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用手指去摸那些字迹,发现它们是用口红写的。进卫生间的时候并没有留意看镜子,但是在我之前上厕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大爷,他不可能会用口红在镜子上写下几个汉字。而且,我皱着眉头,这个笔迹,像是唐双的。难道说,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独处里,我又收到了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息?如果是这样的话,唐双为什么让我千万别睡着呢?我想了一下,用手轻轻抚过这几个字,然后撕下一张纸巾,把镜子擦得干干净净。
走出卫生间的一瞬,我惊呆了。我用力地眨了眨眼,再张大嘴巴,去掉嗡嗡作响的耳压。我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就在上厕所的这一会儿,本来吵吵闹闹的经济舱现在鸦雀无声。机舱里的乘客,包括刚才看电影的、读报的、玩iPad的,甚至大吵大闹的小男孩—所有人,都睡着了。我满腹狐疑地往回走,一路上的乘客们睡得千姿百态,但是无一例外,都睡得很熟,就算现在有恐怖分子劫机,他们都不一定会醒。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上厕所的时候,客舱里释放了催眠气体?
我一边挠头,一边跨过靠着过道的张铁,坐回到我靠窗的位置。跟其他人一样,张铁也在短短的几分钟里睡着了;睡着也就算了,脸上还挂着白痴一样的笑,还偶尔咂巴着嘴,像是在梦里吃了什么好东西。
漫长的飞行,所有人都睡着了,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犯困的气息—如果不是卫生间镜子上的提醒,我也会马上睡过去吧?我有预感,马上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么想着,我不禁在机舱内四处张望,但是,没发现有任何异常。如果不是机舱内,那会不会是……我打开舷窗上的遮阳板,刺眼的光线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现在都快傍晚了,机舱外却是亮瞎眼的蓝天白云,估计是因为飞机一直在往西飞。
“老蔡,干吗呢?”
我转过脸去,原来张铁被刺眼的阳光弄醒,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既然他都醒了,我干脆道:“你别睡了,帮我一起看看。”
张铁伸了个懒腰,不满地说:“看什么啊,飞机上有什么好……”
我刚盘算着要怎么跟他解释,他本来迷迷糊糊的睡眼却瞬间瞪得老大。
我皱眉问:“怎么了?”
张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舷窗外:“你快看,那是什么玩意儿!”
听他这么一说,我赶紧回头,瞬间也惊呆了,也发出了惊呼。
在舷窗外面,白云之上,蓝得发紫的天空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形状跟比萨店玻璃窗、我家显示器屏幕上看到的黑洞是一模一样的—是一个扁平的二维形状,边缘呈细密的锯齿状,不断缓慢旋转,牵引得周围的天幕都扭曲了。跟之前两个黑洞的不同点,毫无疑问的,在于这个黑洞的尺寸。它足足占据了一大半的舷窗,并且离得又那么远,实际大小足以吞噬整架飞机。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黑洞突然移动了,越过舷窗,移出了我们的视线。两秒钟之后,我才意识到—不是黑洞在挪,而是我们乘坐的飞机,侧身转了个方向,朝着黑洞飞去。
我转过脸去,看着张铁,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看、看到那东、东西了吗?”
张铁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一样:“我看到了,你、你看见了吗?”
我跟他一样白痴地重复道:“我也看见了。”
沉默了两秒,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那是什么啊?”
毕竟我之前就见过相同的黑洞,虽然尺寸差得有点远,但总归是知道黑洞的存在的。所以,我比张铁要更快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说:“刚才那个,是一个黑洞。”
张铁吞了一口口水,说道:“谁看不出是个黑洞啊老蔡,这黑,这洞!我是问怎么天上有这么一个黑洞,而且,而且……”
我帮他接下去说:“而且,我们现在正往黑洞里飞。”
张铁心里的想法,从我的口里说出来,这大概让他感到了一定程度的安慰。他深呼吸了几下,强自镇定道:“老蔡,别愣着了,我们得赶紧警告大家,警告机长,千万别往那黑洞里飞。”说完,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来就要大喊。
我连忙一把拉住他:“别嚷……”
张铁一下没站稳,重重坐回了椅子上,但声音却从喉咙里喊了出来。他倒记得我们是在国际航班上,嚷的是两个英文单词:“Wake up!”
我懊恼地一拍脑袋,这下好了,所有人被吵醒,黑洞估计要消……不对,机舱里静悄悄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跟张铁同时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刚才他如同张飞在长坂桥的一声怒吼,竟然一个人都没吵醒。机舱里,所有人都在熟睡—就如同死去一般。
张铁不信邪,离开座位,去摇晃过道旁坐着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亚洲妹子:“Wake up,wake up。”
可是,妹子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万分疑惑地挠了挠头:“闹啥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里面有古怪。”
张铁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这还用你说,天破了那么大一个洞,所有人睡得跟死了一样,瞎子也看得出有古怪。”
我没有理会他:“你听我说,刚才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全部人都醒着……”我想了一下,跳过了镜子上的口红留言,接着说,“可是就一泡尿的工夫,一出来,所有人就睡着了,然后我们就发现了这个黑洞。你懂我的意思吗?”
张铁皱着眉头:“你是说,所有人都故意睡着,专门等这个黑洞?”
我欣喜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而且你想,那么大的黑洞,如果我们现在正朝着它飞过去,机长他们会看不见?”
张铁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能看不见。”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可这是什么情况啊?机长明明看见了黑洞,还要带着我们一起往里面飞?是他不想活了,拉全飞机的人陪葬?”
我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不,不是这样的。”
张铁不耐烦地道:“不是这样那是咋样,老蔡你倒是快点讲啊,这又不是写小说,卖什么关子!”
我伸出右手,挡住他飞溅的唾沫星子:“你别吵,等我理一下。”
张铁还想说什么,气鼓鼓地憋了回去,扭头看向一边。
我用手揉揉鼻根,脑子飞速运转。几件原本不相干的事情此刻似乎联系到了一起。之前我有个疑问,从南山开车到龙岗,我自己开要接近一个小时,而无论是Allen还是专车司机,都只要半个多小时。在我的印象中,从深圳飞往法兰克福,也起码需要十六个小时,而不是张铁说的十二个小时。昨天他跟我说了以后,我回家还各种搜索,种种证据表明,他的说法才是对的。不,应该说是,他的说法是符合这个世界的设定的。然而,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在这个世界里,经过一段固定的路程,所需要的时间似乎是受到一个变量的影响。这个变量就是:我有没有睡觉。
自己开车的时候没有睡觉,坐别人车的时候睡觉了,花的时间就差了一半;而如果刚才没有唐双给的提醒—千万别睡着—我回到座位上也跟别的乘客一样睡觉的话,就不会发现舷窗外那个惊心动魄的黑洞。这样一来,等飞机降落之后,也会自然地接受“从深圳飞往法兰克福要十二个小时”的概念。
黑洞……
我摸了摸上衣兜里的手机,它曾经被我扔进黑洞里,又被我从黑洞里掏出来。如果汽车跟飞机,也跟手机一样钻进黑洞,又从黑洞的另一边出来—中间缩短了一些路程,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通过一段路程的时间会有差异。
慢着。如果这样说的话,无论是Allen还是专车司机,在接送我的时候,都曾经钻进过黑洞,然后从黑洞的另一边出来。在正常的逻辑里,开车是不可能睡觉的,所以,他们一定是清醒地看到了黑洞,并且知道有黑洞这回事。但是,他们却没有告诉过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现在身处的是一个错误的、疯狂的世界,那么Allen跟专车司机—是跟这个世界紧密结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老蔡,你理得怎么样了?”张铁焦急的一张脸凑到了我眼前。这个长得像民国文人的哥们,张铁,我的出版人—跟他们不一样。是的,张铁跟他们不一样。首先,他也看到了这个黑洞,并且,没有对我装作没看见。其次,他对黑洞感到非常惊讶,在他的认知里,黑洞也是超自然的、不应该存在的事物。在这个态度上,他跟我站在同一边。至于他为什么会说龙岗到南山只要半个小时,或许是因为他每次过来都没有自己开车。
张铁……突然之间,我想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可能性。不过,张铁并没有给我时间接着往下想。他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似的,着急地喊:“老蔡,你赶紧说呀。”
我张开嘴巴,本想要把刚才想的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一遍;转念一想,信息量太过庞大,要是一下子说出来,张铁再把我当疯子都是小事,说不好,他就把自己给绕疯了。这么想着,我决定先从简单的说起,至于背后这些复杂的、疯狂的想法,这几天在德国,我再找机会慢慢解释给他听。于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张铁严肃地说:“铁总,你还记得在比萨店里我把手机扔进了黑洞里吗?”
张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敢相信地说:“老蔡你是说,那天也有个黑洞,就跟咱刚才见到的一样?”
我点了点头:“没错,形状是完全相同的,不过尺寸差了很多倍。”
张铁皱着眉头:“黑洞,两个黑洞,老蔡你想说的是……”
我拍了拍上衣兜里的手机。
他果然是个聪明人,马上反应了过来:“那天你扔进黑洞里的手机,后来又找回来了?是从哪里找回来的?”
我长话短说:“在我自己家里,另一个黑洞的出口。”
张铁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再睁开眼睛时说:“我明白了,老蔡,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咱这飞机就算飞进洞里,也能从另一边飞出来?”
我欣喜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想法渐渐得到了验证—在这个错误的世界里,处于这些不正常的人群中,但我并非孤军奋战—张铁,就是我的战友。
张铁摸着自己的下巴:“从一边进去,从另一边出来,路程就缩短了……我知道了老蔡,难怪你昨天问我,深圳飞法兰克福到底是多久。”
我拍了拍他肩膀:“铁总,你仔细想想,你的记忆里,深圳飞法兰克福到底要多久?”
张铁皱着眉头,几次张开嘴巴又闭上,最后终于迟疑地说:“十,呃,好像是,十六个小时?”
我兴奋地一拍大腿:“没错,就是十六……”
嗡。突然之间,舷窗外刺眼的光线,全部消失不见。不光如此,就连客舱里的灯光也全部灭掉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唯一的声响是张铁的骂声。
在短暂的恐慌过后,我意识到客机已经飞进了黑洞里。意识到这一点后,我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中。飞机载着我跟张铁,以及所有人在黑洞里。幸好,这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至少给我的感觉,是不到五秒。舷窗外再次射入刺眼的光线,我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睛。等能适应光线时,我朝外面看去,又是一片蓝得发紫的天空,就像刚才那个吞噬了我们的巨型黑洞从来没有存在过。与此同时,机舱里也传来各种声响:拉开舷窗的声音,翻报纸的响动,小孩子的哭闹。从黑洞出来之后,昏睡的乘客们都苏醒了,一切恢复了正常。
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四点半,再过五个半小时,我们就将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对于所有乘客来说—假设他们跟我一样都是真正的人类,都有属于自己的意识—他们在飞机上经历的是十二个小时,这是一段正常的飞行旅途。什么黑洞这种东西,根本没出现在视线里,所以也根本没有存在,不曾发生。而另一种可能性,更让人不寒而栗。也有可能,在这架飞机上,从乘客到空姐,到机长,在他们的世界里,黑洞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所以见怪不怪;或者说,由于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某种限制,在遇见黑洞的时候,这些人会全部失去意识。更极端的想法是,他们并不存在意识。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机舱里的所有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包括又在哭闹的小男孩,他们全都不是人类。起码不是我所理解的跟我一样的人类。除了张铁。
我皱着眉头,跟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是同样的复杂。
经过整整十二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国际机场的跑道上。经过长时间的飞行,疲倦的乘客们纷纷起身穿衣,拿行李,准备下飞机。我跟张铁也站起身来,加入他们中间。如果不是飞行途中颠覆性的一幕,置身于人群中,我不会有现在这种微妙的感觉。是的,这些人长得跟我一样,行动跟我一样,脸上的表情也跟我一样,可是,我所能观察到的都只是表象。在人类的外表下,他们真的就跟我一样,是具有自由意志、七情六欲的人类吗?不过,往深想一点,更可怕的问题是,就算你跟另外的某一个人每天都在一起,亲密无间,你就能确定他或者她,是跟你一样的人类吗?实际上,你永远无法证明,你身边最亲密的人,或者地球某个角落里根本不认识的某人是跟你一样的“人”。
没错,当然有各种证据,解剖学上的,心理学上的,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身为人类中的一员,你跟其他的个体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外部的证据而已,并不是你自己从内部认识到的。说到底,究其一生,你的认识只能局限在,别的人“应该”跟你是一样的人;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是别人,所以你也永远无法验证这一点。
经济舱狭窄的过道里,两条队伍都开始移动。我自嘲地一笑,现在并不是思考这种哲学命题的正确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