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我跟张铁踏上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土地。
张铁打电话给先到的同事,叫高怡洁,确实也比别人“高一截”的妹子。听张铁的意思,小高正跟德国司机在车上,要我们走出到达厅门,车子马上过来接。
我一边推着行李车往外走,一边思考一个问题—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甩掉张铁,从法兰克福跑到慕尼黑。这件事情难度最大的地方在于,我还得让张铁帮忙保密,不能让小希知道。正在想得入神的时候,突然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一看是张铁。看样子,他已经从刚才穿越黑洞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冲我嘿嘿一笑:“说吧老蔡,你这趟来德国是干吗的?”
我突然被他这么一问,心虚道:“当然是书、书展啊,还能干吗?”
张铁撇嘴摇头:“老蔡啊,咱一起从那玩意儿穿了过来……”他双手在空中比出一个圆圈,意思是飞机穿过的黑洞,“就别跟我玩虚的了。”
这时候我们出了机场大厅,风一吹还挺冷,我不由得紧了下衣领。
张铁催促道:“咋样,告诉我呗,我帮你保密,一定不告诉嫂子。”他斜眼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威胁,“要不然……嫂子可让我好好照顾你啊。”
说到“照顾”这个词的时候,他加重了语气。我们都知道,这两个字的正确读法,是“监视”才对。我皱着眉头,颇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把我的计划告诉他呢?其实他刚才说得没错,如果不是一起见识过黑洞,我绝对不会告诉他此行的真实目的。就算他不跟我老婆打小报告,也会把我当成精神病发作,劝我按时吃药。但是现在,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计划和盘托出。
我停下脚步,反正旁边都是外国人,索性站在风里,大声对张铁说:“我来德国—找小柔!”虽然这是我心底认真的规划,但是正经说出来,还是有一种无可救药的荒谬感。
找小柔。在这个世界里,喻小柔只是我正在写的一部小说里的角色,一个十三岁的中德混血萝莉,脑子里长了个黑洞,因此精通各种技艺。
张铁神情古怪地看着我,小柔那白得像陶瓷般的脸又在我脑海里浮现。这个我想象出来的角色,尽管我说她是真的,但依然像雾气一样虚幻;而我脚下的土地,即使我认为是虚假的,却如此真实。
一分钟过去了,张铁依然保持着便秘的脸色,没有说话。于是我自嘲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就当我没说,不过千万别告诉我老……”
张铁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答非所问地说:“老蔡,你说在这里抽烟罚钱不?”
我耸了耸肩膀,表示不知道。
他豁出去似的,点燃了一支烟,狠狠抽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对我说:“老蔡,你分析得没错,什么找小柔啊,就是精神病发作。要不是看见了黑洞,我肯定得这么想。不过现在……”他又抽了一口烟,“现在,可不好说了。说不好你真的没疯,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疯了。”
我心里升腾起一股被认同的喜悦:“你也这么觉得?”
张铁点了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不过老蔡,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知道小柔,喻小柔,为什么在德国吗?”
我皱着眉头说:“这还有为什么吗,她就出生在德国啊,哦,因为她爸早年留学德……”
张铁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蹂碎,低着头说:“剧情我听你讲过,不过老蔡,小柔为什么在德国,是因为我们要来德国。”
我被他的逻辑搞混了,一时转不过弯来:“啊?”
张铁抬起头,对我解释道:“我知道你忘了,但是当时你跟我讨论小柔这个角色时,你说她应该在国外,是个混血儿,这样更有特点也更招人疼。你有点发愁,要写成哪个国外好呢,你国外去得并不多,怕没体验过的地方,乱写穿帮了。老蔡,说起来你还是挺认真的。”
我皱着眉头,哦了一句。
张铁眼珠子朝上翻,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我说,刚好啊,咱要去法兰克福书展,你能顺便体验下风土人情。这样,就把她写成个中德混血儿吧,还得是爸爸中国人,妈妈德国人,这样读者看了心里才不会不舒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张铁是什么意思了。这是一个因果顺序的问题。
在我的逻辑里,把喻小柔当成是真实存在的,她生在德国,长在德国;所以,我才趁着法兰克福书展的机会来德国找她。而在张铁看来,是因为我们本来就要来法兰克福书展,所以才把小柔这个角色的出生地设置在德国。这两个逻辑互相矛盾,非此即彼,只能有一个是对的。这两个逻辑的差别也就是对这个世界认知的本质区别。
我想了一会儿,刚要说什么,张铁却拍拍我的肩膀:“车来了。”
我朝后面看,一辆深蓝的G8缓缓驶来,小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朝我们兴奋地挥手。我挠了挠头,把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然后跟张铁一起把行李搬上车,出发去酒店。
路上,小高一直兴奋地给我们大力推销,说哪一家酒馆的黑啤最好喝,猪手最好吃,张铁颇有兴趣地回应,表示晚上一起去试试。德国司机闷头开车,我只是一直看着窗外,注意让自己不睡着,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会不会也有黑洞存在?
酒店在法兰克福展览中心附近,条件介于国内的三星到四星之间,就这样的地方,因为书展人多,还贵得要死。幸好,作为民营企业老板,张铁算是比较大方的,给每个人订的都是单人房。
办理完入住,我就一头躲进了房间里,按照之前在国内做的攻略,上了德国订火车票的网站,订一张第二天从法兰克福前往慕尼黑的票。刚填好资料,准备点击确认的时候,房门却传来了敲门声。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车窗外的景色飞驰,我这样问张铁。
张铁吸了一口气,想要去掏烟,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去。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们正在从法兰克福开往慕尼黑的火车上。
昨天晚上我在订票时,他敲门进来,一眼看穿我的鬼祟举动,直截了当地让我给他也订一张票。今天早上,我们两人到展览中心转了一圈,张铁给小高把几件事都交代好,午饭都没吃,我们就直奔火车站。
张铁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老蔡,我啊主要是想看看你到底疯了没。”
我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车窗外:“我们要去的那个小镇,叫斯、斯什么来着?”
我又念了一遍小镇的名字:“Schdenkendorf。”
张铁点了点头:“对对,就这个斯什么多夫,我们到了那里,如果找不到小柔,说明她确实就是一个小说里的虚构角色,这个世界没疯,疯的是你。这样一来你也就死心了,回去就给我好好写小说,好好照顾嫂子,好好过日子。”
我皱眉道:“如果恰恰相反,我们找到了小柔呢?”
张铁回过头来,看着我认真地说:“当初你构思小柔这个角色时,我也在场,给了你一些建议。大言不惭地说,我也是小柔的创造者之一。老蔡,我不是要抢你功劳啊,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去了斯什么的小镇,真的找到了小柔,说明她是先于我们的虚构而存在的,这就会动摇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换言之,说明你没有疯,是这个世界疯了。”
我略带挑衅地问:“难道说飞机上的黑洞、比萨店里的黑洞,还不够证明这一点?”
张铁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老蔡,我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你可别生气啊。”
我点头承诺:“不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我脸上的表情:“我后来在想啊,飞机上看见那玩意儿,会不会是你搞的小把戏……”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吃太饱啊,变戏法逗你玩呢?就算我真想变,我也没这技能啊……”
张铁耸了耸肩膀:“谁知道你呢?”
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就如同下飞机时想的那样,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方法可以让你辨别身边的人,是不是跟你拥有一样意识的“人”;从张铁的角度,他也没办法搞清楚我—一个得了精神病的小说家会不会出于什么目的、用什么手段,在飞机舷窗上“变”出一个黑洞给他看。所以,他会想要通过喻小柔这个女孩的存在来验证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他参与创造、决定了诞生地点的喻小柔,如果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么,这件事的因果顺序就颠倒了,他的世界观也会受到颠覆。
这会儿,张铁又在看着窗外的景色,他脸上的表情忧伤而迷惑,我敢打赌,他心里一定在祈祷,千万别真的有喻小柔这个人。作为人类,总是希望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这样才会有安全感;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所生存的、信赖的这个世界有朝一日竟然可能整个都是假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我。
出了慕尼黑的火车站,从手机上的地图看,我们离那个叫斯邓肯多夫的小镇还有三十多公里距离。斯邓肯多夫是个很少中国人去的小镇,所以网上也查不到攻略。我不会德语,张铁当然更不会,小高倒是会德语,可是她留在法兰克福的书展上了。所以,想要问路也是白搭。
我跟张铁商量了下该怎么去,租车自驾的话不认识路,公交车不知道该怎么转乘,满街跑的奔驰出租车又太贵,最后我们达成了共识—用万能的Uber。定位的目的地地址,我选了地处小镇中心的一间教堂。Uber叫来的也是辆奔驰,C系的旅行车,30公里路要上百欧元,心疼得张铁脸上直抽抽。开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哥,金发碧眼,瘦得像吸毒的。一上车就用蹩脚的英语问我,为什么要去斯邓肯多夫那个鬼地方。
鬼地方?我转过头去,跟后座的张铁对视了一眼;他皱着眉头,用下巴指了指小哥。
我用英语问司机小哥,为什么斯邓肯多夫是个鬼地方?
小哥却邪魅地一笑,说,你们到了就知道了。果然,车子到了小镇边缘,我们就明白了司机小哥说的“鬼地方”,是个什么意思了。这个地方,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鬼地方”—斯邓肯多夫,是一个废弃、无人居住的小镇。难怪之前在网上,查不到任何旅游攻略,中文的没有,英语的也没有。因为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游客会来。在开往教堂的路上,我打量着路边的房子,门窗要不就用木板封了起来,要不就破烂不堪,看上去,起码有十年没住过人了。街边的树叶倒是跟小说里描述的一样,金黄色的很漂亮,掉落了一地,映衬着镇子里年久失修的房屋,有一种诡异的不和谐感。
我挠了挠头,问专心开车的司机小哥,这个小镇是怎么回事?
他却似乎不太愿意细说,只是含糊地说出了点意外,然后又用德语说了一个单词,我听不懂。后座上的张铁,更是一脸茫然。
到了我之前指定的地点,一间同样破破烂烂的教堂,司机小哥把我们放了下来,便逃命似的,掉转车头驶出了镇子。我跟张铁站在教堂门口,面面相觑,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找到小说里的那栋房子,而是—等一下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