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沙发的左边,太阳照不到的客厅角落里,有一匹无头木马,红漆斑驳。骑在上面的小男孩,穿着蓝白色的海军服,正在不紧不慢地摇着木马。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刚上小学的年纪,身体有些单薄,皮肤白皙,但是我没办法具体描述,他的长相是什么样子。因为他没有头。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细小的脖子所连接着的,是一个木马的头,红漆斑驳,眼眶里的眼珠早不知掉到哪去了。木马头缓缓朝我转了过来,我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然后,它慢慢咧开嘴,发出晦涩难听的成人嗓音:“鬼叔叔,你来啦。”
如同坐在火坑里一般,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惨叫。这都是什么鬼啊?
理智告诉我,这个长着木马头的小男孩很大可能是这个错误的世界里存在的某一种幻象,是假的,我不应该感到畏惧。一个坚信自己,无所畏惧的我,应该做的是冲过去,打烂这个幻象,然后叉着腰,仰天大笑。可是,我不敢。有这么真实的幻象吗?我能想象得出,用手去摸那木马头,会感受到剥落的油漆,那种干燥的、松散的、刺刺的手感。如果我轻轻摸木马,或者说是小男孩、不知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脸”,它的油漆会像冬天干燥的皮肤一样轻轻脱落,或许这个鬼东西会继续咧嘴笑着,用难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谢谢你,鬼叔叔。”真实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还叫作幻象,那也太自欺欺人。
我一边发出没有含义的怪叫,一边跑向门口,正想要去拉把手的时候,门却自动开了。如果不是我身手敏捷地往后一跳,打开的门就正好撞我鼻梁上了。门口,站着这个世界里我的老婆—赵小希。她一手提着装满菜的塑料袋,一手握着门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老公,你在干吗?”
我在跟她解释之前,先往后看了一眼。幸好,我先看了这么一眼。因为就在两秒之前,还在客厅地板上咯吱作响的木马头怪物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随机应变,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刚才听见你按密码的声音,所以来开门接你呀。”
小希皱了下眉头,看她的表情应该是不信我的说法。不过,她并没有揭穿,而是提着菜走了进来。
我在她身后把房门关上,一边深深吸了口气,缓解刚才被吓到的紧张。
小希走进了开放式的厨房,一边把什么东西倒进洗手盆里,一边对我说:“老公,我买了你爱吃的濑尿虾,特别新鲜今天。”
我嘿嘿笑道:“老婆真好。”实际上我并不爱吃濑尿虾,这东西太难剥了,而且容易扎到嘴。大概“喜欢吃濑尿虾”这个属性,也是这个世界强加于我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下午五点,小希果然很准时。就在她料理食材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今天早上唐双的电话,我的超能力,中午跟张铁的会面,下午从黑洞掏出的手机,备忘录上的小说,还有刚才吓死人的木马头男孩—所有的一切,我决定守口如瓶,一字不提。
从小希的角度来看,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解读。她的老公蔡必贵,也就是我,因为重新开始写小说,又陷入了妄想症里。早上一人独处在家,产生了围绕手机的两个幻觉。接着在中午跟铁总吃饭时,因为他不愿意附和我的言论,所以发生了争执;到后来,我竟然把手机扔出了玻璃窗。然后呢,我从绿化带里找回了自己的手机,下午,我又把自己关在家里,在手机上写了两千多字的小说,因为太投入了,又产生了木马头男孩的幻觉。总而言之,就是一个精神病人的日常而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一个字都不能提。不能让这个逻辑从小希的口里说出来,不能让这个错误的、却无比真实的世界动摇我,打败我。绝不。所以,我现在采取的策略,应该是伪装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病情有所好转的样子。这么想着,我慢慢走到厨房边上,笑着对小希说:“老婆,有什么要帮忙的?”
接下来的周五,小希请了假,连着周末两天,一直陪着我。在这个错误的世界里,虽然她是我的老婆,但我其实不太清楚她“游戏主播”的职业到底是在干吗。这三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逛商场,还有去健身房跑步,我趁着机会,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遍。
我终于知道,小希的工作就是一边玩O,一边通过语音软件,解说这个游戏该怎么玩。其实按照她的颜值,去做那种唱歌跳舞的视频女主播估计月入十万不是问题;实际上,在跟我去雪山之前,她确实是在当这种主播,为了这个我们还吵过几次架。但是,自从跟我在一起,尤其是结婚之后,小希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就改行当了O的游戏主播。跟之前相比,收入缩水了70%。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为了我,要去拼实力,想来也是挺委屈的。而且,像游戏主播这种工作其实在自己家里配一台好点的电脑就可以完成;但是,为了留给我一个安静的创作空间,小希都是到签约的公司里去上班。为了一个男人,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小希对我一定也是真爱。
反观我自己,作为一个落魄小说家,首先是高估了自己的写作能力,草率辞职,把还房贷的重担推卸给了小希;这也就算了,写个小说而已,还写出了精神病,真是一个超级差劲的男人。总之,在这个世界里的蔡必贵是配不上老婆赵小希的。不过,认真再想一想,另一个世界里的我是不是就配得上唐双呢?这是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在小希请假陪我的三天里,我们寸步不离,我几乎没有一个人独处的空间。在这三天里,没有接收到任何另一个世界传递给我的信息;或者从小希的角度看来,在这三天里,她老公的病没有再发作过。回想起小希把我从香港领回来,之后的两天她一直陪着我,我也是正常得不得了。所以,我发不发病,或许跟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写小说,都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关键在于,有没有人在旁边陪着我。也就是说,我像是一台灵敏度很低的收音机,要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状况下才能接收到那么一点信息。不过这也好,给了我三天时间去消化之前得到的庞杂的信息,并做出决定。终于,在星期天晚上,当我们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对小希提出了一个要求:“老婆,我打算去趟德国。”
去一趟德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在备忘录的小说里面,写明了小柔居住的别墅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慕尼黑郊外,一个叫作Schdenkendorf的小镇上。别墅的具体位置虽然不清楚,但是根据小说的描述应该可以准确定位。按照最乐观的预测,等我按图索骥找到那座别墅,走进脑海里阳光充裕的房间,小柔正躺在床上迎接我。然后,我把她娇小的身躯抱在怀里,以现在还不知道的某种方式一起回到原来的世界。
当然了,正所谓“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事态很可能没那么好。别墅里可能没有小柔,小镇里可能没有那栋别墅。不过,我偷偷查过资料,至少这个叫作Schdenkendorf的小镇真的存在。所以,到这个小镇上,就算找不到小柔,起码也能搜集到跟她相关的信息。
这样一来,问题就在于我要怎么去德国。作为人夫,如果是去德国旅游,肯定要带上老婆。更难为情的是,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设定是一个穷酸文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存款—我查过自己银行账号,确实如此—去一趟德国要花掉不少钱,打死我也没办法跟小希开这个口。如果下次还要穿越到另外的世界,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设置成有钱人。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不知道听谁说过,每年10月份,在德国的法兰克福会举办一个全球性的书展。我作为一个小说家要求出版人张铁出钱送我去趟法兰克福书展,宣传一下自己的小说,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这件事,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经过跟张铁的几次接触,我察觉到了他对我深深地愧疚之情。大概在他心里,我之所以会患上妄想症,他要负很大的责任。所以,我要去参加法拉克福书展的要求,没有意外的话,他是会答应的。只不过,在搞定张铁之前,我还要先说服小希。
经过跟张铁的几次接触,我还总结出了另外一点,这个身高一米八多,声音粗犷的出版公司老总竟然挺害怕他口中的嫂子,也就是我老婆小希。
我提出要去德国的要求后,心里非常忐忑。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需要休养的精神病人,小希作为我的老婆不准我出国也是非常合理的。果然,在听完我的话后,小希躺在床上默不作声,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睡着了。我瞪大眼睛,在床头灯的亮光下,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等了两分钟,刚想要再问一遍,她却开口了。
小希睁开眼睛,幽幽地说了一声:“你还是要去吗?”
我皱起眉头,这下子,换成我默不作声了。小希的这句话,很值得琢磨。她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去德国,而是问我是不是还要去德国。也就是说,我要去德国这件事,她之前就知道了。
我在心里把过去三天跟她的对话快速过滤了一遍,确定没有透露过要去德国的意思。这样的话,小希之所以知道我要去德国,只能是在我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前,曾经跟她说过。这代表了什么呢?还没等我想清楚,小希又闭上眼睛,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吧,反正签证都办好了。”然后,她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老公,睡了。”
我满腹疑问,却又不敢多问,只能闭上眼睛,装出也在睡觉的样子。
小希说签证都已经办好了,那么之前我就不光是跟她商量过这件事,而是已经在进行了。按照我们现在的经济情况,应该不会突然跑到德国去旅游;那么,有很大的可能性是我本来就打算去法兰克福参加书展。对于法兰克福有书展这件事,我这两天只记得是有人跟我提过,却完全想不起到底谁提过。而现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个场景。
我坐在张铁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封面写着《雪山》两个大字。张铁用手拍着书的封面得意地说:“两万,又加印了两万啊,老蔡,《浴室》你好好写,下半年我带你去趟德国,法兰克福书展,咱逛逛去。”
我自己的声音,像画外音一样响起:“铁总,报销吗?”
张铁嘿嘿笑着,大手一挥:“全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段回忆的画面渐渐淡去了。不管了,先睡吧,明天问问张铁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