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跑到斜坡上,气喘吁吁,精神却极其亢奋。每次跑上这个斜坡都拼尽全力,感觉下一个呼吸就会扑倒在路上,但双腿完全不管身体的痛苦,总是毫不停息地往前迈步。
就这么熬过来了。
上到顶端,天地辽阔,晨曦映在海面上,天空由蓝转白。“早安,”他对空气说,“今天也要好好做人啊俞桑!”
脚步不停,他转头跑下山,回餐厅冲澡。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上午第一锅面包出炉时,他又见到了安达吉良父子俩,背着手走进Kurakura。俞家宝年轻好事,又记挂清水桑,就厚着脸皮跑到面包店里串门。
店员跟他混得很熟,取笑道:“俞桑,今儿的面包布施完了,来我们家买货吗?”
“你们家的面包太高贵,我可买不起,哥哥送我一点?”
“那还用问吗,俞桑随便拿就是。”
俞家宝不客气地拿了一个橄榄面包,尝了尝,奇道:“这不是清水桑的配方?”
清水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了这句话,“这是安达志夫做的,俞桑评价一下?”
“想不到啊,志夫酱貌不惊人,面包做得还挺好。”
“比你好。”
“怎么可能,差远了。”
清水叹道:“俞桑能诚实面对自己?安达志夫手艺成熟,比你可稳定得多。”见俞家宝一脸不服,勾勾手,把他招来身边。
“一会儿志夫酱做面包,你想不想偷师?”
俞家宝第一次全副武装地戴上帽子、口罩和手套,低着头,跟清水偷摸混进了厨房里。厨房里的人自然都认出他,但没有人出声点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戴口罩,俞家宝感觉厨房的空气似乎都不通畅了。往常清水桑的厨房虽然严谨有序,但节奏流畅,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气氛一点都不滞闷。
而现在一些人显然在划水,一些人神色肃穆,没人说话。这时,俞家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厨房是不能带手机的,他偷偷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是游戏君给他发的信。
“在做什么呢?”
“这个嘛,算是入室盗窃吧。”
清水碰了碰他,小声道:“俞桑认真点可以?安达老师最恨人工作时看手机。”
俞家宝只好把手机揣兜里,立正道:“好的警长!”
周围好几人笑了起来,挤眉弄眼道:“俞桑再乱来,小心安达老师又把你扫地出门!”
俞家宝对安达吉良有阴影,立马就老实了。厨房里因为俞家宝搅局,气氛轻松了一些,俞家宝随便接过一个工作,搅打鸡蛋。
游戏君又来信:“自己单干吗,还是团伙作案?”这次发的是中文。
俞家宝正想回信,突然感觉空气有点异样,抬头看,安达吉良和安达志夫像被聚光灯照耀一样,吸取了所有目光。
安达吉良笑道:“各位辛苦了。志夫来大阪学习,承蒙照顾。志夫最近在研究法棍,有一点小成就,今天想跟大家一起作业,有任何问题,请务必提出来,以供改进。”
厨房里严阵以待。好几个面包师跟在安达志夫身边,在他的指示下,准备面粉、麦芽糖、水和前两天开始发酵的老面。俞家宝大开眼界:这大师二代的排场真大,做面包一堆手下跟着,自己只需动动嘴。
安达吉良说是征求大家意见,但显然对这款面包很有信心,此举主要是让安达志夫表现实力,震慑下属。俞家宝转头看清水,面对夺权的威胁,清水一贯的冷淡,只是跟着节奏安排工作。
安达志夫开始揉面——居然是手揉,而不是使用搅拌机,这在现代面包师里非常罕见。安达吉良适时做了说明:“志夫的法棍水量很大,法国面粉灰质又多,手揉很不易,但各位请记住,面包师最可靠的是自己的手,即使我们已经离不开机器,也要常常亲手接触面团,感受他的温度、质感。最好的面包师,都有出色的手感。”
在父亲的暗中吹捧中,志夫娴熟地归拢面团,动作利落,桌面也井然有序。俞家宝心想,志夫酱不是绣花枕头,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手机又震动。俞家宝忍不住偷看一眼。“什么时候完事,我接应你?”
俞家宝暗暗好笑,这小子不装“游戏君”了。他好久没用中文,心痒痒地,贫了两句:“好啊,直升机还是七彩祥云?”
那边回道:“走路就行,我在大阪。”
俞家宝眼前一黑,脚底一软,差点晕过去!
厨房是另一番紧张的光景。安达吉良要给孩子树立威信,让人敬佩志夫的本事,所以叫了好几人一起揉面。这些面包师从出道就用机器,哪有几个有揉面功底?现场狼狈得很,安达吉良看得直摇头。
整个烘培室都觉得丢脸极了。安达志夫对周围恍若不闻,已经把面团揉出薄膜,光泽漂亮。其他人在大水量的面糊里苦苦作业,刮刀、木勺齐上,面团逐渐成形,但跟志夫一比,都显得手势生疏,效率低下。
好几人的目光不时瞟向俞家宝。安达吉良注意到了,笑眯眯道:“这年轻人肯定是实力者,过来试试?”
俞家宝心不在焉,脑子里只想着游戏君的身影,听安达叫他,就一脸空白地走过去。清水赶紧给他使眼色,让他千万别得瑟,以免引起安达注意,暴露身份。
俞家宝却沉浸在心事里,完全没接收到清水的信息。站在操作台前,他想:“那小子真来大阪了?万一他要见我——不,丫肯定会来见我,那咋办啊?”他已决定这辈子不再见阿佑,无奈理智想的是一套,身体干的却是另一套。要不是他寄的信、打的电话、发送的“芹菜条”,阿佑怎么可能找上门。先撩者贱,他能怪谁?
心如乱麻,手却自然而然地把原料混合,五年来几乎一天不停地手作面包,对面团的感受和记忆深深地印刻在双手之中,不用脑子分辨思考,就能对各种面团操控自如。
他还够不上野村师父的行云流水,可也比大部分的商业面包师多出无数倍的经验。他不但把自己的那团面揉好了,顺便也把其他面包师的烂摊子接收过来,一股脑儿地糅在一起。
他没有发现整个烘培坊的人都看着他,安达吉良不笑了,安达志夫酱直愣愣地瞪着那丑陋的伤疤,只有清水桑没眼看,恨不得把俞家宝一脚踹出厨房——在这敏感的时刻,清水把安达吉良赶走的人偷带回来,还在父子俩跟前耀武扬威,这让安达老师怎么想?简直就是居心不良。
俞家宝浑然不觉,手掌怜爱地摸着面团,心想:“见是绝对不能见的,不过他在这里也好,嗯,离得近点也好……”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厨房静得出奇。左右看一圈,索隆头等人都不错眼地看着自己。“咦?”俞家宝脱口而出:“各位都没事干吗,上班时摸鱼,不怕清水桑打你们屁股?”
一只指节稍微弯曲、苍劲有力的手拍了拍他跟前的面团。足有八公斤的重量,比起来,安达志夫的面团跟边角料似的,小得可怜。俞家宝这才发现恐怖的安达吉良就在他眼前,鬼使神差的,他又站在这里接受老头的考试。
他赶紧闭起嘴,低下头。这班人肯定都等着看他被扫地出门的好戏呢,这种丑,能不出还是不出为好。
不料,厨房里不但没人盼着他被驱赶,不知道谁带的头,掌声零零落落地响了起来。被感染似的,面包师们都鼓起了掌,纷纷嚷道:“俞桑,干得好!”“俞桑吊儿郎当的,双手可真神啊!”
清水暗叹一声,他能理解这些人需要宣泄情绪,因为安达老师严格得不近人情,给面包师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而且安达志夫的介入打乱了厨房的节奏和程序,让他们很不安。可这巴掌声,一声声的,不就是在打安达吉良的脸吗?
他赶紧控制场面,想让这些人闭嘴。还没开口,安达吉良就摆摆手,厨房顷刻安静了下来。他抚摸面团,捏了捏,然后点头道:“温度和扩I展度都相当准确,做得很不错啊年轻人。”
这个评价出自于安达吉良之口,实属不易。在面包制作中,发酵是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环节,而揉面是一切的基础。面团并非糅到极致就好,尤其是发酵时间长的面包,在静置发酵时面筋会自己加强,糅到完全扩I展反而物极必反。到底要到什么程度,面包最后会呈现什么口感,目前的机器根本无法精细到加以分辨,最后仍要仗赖匠人的手感和经验。
安达最大的遗憾是后继无人,下一代再出不了一个面包冠军。大儿子刚夫一心挣钱,东京店平庸之极;清水则太过规矩谨慎,无法成为大师。他把期望都放在志夫身上,不断操练他的技艺,自以为儿子在年轻一辈中算是出类拔萃。
安达摸了摸儿子的面团,做得确实标准,但跟那八公斤面团一比,无论是操作难度还是速度都远远不及。他把儿子的面团握在手中,扬手一扔。这次力气使得太大,面团直接飞到墙砖上,啪唧一声,缓缓滑落。
俞家宝胆战心惊——又扔东西!这老头到底什么毛病?只见安达志夫脸红耳赤,嘴抿得紧紧的,不发一言。俞家宝只能站在那里,走也不是,蹲也不是,难受得要命。
正手足无措,手机又震动了。他浑身爬满蚂蚁似的,无论如何按耐不住,也不管安达吉良就在对面,偷偷掏出手机。
游戏君:“我在你的窝等你,速来。”
俞家宝心里骂了一串“我操”。
一抬头,安达吉良的脸近在眼前。他吓得后退一步,冷汗直流,左右张望,就想找清水桑救命。
但已经太迟了,安达动作极快,抬手掀开了俞家宝的口罩。老头嘻嘻笑道:“哦,原来是你呢,对面免费餐厅的面包师君。”
俞家宝暗呼糟糕,把帽子一并脱下来道:“打扰了,不用赶我走,我自己会滚蛋。”
不等老头张嘴,也来不及跟清水桑道别,转头就逃之夭夭。
快步走出厨房,到了店面,店员喊住了他。“俞桑怎么回事?又被安达老师收拾了?”
俞家宝哭丧着脸:“被老头发现了,唉,最近可真倒霉。想不被人发现,偏偏藏也藏不住,想忘掉的人,切也切不断,真窝囊。”
店员一笑:“这不也很平常吗,欲断难断的人际关系,谁都有。所以才有那种东西——俞桑知道切断恶缘神社吗?要遇到糟糕的关系,俞桑可以去神社里祈福,准保讨厌的人和事不再找上门!”
“啊,这样的神社都有?真让人佩服。”
“不但有,而且香火鼎盛。神社不很远,从这里走过去二十来分钟吧。俞桑加油哦!”
作者有话说:
俞桑加油吧,下一章看俞桑怎样“切断恶缘”。期待浪漫重遇的,请适当调低预期哈,这两货真的浪不起来~
讲一下“桑”“君”和“酱”,我日语皮毛,写的时候也是乱来。一般来说,桑就是先生和小姐,基本称呼人都用桑为后缀,也带有尊敬的意思,“君”用在晚辈或者关系好的平辈,“酱”通常是亲密的人或小孩。所以他们称“志夫酱”,就是犯坏,玩笑性质的。
然后大着脸请求,这文写到这里,看的人还是不多,有空请帮我吹一波,拜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