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狂乱的妄想,但是现在,我的判断又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便利贴上的手机号码。先不管这么多了,用家里的固定电话打过去再说。我盯着手里的便利贴,怕字迹也同样会被抹掉,幸好,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家里的固定电话藏在电视柜上面,好久没用了,话机上都是灰尘,我小心翼翼地拨完了电话号码,当话筒那边的声音响起来时,终于松了口气。就算还是无法拨通,但起码证明这个号码跟刚才的那通电话都是真的。
话筒里响起的,却是一首用户自设的彩铃。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1874,刚刚早一百年一个世纪……
我皱起眉头,这是陈奕迅的《1874》,我很喜欢的一首粤语歌。奇怪的是,明明一分钟前用自己手机是打不通的,怎么现在又通了?还有,刚才拨号时,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就好像以前经常拨这个号码一样。
这会是谁的手机号码?
“喂,老蔡?”
当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整个人又呆住了。
是张铁粗犷的嗓音。
我语无伦次地说:“铁,张铁,你,怎么会是你?”
张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什么怎么是我,这个号码就是我的啊。倒是老蔡你,干吗用家里电话打给我?”
我猛地摇头:“不可能!刚才,刚才是唐双打给我的,用这个号码!”
张铁提高了音量:“老蔡,别闹好吗!你这两天不是好了吗,怎么又来唐双,唐双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这个手机号码我都用了七年了,不信你看看手机通讯录里我的号……”
我听他讲完,啪地把话筒一搁,拿起手机就拨了过去。在按下拨号键后,果然,屏幕上的那一串号码,变成了两个汉字—铁总。这个号码,果然是张铁的,而且早就被我记在通讯录里了。那么刚才的陌生号码,还有自称是唐双的女人……
“找到小柔,救她出来……”
我觉得头痛欲裂,大脑深处似乎真的有个洞,电话这时却接通了:“老蔡,我说得对不……”
“够了!”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让我陷入了疯狂中。我只想做一个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为什么这些让人发疯的情景要一直缠着我?
手机里还在传来张铁的声音,像是唐僧在念经:“老蔡,老蔡,你别着急,在家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走开!”我一边怒吼,一边把手机用力砸了出去。把手机摔碎,什么唐双,什么张铁,就再也烦不到我了吧。现在的我,谁也不想见,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手机笔直地朝着客厅的墙壁飞去,我直勾勾地盯着,等着看它撞上墙壁,粉身碎骨,发出破裂的声音。可是,手机却没有碎。不是说手机有那么硬,砸到墙壁上也不会碎,而是……它根本没撞上墙壁。它悬浮在半空,纹丝不动。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十秒前,手机从我的手上扔出,快速地飞向客厅的墙壁,原本马上就要撞到墙上粉身碎骨。可是,在飞到墙壁前的一片阴影中时,竟然慢慢减速,最后,悬停在了半空之中。好像墙壁前的黑暗是某一种实体,橡皮泥、海绵、凝固的油脂,或者别的什么,不光减缓了手机的速度,还把它黏附在上面,停滞不动了。这种情况,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
又过了十秒,我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慢慢朝着手机走去。
没错,我并没有眼花。那一部手机以跟地面垂直、墙壁水平的姿态悬浮在空气里,一动不动。甚至,张铁的声音还从手机里传出来:“喂,喂,老蔡?”
我刚想着要怎么回答,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丫的”,然后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也暗了下去,自动锁住了。我皱起眉头,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手机屏幕,把它往墙壁的方向推进了一厘米。手指头松开的时候,手机又慢慢地回弹了一厘米,保持原来的位置。
这种感觉,就好像手机本是漂浮在水面上,你轻轻把它往水里按,由于浮力的影响,手松开时它又会回到水面上。只不过现在手机“漂浮”其上的并不是水,而是它跟墙壁之间的一团空气。
我挠了挠头,心想,如果把它往反方向推,会怎么样?在手指头刚碰到手机背面的一刻,还没开始用力,手机像是动画片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悬浮在半空的卡通角色,咻一声就往地面掉!
我吃了一惊,伸手想要去抓,它却从我的手指间溜走,眼看就要掉到地板上。一声惊呼还在喉咙里,又被我咽了下去。就如同刚才停在墙壁前一般,这一次,手机悬浮在地板上,大概十厘米高的位置。不同的是,随着我刚才没抓住手机,但仍然保持着捕捉姿态—的手上下运动,那悬浮着的手机也一上一下,轻轻地动了起来。好像我的指尖提着几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看着手掌上的手机。经过半小时的练习,我已经掌握了这魔术般的技巧。当我把手机水平放置在掌心,轻轻往上托,再快速下沉一点时—手机会“跟不上”手掌下降的速度,慢慢往下掉,然后维持在离掌心三厘米的高度。这时候,我再慢慢把手掌往上升,虽然没有接触到手机,但掌心却能明显感受到它的重量;手掌越升高,感受到的重量也就越大,当无法往上抬时,手机会慢慢上升到半空中,然后直立起来,倾斜着,其中一个角对应着掌心,然后整部手机开始慢慢旋转。如果你看过淘宝上卖的那种磁悬浮玩具,那么我眼前的景象大概就能想象出来了。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在这个早上,我突然就拥有了超能力?我挠了挠头,这种超能力应该叫隔空移物,还是乾坤大挪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拢五指,手机就掉回了掌心。与此同时,思绪却飞远了。
自从那天晚上,被小希从香港“领”了回来以后,我便老老实实地过起了“职业小说家”该有的生活。每天按时吃药,按时睡觉,精神也恢复了正常,回想起什么小工厂主,什么唐双,什么红色雪山、海底飞机、“时间囚徒”,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再回想起自己曾经坚信,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是真实存在的—会不由得摇头苦笑。明明只是自己编出来的小说。
铁总说得对,我是为了逃避自己是个挣不到钱的落魄小说家的事实,逃避现实生活里的失意,逃避对小希的愧疚,才会一头钻进自己的小说里,把虚构的情节当成现实来对待。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的妄想。
一旦切实地承认了这一点,承认自己是个精神病患者,事情反而变得好接受了。只要抛弃无谓的妄想,就可以回到现实的世界,回到正常人的群体里。可是,我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对自身处境的理解,在这个早上又轻易地被打碎了。我是一个妄想症患者,这种说法无法解释一部悬浮在空气里的手机。明明承认自己是精神病患者,对这个世界妥协,就可以麻木地生存下去;可惜,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唐双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找到小柔,救她出来!”虽然不知道我突然拥有的超能力对这个任务有什么帮助,但起码它可以用来向别人证明—我没有疯。是这个世界有问题。除非你自己也疯了,不然,你如何解释一部悬浮在半空中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