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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番外:大雪天

作者:安尼玛 当前章节:6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3:49

苍蝇馆子

铜锅沸腾。粉滑的鹅肠、脆口的黄喉、嫩红的鸭血浸泡在红油里,飘出浓烈的麻椒香。

玻璃窗布满雾气,俞家宝抬手,擦了擦。外头飘着大雪片,胡同里的三轮车和盆栽,全都批上了雪帽。行人缩着肩,在融雪的泥泞地面上小心走着,免得滑倒。这天气,在暖气充足的馆子里吃火锅,可是人生至乐了。

然而一桌人看着锅子,谁都没有动筷。老邱举起筷子,朗声道:“别客气,吃啊。”给阿达夹了一条鹅肠,“大厨能吃辣,来尝尝这下水。”

阿达是能吃辣,内脏也不在话下,但那汪了一层红油的锅子,实在让人望而生畏。老三不用说了,只是翘着脚喝酒,优游自在吃着俞家宝给他扒的毛豆,压根儿不想动餐具。老邱碰了碰子安的手肘,“霍大厨,你给阿达做个榜样。”子安但笑不语,他爱惜舌头,重口味食物向来浅尝即止。身旁的乔医生也不用问,他吃清水锅都要用开水再过一遍。

“吃!”由良辰率先举起筷子,爽快道:“再不吃就煮老了。”老邱笑道:“这才是北京爷们儿。”

俞家宝也陪着吃了起来。桌上气氛热烈,老邱忙得不可开交,给乔医生在热水里涮青菜,又教阿达把鸭肠在醋里滚一圈去油,还要给子安烫牛肉、贡菜等不太吸油的食材。

俞家宝笑道:“有邱老师在太好了,为人民服务啊。”

老邱长叹一声:“以前都是别人伺候我,邱老师都不明白为毛沦落到这地步。”

子安给他夹了个颗花生米,“来,我伺候你。”

“我谢谢您了。”

一桌人,没几个能吃麻辣火锅。这事怪老邱,他提议雪天吃火锅,又说陋巷里才有好吃的,坚决不吃网红连锁店,结果他们就踏进了这简陋、残旧、餐具有缺口的苍蝇馆子。

大妈叉着腰往跟前一站,说:“鸳鸯锅?没有!小伙子拿出勇气来,要吃就吃正宗的红油锅。”

这些小伙子也不小了,但都被大妈的气势震慑住,只好乖乖随她上菜。

一盘粉白色的脑花端上餐桌。老三倒抽一口凉气,“直接烫着吃吗?阿达,这比你茹毛饮血的森林还刺激。”

大妈不容分说,给他们下手烫猪脑,一块块滑进他们碗里,扔下一句“趁热吃,香着呢。”

“脑花最香了,”老邱指着红润润的猪脑笑道:“大医生,脑子有营养,咱中国人的智慧说,吃什么补什么。”乔医生淡淡道:“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人脑,新鲜的,刚打开头骨盖的时候,皮层的血管还在搏动。”

“……”

由良辰灵光一闪,“我们喝点吧,不喝吃不下去。”他解决问题向来简单直接:一瓶二锅头下去,没什么搞不定的。但大妈说,二锅头没有,只有茅台。出去买也行,开瓶费500。

大妈一副我是老大的姿态,他们只好有什么喝什么。阿达觉得有趣:“北京的服务好厉害啊。”

“这么叼的服务员,在北京也绝迹了,上一个我见过的还是我们家良辰,”子安道。

老邱很是怀念:“那时候良辰帅呆了,爱喝不喝,不行我给您拿瓶养乐多。”

由良辰给他倒酒,笑道:“老邱嘴里没好人。”

大家喝着白酒,侃着大山,食物没下去多少,酒倒是很快见底。大妈源源不绝上菜,黑毛肚、猪腰、鸭掌带着水气进锅里,浓香袭人。要是爱吃这一口的,这会儿该甩开膀子欢喜吃肉了,但这几人实在吃不了红油锅,子安见食物要浪费掉,制止道:“够了够了,我们吃不了这么些。”

大妈头一扬:“咋吃不了,一个个都是壮小伙。在我们那边,一个人可以吃八盘牛肉!”

到这份上,大家都有点忍不了了,老三第一个翻脸道:“大姐,你这是强制消费啊,要不我们问问12315,500块钱开瓶费是哪个地方的规矩?”

这话一说,大妈立马怂了,打马虎眼说:“各位一看就是事业有成、有车有房,出来吃饭还计较这个?行行,我给你们拿瓶二锅头。”

良辰:“不用了,给上个清水锅吧。”

大妈妥协了。白水锅上桌,大妈还给他们拿了自家做的卤肥肠和耙鸡爪。倒不再那么油腻麻辣,肥肠留着一圈脂肪,配着香料的草本味和酱香,吃口软糯,毫无内脏的腥气。耙鸡爪用泡椒炖煮,酸辣软弹,本来都是简朴下饭的员工餐,几个大厨却吃得津津有味。

大妈见他们喜欢,又给端来了炒豌豆尖。京里能买到的豌豆尖都久经沧桑,吃着扎嘴,可这家店是从蜀地新鲜运到的,脆生生的清新无比。子安赞赏道:“他们家员工餐比正餐好吃得多。”

老邱嘲道:“比外面很多川菜馆味儿正,不过得凶了大妈才有得吃。”

“有得吃就行。乔医生,给您烫的青菜。”

大家各得其所,都吃得舒心畅怀。俞家宝在清水锅里煮了鹅肠,蘸了点酱油,夹给阿达,“您尝尝这个,不油腻了。”

阿达咬了一口,皱着鼻子说:“不好吃。”接着笑了起来,“这种东西还是油的好。”把鹅肠都放进红油锅里,内脏在浑浊的红汤里翻滚,吸满了油脂和其他内脏肉类的气味——是荤菜里的底层,廉价、浓浊、不停地翻腾,滋味混沌,却鲜得要命。

红油锅煮着,无数双筷子在里面撩着,渐渐一盘盘食材都空了。

外边儿的雪还在下,白皑皑的,徒劳无功地试图净化这世界。

未名

从火锅店出来,雪还在下。胡同铺了一层雪毯似的,无数双脚踩过,留下薄薄的凹印,很快又被雪覆盖。

“今年雨雪真多,”俞家宝伸出手,雪花在掌心融化。这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路结了一层薄冰,非常难走。俞家宝的面包店门市冷清,反正也快过年了,便提早关了门店,只给酒店和咖啡馆提供面包。

这几天清闲了许多,出来吃顿火锅后,突发奇想道:“北京很少下那么大的雪,别浪费了,我们去溜冰吧。”

“去哪儿溜?后海?那儿指定人山人海。”

俞家宝看着北边:“我们去找阿佑,他那地儿够大,想怎么溜怎么溜。”

老邱想,一把年纪了还溜冰,别把骨头给摔折了,带着醉意道:“什么样的人家能有溜冰场?不去。”

子安拉住他手臂说:“大户人家!京城鼎鼎有名。说起来我很久没去了,走吧。”

他们打着车去了北四环外。到了门口,老邱的酒醒了大半:“我靠,北京大学!”

阿佑从系里走出来,抬头看亮白的天,雪花瞬间打湿了眼睫毛。“越下越大了,”他心里嘀咕。

他在塞万提斯人像边,找到了这帮吃饱喝足的闲散人员。这几人正围着雕像展开深刻学术讨论。俞家宝:“这黑不溜秋的哥们儿是谁?”

“塞万提斯,写《堂吉柯德》的西班牙作家。堂吉柯德晓得不?跟风车打战的疯子。”

“你们说,北大立这个像什么意思?

子安懒懒地靠着底座道:“能进到这里念书的人,跟堂吉柯德差不多一样坚韧不拔,离疯子也不远了。”

阿佑走近他们笑道:“子安哥说得对,脑子正常谁来念博士。”

“哟,大博士来了!”

阿佑看这圈人,个个都喝不少了。市里不够他们耍的,来祸害纯洁的校园了?“这里的食堂难吃,现在这时段也没什么话剧讲座,各位想干什么呢?”

“看雪啊!”俞家宝推着他走,“这里不是有个大湖吗,我们溜冰去。这湖叫什么来着?”

“没有名字。”

“有名字的,你跟我说过的。”

阿佑拍了拍他的草包脑袋道:“未名湖,说是太美了,起不出名字,所以叫未名湖。”

雪中的未名湖不负盛名,实在美得不可方物。白色平原参差坐落着不同时代的建筑,最扎眼的是一座古塔,平时湖水会映出塔影。但此时冰面和塔檐都埋在了白雪里,放眼看去,有一种历史在此层层交汇、相互掩埋的苍茫感。

而在冰面上玩耍的,分明都是青春的脸。那些改变过历史的名人才子,也曾经这样傻乐着吧?脑子里满满都是吃肉和爱——俞家宝如此想。

老邱感叹,“阿佑才24岁对吧。年轻真好!”

乔医生看着阿佑:“你是直博生?”

“不是,我硕士在慕尼黑念的。要不是工作一年多,今年我也该答辩了。”乔以廉对阿佑刮目相看,这年龄的博士一般没什么社会经验,不成想这人经历丰富,回到校园来,也才24岁。这可真让人羡慕了。

子安没听他们的对话,兴致勃勃地看着湖上玩的学生,对良辰说:“你们的地下组织还在吗?”

由良辰走到一辆自行车前,捣鼓两下,车锁应声开了。众人都很吃惊,子安笑道:“这里想开什么车,吃什么东西,报良辰名字就行,管用。”

良辰让子安上车,两人风驰电掣开走了。这下轮到阿佑目瞪口呆,“良辰那么牛逼的吗?”

良辰和子安飞快骑着车,雪地湿滑不平,车轮好几次打滑,差点把子安甩出去。两人嬉笑着,在跌倒的边缘惊呼。亏得校园人少,学生们的脏话还没骂出去,车就跑远了。

子安一只手搂着良辰,雪飞扑到脸上,眼睛都睁不开。酒精让他感到麻麻的快乐,他的脑袋抵在良辰的腰上说,“我很晕。”良辰反手摸了摸他的脸,潮湿湿的,雪融化的水迹。子安酒量不行,此时全身都热烘烘的,忽然在后座站了起来,抱着良辰的脑袋,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操!”良辰失去平衡,车把歪向一边,撞向了雪堆。两人滚下车,还好雪地厚,没摔得头破血流。

良辰大力地拍了一下子安的屁股,子安只是趴着笑。良辰拉起他,给他仔细地清理身上的雪,笑骂道:“霍大爷,您这是要同归于尽?”

子安的思绪全是一团乱麻,只有一个感受最深刻。笑道:“你的头发真香。”

“都是火锅味儿。”

“不是,是你的味道。”

“我是什么味道?”

“说不出来,你走近我就知道了。”

良辰嘴角翘了起来。霍大爷年龄也不小了,情感的炽烈度还跟少年一样。他道:“你这毛病得改。”

“什么毛病。”

“喝多了乱亲人的毛病。”

子安睁着无辜的眼睛道:“我对你才这样。”我对你才像个傻子,像个不顾一切的孩子——你明知道的。

老三在冰面走了一会儿,回头看,阿达落在后面,跟走独木桥一样,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

老三乐了:“冰面冻硬了,没事的。”

阿达没见过几次雪,走冰湖更是第一次,只觉脚下滑溜溜的,很没安全感。老三回头拉着他的手,“我牵着你走。”

阿达伸出手,老三抓着那只粗糙的手掌,突然跑了几步,滑向湖中央。阿达吓了一大跳,身不由己地往前出溜儿,脚底站不住,正要扑地时,被老三臂弯抱住了。老三哈哈大笑:“好玩吗?!”

阿达抹了头上的冷汗,推开老三,咬牙切齿道:“不好玩!”被老三这么一吓,倒是没那么忐忑了,他试着迈开大步,雪踩在脚底沙沙地响,并没想象的那么滑。

热带雨林每年都有很多人淹死在水里,阿达对河川湖泊有敬畏,不敢踩在深水上。但他素来胆大,走两步便不害怕了,好奇心大起,扫开雪层,露出了透明的冰。他蹲下来道:“里面有鱼吗?”

老三歪着脑袋看了看,一拍大腿道:“我们钻个洞看看!”

阿达赶紧抓住他蠢蠢欲动的手:“不要乱来。”

老三说说而已,北京的温度没那么低,这冰面到底结不结实,其实他也没谱……

老三说:“我们堆雪人吧。”阿达欣然赞同,雪人他只在卡通片里看过,会说话会跳舞那种,长这么大了还没玩过雪。“好啊,做个大大的。”他俩手脚利落,十八般武艺施展出来,越做越是投入,渐入无人之境。

老邱和乔医生一边散步,一边低声交谈。乔以廉:“那边围了很多人,看什么呢?”

“学生爱看热闹,屁大的事就聚集一起,有人在弹吉他或翻跟斗吧。”

钻进人堆,两人傻了眼。方圆30米的雪都被清理干净,老三和阿达站在清澈幽蓝的冰面上,上身脱得只剩半袖,忙前忙后地搭建他们的宫殿。房子几乎齐人高,有台阶、廊柱和车道,虽然很抽象,可也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两人手里只有瑞士军刀和被丢弃的饮料瓶,也不知道怎样弄出这么个大家伙。

阿达和老三搭着搭着就争执起来。老三:“你在旁边做个鸡窝干嘛?”

“吃啊。”

“住大房子哪里有养鸡的?”

“住大房子不吃鸡腿!”

老邱和乔医生默默退出人圈,装作不认识他们。乔医生笑道:“你们大厨届,奇人真多。”

老邱斜眼看他,“乔医生以为自己有多正常呢,我认识的人里,就你一个会把香蕉蒸了当粥吃。”

乔医生笑而不语。老邱见他鼻子发红,问道:“冷了?”乔医生靠着他,把手伸进老邱的大衣口袋。老邱的手也伸了进去,握住了那只治人无数的手。

宿舍的楼梯刚被拖洗过,散发着一股石灰地的气味。稀薄的天光从弧形窗透进来,俞家宝跟在阿佑的屁股后,看哪儿都新奇。“大学宿舍都那么暗吗?这里分男女吗?”

“这楼比我妈妈岁数还大,新盖的楼没那么暗。”

打开宿舍门,倒是宽敞的。博士生住的是两人间,简陋老旧却也整洁。阿佑学业繁忙,还常常被博导奴役,索性搬到了宿舍居住。俞家宝也没周末假期,两人一周见不了一面。

俞家宝从身后搂住了阿佑,像是回到了自家的床,闻着熟悉的气味,舒坦得很。阿佑反手抱着他的脖子:“累了?要睡觉吗?”

“跟你睡?”

阿佑敲他脑袋,“甭想,我室友随时回来。”

“真不爽,你天天跟另一男人睡一屋。”

“是啊,他是排球校队的,倍儿高倍儿壮。”

俞家宝张开嘴,咬了阿佑一口。阿佑“哎呦”一声,怒道,“你属狗的。”俞家宝嘻嘻笑,也不跟他多说,亲向他的唇。唇舌摩擦中,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这年纪哪里管得住自己,阿佑热烈地回应着,半推半抱,拉着俞家宝倒在了单人床上。

被子盖在身上,阿佑的裤子已经被褪下。俞家宝的嘴唇潮湿暖热,阿佑脸色潮红,歇力控制着呼吸,免得发出太大的声息。“俞家宝,”他放低声音唤了一声,“你快点,随时有人进来。”

俞家宝笑了一下,偏不遂他愿,从被子里出来,抱着阿佑细细亲 吻。这床一个人睡不大,两个人也不小,阿佑贴着家宝,抚 摸他的身体,眷恋道:“晚上在这里陪我,别走好不。”

“不怕你的室友了?”

“不行请他一起玩。”

俞家宝捏了捏他的鼻子,“敢,我剁了他的小鸡 鸡。喂你在学校是不是很受欢迎?”

阿佑笑:“那还用问。”

对阿佑动心思的人自然不少,为了避免麻烦,他戴上最土的黑框平光镜,留规矩的短发,一身简朴卫衣,看着完全就是个严谨沉稳的书呆子,谁能料到脱了衣服会是这么个浪荡货色?

两人不敢放开做,只能互相爱 抚,擦着边满足一下。

天快黑下来,俞家宝说:“我得走了,子安哥他们在湖边等着。”

阿佑难得见到俞家宝,舍不得分开,于是决定跟俞家宝一起走,明早找个事由请假。两人穿戴整齐,正要出门,门打开了,走进了阿佑的室友。

俞家宝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校队男神?此人瘦瘦小小,背着硕大双肩包,说话还有点口吃。“阿佑,你……你吃饭去?”

“嗯。”

室友有点诧异地打量他。阿佑脱下了眼镜,衬衫的领口也没扣严实,露出雪白的脖子。乍一看,像换了个人。被室友这么盯着,阿佑有点尴尬,又不能不说话,于是对俞家宝介绍道:“我师哥,李寻欢。”

俞家宝乐了,抱拳道:“幸会幸会。”

阿佑想了想——也没什么可掩盖的,他并不想留在学术圈,别人爱说什么随他们便。“这位大侠是俞家宝,我男朋友。”

拉着俞家宝的手,笑了笑,并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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