心,我会尽力活着。需要宝君的,反而是面团。庙里正在发酵的面团,还有在巴黎等着宝君的面团,它们才是宝君需要照看的。”
“师父……”
“人终会面对终点,早死一会,晚死一会,不打紧。”野村用中文说。
俞家宝眼眶发酸,但他下过决心不能在师父跟前哭鼻子,于是道:“师父少说废话,马上就要打开胸腔了,早死还是晚死,轮不到师父去操心呢。”
师父绽开了笑颜。这个笑非常的干净,毫无惊怖和留恋。
俞家宝取出窖藏里多喜子,触手柔软如猫。他脑海里都是师父的笑,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师父这辈子可真辛苦。心心念念的乐手事业,终究无望,而他守护的小村镇,也在无可避免地消亡中。师父奔波劳碌,又得到什么?
离他想要结束生命,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俞家宝又一次想: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拼尽最后一口气,最后仍归虚无。
多喜子从手里滑落,摊在桌子上。俞家宝给她喂食,很欣慰地想,幸好多喜子还奋力活着,不管在庙里、北京还是巴黎。有一天师父到了终点,俞家宝也到了终点,小镇被山林吞噬,大都市沧海桑田,多喜子仍可能活下来。
她才是永恒。
接下来的时间,俞家宝照看面团,打扫寺庙,封闭内心。
庙里的时间格外缓慢,除了多喜子的生长,几乎感觉不到世界变动。桂月老太太给他送了晚餐,梅子饭团、姜烧猪肉、味噌煮萝卜。俞家宝感激合十道:“多亏欧巴桑在这里照顾师父,这些年辛苦了。”
桂月微笑:“家宝才辛苦呢,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不要愁眉不展了,”她活泼地扮了个鬼脸:“坊主能见到你,高兴得很呢,家宝也要放松心情。”
俞家宝点点头,说:“明天我们照常卖面包。”
“咦,家宝不是要赶上船吗,烤完面包来得及?”
俞家宝不知道,也不太在乎。“来得及,”他笑道,“阿佑会来接我。”
吃完饭,他换上跑鞋,跑出山门,莫入暮霭朦胧的公路。小镇上灯火点点,都是黄色温暖的光,能想象到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多半是炙烤鲣鱼或者炖牛肉,也可能是汤泡饭,配着腌渍菜。这时节乍暖还寒,人还得把腿缩进暖炉桌底,喝点烧酒。
如果仔细数,或许这些光已经消失了好几盏,再也不会亮起来。俞家宝把目光从小镇移开,迈开腿,尽情地往前方奔跑。他很久没那么畅快地路上跑过,城市里车实在太多了。
俞家宝想要消尽所有力气,因此双腿快速轮换,肺部忙碌地吞吐空气,汗水沿着头发滑落到眼睫毛,视野逐渐模糊不清。不知道跑了多远,四周只有黑暗,每往前一步,他都更深地感觉到自己是此地唯一的生命。
乌鸦老大早已寻觅不见,迷雾中,前方似有大鸟展翅而起。俞家宝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巨大暗影慢慢升空,越过他的头顶。抬眼看,却只是模糊的轮廓,边界和空气混沌不清,无实体,也非虚体。
俞家宝想:是灵吗?是山灵,是乌鸦老大的本体,还是师父说的地缚灵?或者是他脑子里的幻象,从自制力中逃逸出来,在他眼前成形?喂!俞家宝喊了一声。没有应答。
不甘心,一声声的呼喊,自俞家宝的肺腑中涌出。他有太多的疑问!对那些必然会失去的人和事。对徒劳无功的抵御和努力。一切终将成泡影,如梦亦如电。
庙里的钟声轰地在耳边响起。乌鸦四处飞散,樱花枯萎,这里已成无人之地。
俞家宝下意识地走向暗影,脑子里一片空白。浑浑噩噩中,一个很细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安静!俞家宝烦躁地说。
可声音穷追不舍。俞家宝如梦方醒,举起了手机,是阿佑打来电话。
阿佑担心说:“你怎样了?声音怎么那么难听?”俞家宝满头大汗,举目看,暗影已经消散在山林里。要不是阿佑来电话,他已经走进混沌里。
“没事,我跑步呢。你在邮轮怎样?”
“声色犬马呗,特别舒服。”
俞家宝放松地笑了笑,“我俩真是活在两个世界。”阿佑道:“明天我就去找你。”俞家宝顿了顿,说:
“阿佑,如果……如果我留在这里,不回去了,你怎么想?”
那头没了声息。过了几秒,电话传来阿佑开朗的声音,“那我也留在庙里,跟你一起敲钟念佛。”
“这里很无聊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没什么可玩。”
阿佑笑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迟早我俩也是老头子。”
这么多天,俞家宝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开心起来。公路黑漆漆的,往前还是往后,有时很让人迷惑。但他认为怎样选择都无所谓了,跟着直觉,朝一个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目前国内的邮轮,目的地旅游是很没劲的,停靠大半天,大多数人都是去码头商场购物,吃一顿,最多去出名的神社或庙看一看。精品邮轮的行程或许有意思一点,不过很多要额外收费。反正我觉得蛮无聊,还是自由行好点(说得好像可以出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