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和尚做完手术,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喜子发酵也接近完成,俞家宝点上炉火,然后去医院照顾师父。
师父苏醒了,眼睛睁一会儿闭一会儿,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医生说麻药没完全过去,但坊主各项身体指数都不错,岁数也不很大,好好养着身体,应该很快就能出院。
俞家宝谢了又谢,医生道:“坊主一定要早日康复,我家没了他的面包,早餐都吃不好呢。”
说到面包,俞家宝想起他得赶回庙里了,从医院到古庙,车程要两个小时。俞家宝摸摸师父的额头说:“听医生说了没?要好好养身体,好了又可以拿着吉他到处跑。”
野村虚弱地握住俞家宝的手,仔细摩挲,仿佛才发现他回到身边,“宝君不要惦记我,和尚的腿,有一双长在这卑微的身体上,另一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志似乎被麻药给攫住了。可野村的眼睛紧紧盯着家宝,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师父的禅语总是让俞家宝一头雾水,但这一回他完全理解了。他轻轻拿开师父的手,微一鞠躬:“请放心把多喜子交给我,我会好好照看她!”
炉火映在俞家宝的脸上,在眼珠里留下橙色的光。这光是沉敛的,因为火势最旺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的火平稳、安静却最是炙热。这正是烤面包最好的时机。
一个个光滑的面团,从藤篮倒扣到船桨一样的铲子上,逐一推进炉腔深处。不过十来分钟,小麦的香气就飘散开来。客人们围着长桌等待面包出炉,俞家宝一边忙着,一边跟他们闲聊。
俞家宝很久没感觉那么安详。远离了荣誉和营业额,面包从炉腔到客人的手里,不过是一两米的距离。他切开面包,涂上成川家酿造的味噌酱,递给客人,听他们咬下面包的脆响,看他们一边吃一边聊着今春樱花绽开期。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在温柔的香气里成为短暂的亲近的人。面包不只是饱腹,也让他们得到安宁。
山门的台阶上有人呼喊他,“俞家宝!”
俞家宝连忙丢下铲子,跑到庙门口。阿佑挥着手,跑上台阶。两人不过一天没见,跟一别两宽似的,俞家宝快步跑下台阶,僧鞋都差点跑丢了。来到阿佑跟前,此前所有受过的罪,全都得到了偿还。
他抱着阿佑,轻声在他耳边道:“师父手术顺利,他很顽强,已经醒了。”
“必定的,rocker哪有弱鸡的!”
俞家宝笑得开怀,“没错,师父虽然吉他弹得菜,可是个摇滚巨星。”
两人并肩慢慢走上台阶。阿佑摸摸他的脸:“不丧了。”俞家宝垂头微笑。他没告诉阿佑,昨晚差点陷进黑洞里,只是说:“刚见到师父的时候,特别难受,现在好了。”
“师父的样子很糟糕吧。”
“瘦了很多,都成小尖脸蛋了。阿佑,昨天我一直想,老和尚做不成职业乐手,天天猫在庙里做面包——关键他也不喜欢做面包。他留在这里,因为他跑不了。”
俞家宝张开手,似是在拥抱无尽大的天空:“等他干不动,这个镇就没人来了。师父这一辈子活得太辛苦,做着他不喜欢的事,而且不会有好结果。师父可真可怜。”
阿佑唏嘘道:“所以你想留在这里,能帮师父守多久是多久?”
俞家宝摇摇头,笑道:“我今天不那么想了,”两人爬到了顶,就听见来客们热闹的谈笑,烤面包浓郁的香气萦绕鼻端。人们吃着刚出炉的面包,对俞家宝呼喊:“俞桑去哪里偷懒呢,面包该烤糊了。”
俞家宝一边应着,一边说:“师父一点都不可怜,有这许多人跑来买他的面包,拍他马屁,他让那么多人满足。这就是普度众生!”
阿佑乐了:“你真能扯。”
“我说真的,”俞家宝郑重道,“我们谁也守不住这个镇,把自己当守护人,太他妈不自量力了。师父守的是多喜子——也不是多喜子,我说不清是什么,总之因为师父在这里,我来了,我本来是想自杀的,结果在这里得到新生。然后我带多喜子去到外面。师父走不出去,可是多喜子出去了,她会比师父,比我都活得更长久。”
“你们只是她的经手人,都被酵母利用了,”阿佑调侃道。
“没错,”俞家宝爽朗笑道:“都被多喜子利用了,她才是最强的!”
两人已经到炉火边。客人有增无减,阿佑过去搭把手,帮着切面包、包装面包。
“俞桑回来庙里,真是太好了。在外面赚了大钱吧?”
“哪里哪里,辛苦营生,见识倒是涨了很多。”
“俞桑要保重身体。野村老头子就是太爱玩,才会不到60岁就倒下了。”“说什么话呢,坊主过两天回来,可要跟英一桑打一架了。我看英一桑不一定能打得过病人。”
面包很快就供不应求,只要一出炉,就立即被客人买走。阿佑旁观俞家宝忙前忙后,神情愉快,精神昂扬,霎时明白他说的话。师父做的事怎么会徒劳无功呢?他的回报就在当下。
此时此刻。
在祈福的钟声里,客人依然络绎不绝上山。还有一半的面包没烤,按惯例,这一百多个面包得烤到太阳西斜,接近黄昏。
阿佑开始着急。如果要按时回到船上,他们现在就得离开。俞家宝心意未明,他是真想留在庙里吗?如果错过上船时间,他就再次违反入境规定,此后只能选择留在这里,或者一辈子不踏足日本。
阿佑不想破坏俞家宝的平静,只能默默盘算有没有别的途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俞家宝也开始看表了。他问阿佑,“我们现在必须回邮轮?”
“嗯,再晚赶不上新干线了。”
俞家宝心下沉吟:这些面包交给桂月欧巴桑也可以,但老太太只是偶尔来帮忙,并不熟练,烤出来终究差许多。他不想敷衍这些长途跋涉的客人,道:“我答应师父要把面包做完,等烤完了再走。”
阿佑叹道:“好吧!我们见一步走一步好了。”赶不到船上,两人都会成为“偷渡者”。看着一长溜排着队等候面包的人,他却狠不下心把俞家宝拉走。
下午四点,离最后一班能赶上开船的火车,只剩两小时。从古庙到高知火车站,要倒公车和私铁,两小时肯定不够用。阿佑知道他们离开无望,便索性放下心来,跟俞家宝一起招待客人。
眼见面包一个个减少,一只手伸过来,搭在面包篮上。阿佑抬眼一看,喜道:“清水桑!”
这一声惊动了俞家宝,他立即转过身,欢喜地奔向清水!“清水桑来看我了!”俞家宝紧紧搂着清水的身体,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
“俞桑真任性,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清水责备道,“你不是在巴黎比赛吗?”
俞家宝垂头笑道:“我怕清水桑担心,所以没有联络。不止清水桑,我谁也没告诉。”
“说的是呢。俞桑已经目中无人了啦。”
俞家宝转头看,更是惊喜,原来长濑信子也过来了。“信子姐,”俞家宝拥抱了她一下,感到那娇小的身体还是一样充满力量,“对不起信子姐,我回来太仓促。”
信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去捏了捏阿佑的脸,“俞桑跟招财猫,从来都让人出其不意。”
谁说不是呢?两人常在悬崖峭壁上走,颤颤巍巍的,却也侥幸没摔下去。俞家宝惭愧道,“让你们担心了。”清水和信子去探望野村时,得知了俞家宝回来的消息,匆忙赶到庙里来。当下俞家宝告诉他们他和阿佑怎样冒险回到日本。
清水皱着眉头,倒也不再斥责他——在他看来,俞桑真没救了,永远都那么乱来,永远让人担心。他把袖子折起来,慢悠悠道:“好,现在这里是我的了,俞桑快点离开吧。”
“咦?”
清水以不容质疑的语气说:“我是你的老师,俞桑最好有这样的觉悟。现在我让俞桑把火炉交给我,立即回巴黎完成比赛!”
阿佑插嘴道:“没必要了清水桑,我们已经晚了。”
信子笑道:“阿佑开车技术怎样?我不确定能不能把我的车交给你。”
阿佑大喜,赶紧道:“我一定会开好信子姐的车!”
信子把钥匙交给他,很认真道:“阿佑比以前更帅了呢,记住欠我的人情,下回来日本,要给我的店当招财猫哦。”
两人立即动身要走,来客们听到他们的谈话,纷纷跟俞家宝道别。他们挥着手,祝福俞家宝比赛获得好成绩,祈愿很快能相见。俞家宝感动之极,不停地鞠躬道谢。
阿佑踢他屁股,“快走吧,再拖下去,就是永别了!”
捷豹轰鸣着把他们送到高知火车站,寄出钥匙后,两人在最后一刻爬上了火车。阿佑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饶是他胆子奇大,这次还是被吓到腿软。
俞家宝给他擦汗,取笑道:“你咋比我还怕?我知道了,你担心我真留在庙里,再也不回北京。”
阿佑确实害怕,家宝尽可以选择当一个山野面包师,可一旦出入境成问题,选择哪一边都是不归路。阿佑可不想他跟野村师父一样,再也走不出去。
“你就庆幸自己命好吧,”阿佑感叹。
两人快到零时才飞奔到码头。离开船只有十来分钟了。停泊在漆黑码头上的邮轮美轮美奂,笼罩在音乐和欢声酒气中,不知人间疾苦。通往邮轮的闸门却是关着的,前面守着两海关人员。
作者有话说:
今天解决了大难题,太开心了!寝食难安了两个月。这问题也跟出入境相关,所以感觉是沾了家宝的运气,哈哈。希望这一年继续好运啦。
地瓜也快写完了,剩下三四章可能。从疫情前写到今天,变故实在太多太多,写到这个长度已经脱离小说合理架构。庆幸的是没有放弃,终于看到了终点。师父说的,面包一开始做,就不能中途而废!
感谢也没有中途放弃的你们,一万个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