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坊主端正地坐在藤椅上,喊了声:“宝君,过来吧。”
今天坊主不穿僧衣,套了件白色的T恤、宽松牛仔裤。经历了大手术后,消瘦了不少,颧骨突出,五官轮廓越发鲜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有几分年轻时的模样,野村有点恍惚。
只是眼神再也不是当年,这个怎么都掩盖不了。
俞家宝笑嘻嘻地拿着刀过去,在师父脑袋比划了两下,“给师父剃个雄鸡图案吧,肯定超酷的。”
“师父还是要脸的,请宝君老老实实地剃头为好。”
“遵命!”
“宝君一天都在傻笑,让人很不放心呢。”
“师父我是太高兴了,又可以给你剃头。上一次是三年前了吧。”
野村微笑,心里升起了温暖的依靠感。家宝终于能回到他身边,他比谁都高兴。“宝君会逗留多久?”
“三个星期。”
“那面包店……”
“我的学生都成熟了,尽可应付日常工作。师父这几个星期尽管出去玩,我来看庙做面包。”
野村笑:“和尚侥幸活下来,精力已经远不如前,或者真到放下吉他,在庙里养老的时候了。”
俞家宝看着镜子里脸容瘦削的师父,心疼不已,拧干热毛巾,放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擦拭:“师父说什么话呢,rock star到了80岁都能在舞台蹦跳呢,比起那些老家伙,师父就是鲜肉了。”
野村不言语,只是抬起手,抓住了俞家宝的手掌。年轻的手掌宽大有力,让人安心。他大感欣慰,捏了捏那手掌道:“宝君专心剃头,不要说废话,可以?”
俞家宝在一个月前申请到了签证,雀跃不已,等阿佑一放暑假,就迫不及待飞到大阪。恰逢夏日祭期间,师父的乐队受邀演出,俞家宝一出关西机场就跟师父团聚。
给师父剃完头,他被撵出了彩排的房间。
大阪市比往日还闹腾,各处挂上了灯笼,穿着浴衣的游人熙熙攘攘。中午已经有过山车游行,卖小吃和捞金鱼的摊子排满街边,到了晚上张灯结彩,会更加热闹。最后的压轴是“奉纳花火仪式”,神宫将燃起烟花,据说非常美丽壮观,游人早早就到川边占位。
俞家宝找不到阿佑,打手机也不接,不知道他上哪儿玩去了。天渐渐黑下来,俞家宝穿梭在神宫前的街道,东张西望,一时被炒面的香味吸引,一时停在耍猴的摊子前观赏。
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俞家宝喜孜孜地快步向前,到那人跟前,两人相视而笑。俞家宝郑重地鞠了个躬:“清水桑,很久不见了。”
清水桑拍了拍他的肩膀,“俞桑真的回来了。旅途辛苦?”
“不辛苦!见到清水桑实在太开心了。”忍不住抱住了清水。
两人相偕走在人群里,俞家宝:“第一次看清水桑穿浴衣呢,我还以为清水桑的衣柜只有白色衬衫,一整排都是,每一件都一样。”
清水打趣道:“我的衣柜很多秘密,俞桑不可能知道。”
“说得我更加好奇了。但话说回来,清水桑穿浴衣太帅了,路过的女孩都看着你呢。”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俞家宝乐了,清水桑一贯的自恋自信——当然帅也是真的。“清水桑这条件,不应该自己一人,是不是已经找到伴侣?”
“这是衣柜里的秘密了。”
两人同时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俞桑怎么自己一人,阿佑呢?”
“那小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别管他。”
清水拉住俞家宝的手,“那就我们两个一起走吧,没有阿佑太好了。”
俞家宝笑道:“没错,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在街上逛了,真让人怀念啊。”
俞家宝立即把阿佑甩在了脑后,跟清水在热闹的摊贩间流连。日本每到夏日都有很多祭典,可除了初来乍到时的青森睡魔祭,他从来没在夏日祭凑过热闹。那次睡魔祭他心情郁郁,根本没关注周围的人,这时只见周围都是欢声笑语、轻松自在的游人,尤其是女孩子,穿着万种花色的浴衣,头发梳得俏丽,实在赏心悦目。
摊上的食物也是色彩明艳,看着不怎么好吃,却喜庆。俞家宝拿起一个糖苹果,惊道:“这个东西能吃吗?北京卖的糖葫芦,跟这个比起来,就是爷爷和孙子。”
清水嫌弃道:“这种糖很难咬,俞桑不要买。”
俞家宝依依不舍地放下,道:“那我们去捞金鱼吧,这个我只在漫画里看过!”
“这是小孩和女孩玩的……”话没说完,俞家宝已经蹲在捞金鱼的摊子前。清水站在他身边说:“捞金鱼看着很简单,其实不容易,以俞桑双手的灵活度,还是不要试了。”
俞家宝自然不服气:“清水桑太打击人了!我可是大面包师,怎么会对付不了这小玩意?”
摊主给了他一个捞网,居然是纸做的。把网伸进水里,慢慢靠近鱼群,一举,纸破了。俞家宝用中文念叨:“我操,纸糊的,这也太难为人了。”
斜眼看边上一戴眼镜的小孩儿,水桶里已经有十来条金红色小鱼。只见小手腕在水中一转,不知怎么就捞到了两三条。俞家宝有样学样,结果捞网啪嚓掉水里,鱼群纷纷躲开。
小孩昂着鼻子嘲道:“哥哥太笨手笨脚啦。”俞家宝哼了一声:“你等着,哥哥一定捞得比你多。清水桑,快来帮忙!”
清水桑摇头苦笑,蹲了下来,撸起袖子,拿起网一捞,纸里只有一泡水。俞家宝:“清水桑也没捞过金鱼吗?”
“我哪里有时间玩这种幼稚游戏。”
“哎呀,那我们俩要加油了,不能输给小孩儿!”
两大面包师蹲了大半天,鱼的影子都没捞着。小孩把捞网一扔,举起一袋子的金鱼站起来,得意洋洋地笑道:“哥哥干巴爹哦。”
两人弄得满头大汗,最后只得放弃。老板欢快地笑道:“欢迎下次光临。”
两人满是挫败感地离开水池。走了几步,俞家宝指着前方说:“清水桑,我们玩儿射气球吧,我就不信凭我们俩的手感,打不中那些破气球!”
清水:“俞桑做大人会做的事,可以?”可俞家宝压根儿没听他说话,已经站在游戏摊子前,举起了小飞镖,认真无比地瞄准最小的气球。
旁边居然又是那个熊孩子。小孩挑衅道:“哥哥,你还是选那个最大的吧,最大的你都不一定能射中。”
“闭嘴!”
这一镖非常有力,直没入纸板,整个游戏板颤了颤,可连屁都没沾到。俞家宝:“清水桑,快来帮忙!”
两人忙活了半天,从最小到最大,直到身上所有零钱都花完了,还是一无所获。隔壁小孩已经赢了毛绒玩具和铅笔盒,喜上眉梢准备离开。俞家宝拦住他,露出狼外婆的微笑道:“宝贝,可不可以把你的金鱼卖给我?”
孩子扮了个鬼脸:“奖品必须自己赢回来,没用的大人!”
“诶!”俞家宝怒道,“小鬼,你别拽,等我练好了我们再比一比。”小孩一边晃着奖品,一边跑开了。
清水把俞家宝拎回来,“俞桑能不能别丢人现眼了。是了,你要金鱼做什么呢?”
“阿佑喜欢啊。他最喜欢红色小鱼,我想捞几条送给他。”
清水心里一酸,原来如此,难怪俞家宝这么拼命地玩游戏。“小鱼哪里都有卖的。”“哎,也是。阿佑到底去哪里了呢?”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花火大会还有一小时要开始了。人潮更是拥挤,远处可以听见太鼓的响声,一群群人在跳祭祀舞。在里面找一个人实在太难了。
清水有点担心道:“阿佑不是个不回电话的人。”
“没事儿,”俞家宝用中文说:“他被熊大爷追杀都没事,阿佑过了这一劫,以后肯定长命百岁。”
清水啧道:“你对男朋友也太随意了。”
俞家宝很有信心道:“我跟他有感应……啊,说不准他在那边看蛐蛐儿呢。”俞家宝指着前面的一排摊子。
这一片小孩更多,有卖风铃,有卖竹笼里的蝉和玲虫。日本不养打架的蛐蛐儿,昆虫是养来听鸣叫声的。阿佑喜欢各种生物,整个区域除了捞金鱼乌龟,也就这里有活物。
清水不禁感叹:“两个都没长大。”
可是阿佑并不在这里。两人正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在后面说:“两位玩得开心?”
俞家宝和清水一起转头,吓了一跳。眼前人穿着粉色浴衣,戴着个精美的狐狸面具。阿佑拿开面具,露出笑脸道:“很意外,很惊喜?是我!”
俞家宝没好气说:“惊喜个屁!你为什么穿成这样?”阿佑白皙俊俏,完全压得住花哨的浅色衣服,并且还有几分娇媚。他宝贝地举起面具说:“有个小店雇我卖面具,只要卖够500个,就送我这个。漂亮不?”
狐面通常都是白色红条纹,满街都有得卖,可阿佑手上的面具材质上好,狐面绘有金纹金边,很是罕见。清水道:“阿佑一晚上能卖500个面具,店主很开心吧。”
“那还用说,他还想留我帮他工作呢。”阿佑走上去勾着清水的手臂,“清水桑今天太帅了,我们一起去逛会儿吧。”
俞家宝拍他脑袋,“别跟我抢清水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