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世界又回到了原样。
我躺在床上,床在卧室里,卧室在一套复式公寓里。这套公寓是我跟老婆用共同的积蓄买的,现在主要是靠她做网络游戏直播的收入来还月供。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面的吸顶灯,一直都是正方形的。而我,蔡必贵,一个职业小说家,代表作是“《超脑》系列”的软科幻悬疑小说,已经写完了五本。正在创作的第六本叫作《妄想》,讲的是男主角“鬼叔”大脑里长了一个四处游走的黑洞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构思超级赞,我的出版人老铁说,他很看好这个故事,等我写完,销量肯定可以一雪前耻,他还要拿到国内甚至国外去评奖。而我呢,也要靠这本小说的版税来减轻老婆供房子的负担。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停了,小希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公,起床啦,别忘了……”
我伸了个懒腰:“知道啦。”
我把手伸向床头柜,十几粒药片跟一杯温水,小希已经帮我准备好了。我抓起一小把药片分批吞进喉咙里。吃药虽然不好受,但感谢这些药,把我从前一阵子的幻想里拉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世界。
三天前的周一,因为没有按时服药,我的偏执型妄想症发作,不光做了一系列荒唐的举动,最后还在自己家里被木马头小男孩、自己会动的键盘等等幻觉吓到夺门而出,并且打算再也不回这公寓了。
我吞下最后几粒药—现在想起来,当时真是好笑。幸好小希到香港找到了我,把我带回家。周一晚上吃了药又睡了一觉后,醒来的感觉就好了很多,不再以为自己是小说里的男主角,更不会再去找那个虚构出来的女主角了。嗯,唐双,这么完美的女人,当然只存在于虚构的小说里。
我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小希已经从浴室出来,看见我乖乖吃了药,在我额头亲了一下,作为奖励。我嘿嘿笑着,想要抱住她滚一下床单,却被她敏捷地闪过:“别闹,跟我下楼吃早餐吧,吃完我要上班去了。”
我挠了挠头:“好吧,歇了几天,我也得开始写小说了。”
吃早饭的时候,小希有点担心地问:“等下你就写书了呀?”
我喝了一口麦片粥:“对呀,争取三个月写完。”
她从桌对面伸过手来轻抚我的手背,关切地问:“我听铁总说,你前几天状态不稳定,跟构思小说也有关系。老公,要不你过一阵子再写?”
我轻轻地摇头:“放心啦,我没事的。为了还房贷,你每天都这么拼,我作为男人更要努力了。”
我抓住她的手掌紧紧握住:“真的,我没事,这次我可以把虚构的我跟现实的我好好区分开的。老婆,相信我。”
小希脸上还是一副担心的表情:“那好吧……我上班去了,你记得准时吃药,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我苦笑道:“好啦,我知道了。”
小希出门之后,我先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妄想》的Word文档又一次展现在我眼前。
当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时,感受到了踏实的触感。我试着敲了几下键盘,A、S、D、F,键帽随着我的手指而起落,非常正常—正常,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我非常确定,前几天那个键盘自己会动的幻觉只要我按时吃药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刚要动笔,我发现自己太久没写,已经有点忘了之前的故事情节。不过没关系,就从前面看起吧,反正总共也才写了六千多字。
周一下午,我看到鬼叔在ICU里醒来,通过跟唐双的一番对话,得知自己的脑袋里面有个洞。我拉动着Word右边的滚动条,寻找上一次看到的段落。
唐双吐了一口气:“在你昏迷的时候,医生帮你做了四次脑部CT,拍片结果显示,四次的洞在四个不同的位置。”
在两个医生来势汹汹扑到床边时,我问出的最后一句话是:“都在哪些位置?”
嗯,没错,是这里。接下来的情节是……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被禁止下床,禁止看手机,禁止会客,甚至被禁止说话。不过,他们没法禁止我思考。对于我脑子里的洞,我想了很多。
我的主治医生姓郭,据说是国内有名的脑科专家,年纪四五十岁,其他医生和护士对他都非常尊敬。由于我的再三要求,估计唐双也在其中帮忙,他终于把四次CT结果都拿给我看了。
如果不是他一一指明,我实在找不到脑子里那四个,不,是那一个不断游移的洞。从CT结果上看,这个“脑洞”的大小比绿豆大一点点,比小指的指甲盖又要小一点点。这么小一个洞,是造成我昏迷了三天的元凶。
我皱着眉头问了郭医生一个问题:“这个洞里面是什么?”
郭医生的眉头皱得比我还紧:“蔡先生,你脑子里的这个洞,超出了现代医学能解释的范围。它不是肿瘤,不是液体,也不是空气,但是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它周围的脑部组织都被牵引,发生了变形,就像是,像是……”
我帮忙总结道:“像是一个流沙的中心。”
郭医生欣慰地说:“蔡先生,你这个比喻很恰当。”
既然连洞里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它是怎么长出来的了。我于是换了个问题:“郭医生,那这个洞,它为什么会走?”
郭医生出神地看着CT片,重复着我的问题:“是啊,为什么会走呢?”
看来,即使是业内权威,对于我脑子里的这个洞也是毫无头绪,一筹莫展。我回想起唐双的表情,难怪她会那么担心。
在走出病房前,我听见郭医生嘟囔了一句:“这事不该问医生,应该问物理学家。”
物理学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不断牵引周围脑部组织的洞,不但像流沙的中心,也像是宇宙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被公认为一定存在的—黑洞。按照科学家的说法,黑洞的质量很大,造成的引力也很大,它周围的所有物质,包括光和时间,都会被它牵引、吞噬。
我突然就有了一个猜想,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我脑子里的这个洞,就是一个微型的黑洞;因为这个黑洞,我才能够沟通其他平行空间的蔡必贵,在短时间内拥有他们的技能。拥有超能力的副作用,或者反过来说,超能力才是它的副作用。
看到这里,我不由得有点佩服自己。这个小说拥有如此绝妙的构思,难怪铁总那么有信心,还说要拿去评奖。在小说里,鬼叔可以沟通其他平行空间的自己,瞬时获得强大技能—这种超能力太强大了,所以,就要给他一个同样强大的诅咒,这样才均衡,才符合世界运转的原理。
我挠了一下头,虽然吃了药的脑子有点迟钝,但我依稀想起,接下来的情节里,鬼叔脑子里的黑洞还会不断扩大。超越科学解释的绝症正在不断恶化,情势危急;医生束手无策,爱人焦急万分,主角想要自救,却被关在病房里。这样的情节设置—我闭上眼睛—如果我是读者,情绪也会被调动起来,为小说里的人物而担心。
我睁开眼睛,不由得笑了一下。蔡必贵,你果然是个高超的职业小说家。不过,接下来,情节该怎么发展呢?嗯,应该是从唐双这条线写起,她千方百计发动一切关系,去寻找拯救鬼叔的方法。为了鬼叔,她可以牺牲一切,甚至不惜触犯法律。这样敢爱敢恨的姑娘,不光让小说里的鬼叔死心塌地,让现实里的读者产生好感,甚至就连小说家本人,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我想起前几天没吃药时到处去找唐双的疯狂举动,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以后再也不能这么做了,铁总倒无所谓,吓坏了老婆小希,让她又担心又伤心,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了。
我喝了一口茶,搓搓手,正准备开始写小说,这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来电,估计又是推销什么的,我接了电话,按下免提。
声音从手机的扩音器里传了出来:“蔡必贵?”
这个推销的妹子真没礼貌,我皱着眉头回答:“对。”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太好了……是我,唐双。”
我怔了一下,唐双?开什么玩笑?
那边像是手机信号不太好,时断时续,反复在说:“必贵,能听见吗?能听见吗?”
我关了免提,拿起手机喊道:“你是谁?别闹了!”
自称是唐双的女人,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找到小柔,救她出来!”
我皱着眉头问:“小柔?小柔是谁?”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正在通过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
我着急地喊:“喂喂,说话啊!”
这一下,干脆是断线后的嘟嘟声。
我看着手里被挂断的电话,感到一头雾水。普通的骚扰电话不可能会说自己是唐双,更不会让我去救什么小柔。那么,是恶作剧?来自讨厌我的读者?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刚才电话里的那个声音,跟我想象中唐双的声音竟然非常吻合。跟她的个性一样,坚定、明亮、吐字清晰,即使信号那么差,仍然觉得穿透性很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通话记录里找出这个陌生号码,又回拨了过去。紧紧贴着耳朵的手机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