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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别墅

作者:蔡必贵 当前章节:10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52

下午三点,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异国他乡,一个无人居住的废弃小镇上。阿尔卑斯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我们可以眺望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两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张铁有点抱怨道:“老蔡,房子到底在哪儿?”

我不耐烦道:“这个问题你问了八百遍了,我也回答了八百遍,不知道!”

张铁嘟囔道:“小说不是你写的嘛,欸老蔡你说,这里晚点会不会有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内心的烦躁。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小说并不是我写的,而是我从黑洞里掏出来的手机里备忘录上写好的。当然了,这一段我并没有说给张铁听,免得他加深“老蔡精神病发作了”的猜测。

刚才在来的火车上,张铁一边啃面包当午饭,一边看了备忘录上的那段小说。等他看完,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却三句话不离本行地说:“这几段写得不错。”总之,关于这个叫斯邓肯多夫的小镇,我知道的,他都知道了,我们知道的都一样少。谁知道小柔住的那个房子在哪儿?

不对。在一个街道转角处,我突然站定了脚步。这个地方,我来过。我皱着眉头,环顾四周。没错,左边这棵树的位置正对面的房子,比它旁边的都要高一层。我闭上眼睛—小柔住的那栋别墅,在这个路口左转,再往下走……是的。我睁开眼睛,跑了起来。

张铁在背后喊:“老蔡,你疯啦?”

我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身后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跟上来的脚步声。

就这样,我们在空无一人的小镇上,拔足狂奔,像是朝着一个迫不及待的目标。两分钟后,我停了下来,停在一栋别墅面前。

……在慕尼黑郊外叫作Schdenkendorf的小镇上,一座漂亮的别墅里。坐在别墅下面的花园,可以远眺阿尔卑斯山上的积雪。这座别墅是小柔母亲家族的产业,虽然历史悠久,但维护修缮得很好。

除了“维护修缮得很好”之外,眼前的这栋别墅完全符合小说里的描述。没错,就是这里。

这时候,张铁也追了上来,弯腰双手按住膝盖,气喘吁吁的,一时说不上话。

我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别墅,按照小说里所写,小柔住的房间是在别墅的背面,正对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跟小镇上其他房子一样,这栋别墅的玻璃窗也全碎了,屋顶上杂草丛生,楼下的花园变成了野生植物的王国。跟其他房子的不同之处在于这栋别墅一楼的大门。别的房子都是用门板封起来的,而眼前的大门,却是用某一件东西堵住的。那件东西是……

张铁终于缓过劲来,直起身,指着眼前的别墅:“就、就是这栋吧?我看着也像。”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铁总,不,老铁,你知道我小说里,写过一个红色的无头木马,对吧?”

张铁瞪了我一眼:“你这不废话吗,红色的木马,没有头,上面骑着个穿海军服的小男孩,长着木马的头。当时我就跟你说了,老蔡,这个意象太棒了,够吓人,拍成电影一定赞……”

我皱着眉头,打断道:“这个木马头男孩都在系列的哪几本出现过?”

张铁想了想说:“呃,好像是在第三本《浴室》里吧,第一次出现的,当时我问过你为什么有这个东西,你说以后会解释的,跟高维生物在低维度的投影有关系。第四本《海岛》没有,嗯,到了第五本《团灭》又提到过,哦对了,你跟我讲过的,第六本《妄想》里也会有,会解释一下这东西为什么存在……”

张铁所说的木马头男孩出现的场次,跟我记忆中的出入不大;不过对他而言是小说里描写的情节,对我来说是现实中出现过的真事,如此而已。

我摆了摆手:“老铁,那你说,我作为一个小说家的话,是受到什么启发,会写出这么个可怕的玩意儿?”

张铁手摸着下巴,沉思道:“这个嘛,你也跟我说过的,一时想不起来……”他突然打了个响指,恍然大悟似地说,“想起来了!你为什么写这个啊,是因为在你家公寓楼下,就有这么一个没头的木马!坏掉了,物业一直没来修。你就想,如果有个小孩骑在上面,长着个木马的头,就很可怕,然后就这么写了……”

我想起了从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天,在楼下等Allen来接时所看到的场景。原本商务的高级公寓楼下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康乐区。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匹无头木马自己摇动了起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老铁,你知道我楼下的木马是什么样子的吗?”

张铁挠挠头:“我看过一眼,还不就那样啊,话说老蔡,你问这个是干……”

我打断了他,伸手指着别墅楼下,挡着木门的那件东西:“你看,是不是就那样?”

张铁顺着我的手指看去,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厚重而残旧的木门前,安装了一个红色的木马。没错,是“安装”。跟我在公寓的康乐区里—或者任何人在任何国内的小区里看到的差不多,这个木马是塑料制成,底部有一根黑色的弹簧状的桩,固定在别墅门口的地面上。

张铁揉了揉眼睛,也难怪他会不相信自己,因为在这个废弃已久的欧洲小镇,一栋残破的别墅前,出现一个具有强烈的中国山寨风格的塑料木马确实让人感到惊奇。

这个塑料红色木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跟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并肩走向别墅大门,走向那个红色木马。在距其半米的地方,尽管没有人伸手去摸,但是仅凭目测,就可以判断木马的材质—确实是用红色的塑料制成。再往下看,黑色的金属弹簧,牢牢地固定在开裂的地砖里,四周都长满了野草,看起来已经装在这里有些年月。谁会把它装在一栋别墅的门口?

“哗啦。”什么东西在响!我吓得往后一跳,盯着那塑料木马看,并不是它在摇。

张铁明明也吓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转身跑,这时却好意思嘲笑我:“老、老蔡,看你那样,老鼠,是老鼠啦,你看那边……”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花园的野草从里,一只巨大的老鼠快速地跑掉了。

我惊魂未定,挠挠头刚想要说什么,突然,从花园外面的路上,跑过来一个德国疯老头,头发跟胡子全白了,又脏又黑,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像个流浪汉,不,应该就是个流浪汉。老头一边挥着双手,嘴巴里哇啦哇啦地叫喊着什么,一边朝我们跑来。

张铁紧张地问:“这是干啥?”

我看了他一眼:“我哪知道。”

他拉着我的手:“让开,快让开,这可能是人家的房子,不准我们进呢。”

果然,我们刚往后退了两步,疯老头已经跑到了别墅门口,站在木马旁边,疯狂地挥舞双手,像是要把我们赶走。

我跟张铁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他除了大叫跟挥舞双手外,倒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的举动,我也算是放松了一点。再怎么说,疯老头也是在这个废弃的镇子上,我们看见的唯一一个活人。只可惜他疯了,要不然英语配合肢体语言,总能问出一点东西,关于这个小镇,关于这栋小柔住的房子。

张铁拉着我的手:“老蔡,走吧老蔡,人家不让咱进去。”

我挣开了他的手:“别拉我,我不走,辛辛苦苦来到这里,不到别墅里看看,就这么走了?”

张铁耸耸肩膀:“不然你想咋样?你来几句德文,让老爷子请咱进去坐坐?还是在这里等着老爷子走?老蔡,我可告诉你啊,这鬼地方,晚上说不定真有狼……”他神经兮兮地四处看了一眼,打了个冷战,“真的,快走啊,看哪里有车回慕尼黑,今晚我得弄点黑啤喝喝,还有咸猪手,这一天下来我可是够够的了。”

我冷哼了一声:“要回去你回去,我必须进别墅看看。”

张铁无奈地摇头:“老蔡你这病又犯了啊,就这一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

看我无动于衷,他仿佛爆发了一般,朝我喊了起来:“我说老蔡,我真是受够你了,说好了来这镇子里找小柔,小柔呢?你倒是说说,那个十三岁的混血萝莉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老蔡,你一早就查到这个镇子是荒废的,不告诉我,然后就到这镇上随便找了一栋破房子,说小柔住在里面,用来证明你那疯狂的想法,对吧,我也是傻,竟然他妈相信你。”他叹了口气,痛心疾首地说,“老蔡,醒醒吧,喻小柔根本不存在,没有这个人!就像我说的,她是你小说里虚构出来的角色!”

看见张铁喊了起来,门口的德国疯老头反而安静了,饶有趣味地看着张铁。

我听他这么说了一堆,心里反而冷静了下来,想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对张铁说:“老铁,不要激动,你听我说。”

张铁掏出一支烟:“好,我听你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飞机上的黑洞我就不说了,你亲眼看见的,这个无法用我发疯了来解释吧?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老铁,你想想怎么能这么巧,我们找到了小柔的房子,门口有这么个塑料木马;更巧的是,刚好有个疯老头,跑出来挡住不让我们进去?我就算写小说,也不敢把情节安排……”说到这里,我突然顿住了。

张铁吸了口烟,追问道:“往下说啊,情节安排得怎样?”

我想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妄想》里写的,有一个德国的科学家,要我去做一个疯狂的任务,有可能救回喻小柔。他的名字叫作……”我抬起头来,看着正站在木马旁边安安静静、破破烂烂的疯老头,“法比安?”

虽然我说的是普通话,但是人名都是音译的,想必“法比安”的德语发音跟普通话也有些相似。我的猜想并没有错,因为,疯老头听出来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像是听到了什么魔法咒语。

我重复道:“法比安,老爷子,你是法比安吗?”

疯老头又看了我几秒,突然之间,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原地跳了起来,同时疯狂地挥舞双手!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什么,虽然我不懂德语,但他不断重复的单词,一定是德语里的“不”。这个疑似法比安的老头,仿佛很害怕这个名字,一边喊,一边挥手,一边朝外面跑走了。

我想要去追,张铁却又拉住了我:“老蔡,别追了。”

我皱眉道:“可是……”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你刚才不是说要进去看看吗,现在老爷子走了,咱就进去看看吧。”

我哦了一声:“怎么,你想法变了?”

张铁把烟扔在地上,自嘲地一笑:“是啊,你说得对,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我们刚想进屋看,就有个老头跑过来挡住。这事啊,我看,必有蹊跷。”这么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越过红色的无头塑料木马,用力地推着别墅的房门。

我朝疯老头跑掉的方向看去,早已不见了人影,他突然消失了,像刚才突然出现一般。

法比安。脑海中,浮现了他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样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银白的头发往后梳成一个大背头,很有几分中学课本上看到的欧洲中世纪科学家那种派头。穿着西装的法比安,表情严肃地说了一长串德语,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用普通话翻译道:“法比安先生说,只要蔡先生你愿意冒这个险,就有可能救回,救回小柔……”

吱呀一声,酸掉人大牙的门响,驱散了我眼前的幻象。

我抬眼看去,身板单薄的张铁,力气却是不小,竟然已经推开了厚实沉重的木门。

他拍了拍手:“老蔡,咱进去吧,趁现在天还没黑。”

我抬头看天,下午的太阳挂在半空,像是被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冷冻,变成了奇怪的淡白色,早已没有了热度。

张铁一抬腿,就跨过了挡在门口的塑料木马,走了进去。

我从木马旁边绕了过去,跟在张铁后面,走进了破旧的别墅。如果说屋外的天色叫作黯淡,屋内就是昏暗了;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别墅里陈腐的气息、漆黑的光线,让人仿佛置身鬼屋。我不禁想着,要是水哥在就好了,这哥们是个求生狂,就算出来吃烧烤,也会随身携带ED电筒跟跳刀。可惜,自从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我不光没有见过他,打他的电话都没接通过。没有水哥,没有电筒,我一边打开iPhone自带的手电筒,一边低声道:“怎么跟寂静岭似的。”

刚才在门口不想进来的张铁,这时却勇往直前,轻车熟路地在屋子里径直前行。地板上杂七杂八放着倒了的椅子什么的,却丝毫没能阻碍他的脚步。我稍一迟疑,便被他拉开了距离。这家伙,夜视能力真好,那么黑都看得见,难道是属猫的?

我用闪光灯照着他,喊道:“你丫别跑那么快啊,喂,你知道从哪儿上楼啊?”

我说的是个反问句,可是,他的表现却是个肯定句。因为,张铁停下的地方,就是一道楼梯。

我怕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这时他也终于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斜着向上照去,观察眼前那道楼梯。我走到他身边,由衷地赞叹:“老铁,你夜视能力可以啊,有做贼的潜质。”他一边看着楼梯,一边答道,“不是的老蔡,我不是能看见,我是觉得……”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却笼罩在一团黑暗中,“我是觉得,这地方我来过。”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一时想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

这时候,张铁已经轻轻一脚,试探性地踩到楼梯上。这是一道全木制成的楼梯,虽然历史悠久,年久失修,但是德国佬造东西一直用料够足,做工够狠,所以倒还挺牢靠的。张铁上了一步楼梯,果然除了轻微的木头响动,并没有太大的声音。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家伙就一步步向上走去;我担心着楼梯的安全性,脑补张铁踩在腐朽木板上,咚一声掉下去的画面,直到他走到楼梯转角,都没有发生。

他上去了,楼下只剩我一个,背后似乎有点凉,想到门外还有塑料木马跟疯子……我急忙踏上楼梯,一边向上跑一边喊:“老铁,等等我!”

“咚!”楼上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张铁的一声闷哼。

我在楼梯上停了半秒,然后又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老铁!”

二楼的光线比楼下要充足,因为房顶破了几个洞,窗户也有光漏进来;我一眼就看见张铁正站在离楼梯口不远的地方捂着自己的头。

他倒抽着凉气,闷声说:“没事,老蔡,我没事。”

我警惕地观察周围,然后朝张铁走去:“老铁,怎么了?”

他却转过身来,伸手拦着我:“你小心,慢点。”

二楼比楼下空旷,地板上没有杂物,看不见有任何危险的物或人,我不禁奇怪道:“怎么了?”

张铁伸手指着他头上,一道莫名其妙,不知作何用处的横梁:“别撞到头。”

我愣了一会儿,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哥们刚才抱着头不是被谁打了,而是走太快自己撞到了。我不禁有些幸灾乐祸:“让你丫跑那么快,以为自己很熟这房子构造啊。”

张铁没有说话,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额头。看来刚才那一下子确实撞得挺重的。

我好奇地打量着那条横梁,离地板不超过一米八,横在那里非常显眼。就算是我也会小心低头走过;张铁这净身高就超过一米八几的傻大个竟然会不知道低头?

我不禁嘲笑道:“老铁,你是瞎啊,这样都能磕到?”

张铁恨恨地看着那横梁嘟囔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能过……”

我耸耸肩膀,再次环顾四周。二楼只有一个房间,就在楼梯口正对着的方向;没有任何疑问,那就是小说里所描写的喻小柔的房间。

我看着那紧锁的房门,脑子里不知怎么回事下意识地念了一段台词:“喻小柔,一个十三岁、人见人爱的萝莉,脑子里却长了个黑洞;同样身患绝症的鬼叔,拥有可以拯救小柔的机会,却要面临跟爱人永别的风险……”

张铁终于停止了揉头,直起身子,评论道:“好虐的情节。”

我走到房门前握住把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总而言之,一部分的谜底就隐藏在房门之后。推开门,我将会看到什么呢?

鬼叔推开房门,阳光洒落在床边的木地板上,小柔转过头来,可怜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鬼叔叔,你来啦。”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可笑的画面驱散;一个天使般的小女孩,不可能住在地狱一样的废弃别墅里。身后的张铁催促道:“开门呀,快。”

我的手却离开了房门,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张铁的脸:“要不咱回去算了。”

张铁一脸错愕:“老蔡,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开玩笑,我是为你好。”

张铁冷哼了一声:“老蔡你是疯了吧,我为了你,为了你的疯狂念头,一路陪你从法兰克福到慕尼黑,在这鬼地方转了半天,给个疯老头吓得半死,刚才还撞到头!现在终于站在房门口了,你跟我说,不开门了,还是为我好?”

我伸出手来,试图让他冷静:“老铁,你仔细想想,我是真的为你好。你说,万一推开这道门,发现小柔是真实存在的,说明什么呢?”

张铁不屑道:“说明你没疯啊,真的有小柔这个人!”

我点点头:“如果我没疯,好,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什么职业小说家蔡必贵,而是一个擅长作死的小工厂主;什么《地库》《雪山》,《浴室》《海岛》,还有,还有……”

到了这时,张铁还不忘补充道:“《团灭》,还有《团灭》。”

我点了点头:“对,还有《团灭》,这些小说都不是我虚构出来的,都是真实经历。我的女朋友是唐双,小希被红色雪山吸走了,更不可能会跟我结婚……”

说到这里,张铁就有点站不住了:“怎么可能,嫂子怎么……”

我粗暴地打断他:“张铁,你听我说,别人都不重要,我担心的是……”在从屋顶漏下来的阳光里,我直视着他慌乱的眼睛,就好像得了病的是他,冷静而理智的正常人是我:“老铁,我担心的是—你是谁?”

在我的逼问下,张铁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胸口,语无伦次道:“我、我是谁?我是……老蔡,不不,老蔡,我是张铁啊,你的出版人,雁南、南堂的总……”

我没等他介绍完自己:“老铁,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小柔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我没有疯,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你。”

张铁似乎听不懂我的话:“没有我?”

我点点头,重复道:“对,没有你,没有张铁这个人。在我的世界里,在我原来的记忆里,从来不认识张铁这个人。”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张铁,不存在。”

张铁愣了足足有十秒,脸上才终于有了表情,勉强笑道:“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老蔡,我怎么会不存在?你看,我不就站在这里吗?站在你面前,我有手有脚,有头发、眼睛、鼻子,有嘴巴会说话,脑子也会思考,我怎么可能……”他要摇摇头,“我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我揉了揉自己的脸:“从这个意义上,你当然存在,就站在那里,对地板造成了压力,排除了身体所占据的那一团空气。甚至我一拳打过去的话,可以感受到你身体组织的抵抗力,你也会一拳打回来,让我切实感到疼痛。”我皱着眉头,艰难地说,“我讲的你不存在是从逻辑上去分析的。只要小柔存在,就证明我没疯,我没疯,你就不存在,这个逻辑是自洽的,而且因果顺序很简单,你一定能理解。”

张铁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了老蔡,我懂,去你丫的狗屁逻辑,确实是对的。但是,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搞错了。我就站在这里,你打开门,我会怎么消失呢?变成一团烟吗难道?还是咻一声突然不见?那也太滑稽了吧?”他的目光越过我肩膀,看着我身后的房门,“打开这道门,进去看看,可能我们就知道是什么搞错了。”

他说得也有点道理,但我仍然没有下定决心。毕竟在这个错误世界里的短短几天,除了小希,我接触最多、最有感情的,就是张铁了。如果真的打开了这道门,张铁就会消失,那……我摇了摇头,继续分析道:“老铁,要不咱还是先回去,只要不打开这道门,你的存在就不会受到挑战,我们还是能愉快地一起玩耍……”

在这气氛紧张的关头,张铁却被我逗笑了:“去你丫的玩耍,开门吧,赶紧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转过身去,再次握住门把,最后一次确认道:“你确定?”

身后传来张铁坚定的声音:“我确定。”

我右手慢慢把黄铜的门把往下压,听见了门锁的机关响动的声音,咔嗒。再轻轻地推开房门,门缝越来越大,房间里估计光线很足,一道亮光从门缝里泄露出来,就像是来自天堂的恩典。

房门背后,到底会是什么呢?躺在洁白床单上,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喻小柔?不知名的怪物?腐尸?电锯杀人狂?唐双?不会是唐双吧!疯老头,或者是穿着西装的老头,总之就是那个老头,法比安?

随着门缝越开越大,我的嘴巴也越张越大。就算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就算再怎么猜,也不可能会猜到,门背后竟然是……

身后已经传来张铁惊恐、慌乱的骂声:“我×!”

我跟张铁千里迢迢来到德国慕尼黑的郊区,一个叫斯邓肯多夫的小镇,闯进了一间鬼屋似的别墅,打开二楼的房门,一起傻了眼。门背后,是张铁的办公室。没错,办公室。在千里之外,中国深圳龙岗中心城,他位于17楼的雁南堂公司里面的张铁的总经理办公室。

我回头看着张铁,两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眼花了吧?于是我把房门关上,再推开,里面就是张铁的办公室。

张铁在身后迟疑道:“老蔡,要、要不,咱进去看看?”

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得进去了。一间办公室而已,虽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但依然还是一间办公室。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这么想着,我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办公室里。然后,我跟张铁站在办公室里,四处打量。

怎么说呢,现在的情景,跟我从公寓里醒来的那个早上,有那么点一致。这个原本应该是小柔住的房间,变成了张铁的办公室;房间面积是一模一样的,天花板上是一模一样的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电,让灯管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光芒。在这个办公室里,办公桌椅、上面的电脑、散乱的文件,书柜、书柜上的书,饮水机、还剩半桶的农夫山泉,甚至墙角的发财树,都跟张铁办公室里的一模一样。而且,不同于别墅和整个小镇的荒芜,办公室里保持着整洁,像是阿姨刚刚打扫完。可是,真正的张铁办公室里墙上是那种巨大的、现代的窗户;在这个房间里办公桌正面对着的,仍然是一个很传统的小窗,往窗外看,可以望见远处的阿尔卑斯山。

我跟张铁交换了个眼色,然后心领神会地在这房间里翻查起来。张铁直奔办公桌后坐下,捣鼓了一下说:“电脑打不开。”

我走到书柜前,拿下一本书,打开一看:“书里面是空白的,都是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张铁皱着眉头:“这到底是怎么一……”

突然之间,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

我转头看去,进来时明明打开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笃、笃、笃。”敲门声,一共是五下。

之前去张铁的办公室,他的助理小米要进来时,会习惯性地敲五下房门。但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不是熙熙攘攘的龙岗中心城,而是一个废弃的德国小镇;所以门外的也不可能是小米。那么,又会是谁呢?刚才的疯老头,还是……楼下门口的塑料木马?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爬上了我的脖子。张铁也镇定不到哪里去,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声音却是发抖的:“谁?”

门外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试探着对我说:“老、老蔡,你说要不要开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吧,两个大老爷们,别自己吓自己。”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外面要是什么可怕的怪兽不开门也会冲进来的。如果横竖都是死,装也要装得英勇些。

张铁同意我的说法,猛点头:“就是,有什么好怕的,那个,老蔡你去开。”

我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你去,你去,你离门近。”

张铁咳了一声,鸡贼地说:“你站着呢老蔡,我坐着不……”他话还没说完,却又直视前方,瞪眼骂出声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得也骂了出来:“什么鬼!”

办公桌正对着的位置原本可以看见阿尔卑斯山的小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黑洞。这次的黑洞跟之前在比萨店、我家里电脑上的差不多,边缘是锯齿状的,不停地旋转,并且把跟黑洞边缘相接的空间都扭曲成了旋涡的形状。跟前两次不同的是,这个黑洞的旋转速度非常快。不光如此,黑洞一边快速旋转,还一边飞快变大,而且……是我的错觉吗,黑洞正在朝我扑过来!我转头看了一眼张铁,他脸上惊恐的表情,告诉我这并不是错觉。他反应比我快,刚才还不愿从椅子上起身,现在一跃而起,朝着房门冲了过去。

我骂了一声,拔腿跟在他后面,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黑洞飞速旋转、扩大,挟着扭曲的时空,朝我们呼啸而来—咻!半秒钟内,我整个身体都被黑洞吞噬,眼前一黑,刚想要大喊:“老……”可是,连光都逃不过黑洞,何况我的声音呢。世间万物,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寂静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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