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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妄想镇

作者:蔡必贵 当前章节:3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52

噌!我猛地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就好像被除颤器电击心脏的病人死而复生。安全带限制了我的上半身,却限制不了我狂飙的心跳。“铁!”刚才被黑洞吞噬掉的另一个字,如今从我的喉咙里喊了出来,回荡在—机舱里。

我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没错,我正坐在一架飞机的经济舱里,右边舷窗外,是蓝得发紫的天空;左边坐的是与我同行,正在熟睡的伙伴—张铁。所以,我如今正在一架从深圳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上,翱翔于万米高空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伸出手指,一、二、三、四、五,五根,并没有错。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做梦。这么说起来,回溯之前发生的一切—黑洞、办公室、别墅、废弃小镇、慕尼黑和法兰克福;再往前,半空中的黑洞、卫生间镜子上的口红……难道说,这一切才是梦,一个我在飞机上做的,离奇、曲折的长梦?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可能,刚才的黑洞那么真……

这时,张铁猛地从椅背上弹起,幅度比我刚才还要大,额头差点就撞上了前排的椅背。

我诧异地看着他,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头发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他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吸气,眼睛往下看着地板,明显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老铁,你……”

张铁却像触电一般,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空洞无神,似乎根本没有聚焦在我脸上。他这个鬼样子,难道说……这时候,张铁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勉强笑道:“老、老蔡,我做了一个梦。”

在剩下的六个小时行程里,我跟张铁交换了各自的梦境。我们“梦”见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从飞机穿过空中的巨型黑洞开始。然后,在“梦”里,我们到了法兰克福,又去了慕尼黑,探访了无人小镇斯邓肯多夫。在破旧别墅的二楼跟张铁办公室一模一样的房间里,我们被突如其来的黑洞吞噬。醒过来之后,就发现自己仍然在飞机上。不同的是,在张铁的梦里,少了一样东西。当我说到挡在别墅门口的木马时,张铁的反应是:“啊?木马?”

我疑惑地说:“对啊,木马啊,你忘了?”

张铁挠了挠头:“木马啊……长什么样的?”

我皱着眉头,解释道:“木马啊,就是塑料的、红色的、没有头,挡在门口,你一下就跨过去了。想起来没?”

张铁认真想了一下,点头道:“喔我知道了,就是你写在小说里的木马。”

我松了一口气:“对,你看见了吧?”

张铁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但他否认道:“没有,没看见。”

我差点晕倒,不知道他是真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愿意说,总之,先算了吧。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我跟张铁在万米高空上,做了相似度高达95%的梦,梦里发生的事情,正是飞机降落德国之后,接下来两天里我们两人的行程。这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除非是他骗我,不,也不可能,刚才好几次,我故意说到一半就停下,张铁都准确无误地接下去了—除了红色木马之外。如果是骗我的话,他又不是住在我的脑子里,怎么可能知道我做过的梦?

就在两个人的迷惑中,飞机稳稳降落在了法兰克福国际机场。张铁之前就来过书展,所以他知道机场长什么样子,倒不算奇怪;可是,我是第一次来德国,法兰克福机场的每一个细节都跟我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取行李的时候,张铁接了个电话,果然是小高打来的,要我们拿行李到机场门口等,德国司机会开车过来接。

挂了电话,张铁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不知不觉的,我们都成了能预知未来的“活神仙”。

这个超能力,源于我们在飞机上共同做的一个梦。不,这到底是梦,还是因为黑洞的关系,时间被重置了,我们又从同一个起点开始重复一段一模一样的行程?这个问题,我本来想要问张铁的,可是他也肯定答不上来;所以,我干脆没问。

我们站在机场门口等车,看气氛有点凝重,我打趣道:“可惜了啊,我没留意彩票号码。”

张铁转头看我刚要说什么,他身后的路上缓缓驶来一辆商务车,小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朝我们兴奋地挥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我的猜测是错误的。起码,不是完全正确的。我猜想因为飞机穿过的黑洞,所以时间被重置了,我跟张铁会一次次重复相同的行程;实际上,并非如此。

在“梦”里,我们是在斯邓肯多夫的别墅里被另一个黑洞吞噬。然而,在现实世界里—暂且当现在是现实世界—我们不可能去那个无人的小镇让黑洞再吞噬一次。因为,这个世界里斯邓肯多夫不存在。在出发来德国之前,我虽然没搜到任何旅游攻略,但起码有资料证明,这个德语里叫作Schdenkendorf,音译为斯邓肯多夫的小镇是真实存在的。可是如今,无论我如何搜索都找不到关于这个小镇的任何信息。我想到去查地图,可是印象中阿尔卑斯山脚下原本小镇所处的位置如今却是一片空白。之前用最小号字体写着的Schdenkendorf,如今不复存在。

晚上,在小酒馆里喝啤酒的时候,我告诉了张铁这件事。

他的反应特别夸张:“没有?怎么会没有?”

坐在他旁边的小高,饶有兴致地问:“铁总,什么没有?”

我皱着眉头,小高在德国上过两年学,对这边的情况要比我们清楚得多,要不然……我跟张铁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就把这个小镇的名字,写在酒馆的餐巾纸上,递给了小高。

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这是什么啊?好怪的名字。”

我跟张铁异口同声道:“怎么怪?”

小高低头看着纸巾上的字:“组合很奇怪,你们看,dorf在德语里是村庄,经常作为地名没错啦,但是schdenken是什么鬼?denken是思维,sch是,呃……”她突然一拍桌子,“我知道啦,这是不懂德语的人,按照网上搜来的资料胡乱组合的词。你们看啊,把wunsch的wun去掉,再加上denken跟dorf,如果不要dorf,wunschdenken,欲望的想法,咦,我查一下……”

小高掏出手机,我跟张铁都凑上去看,只见她打开了Google翻译,在里面输入wunschdenken,再一按翻译,出来的两个汉字是……妄想。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跟张铁对视了一眼。在我们共同的“梦”里,去的斯邓肯多夫,如果按照意译,应该叫作—妄想镇。

小高终于得到了答案,兴高采烈地看着我:“鬼叔,这个词是你造的吗,你不懂德语还能造出这个词,好厉害哟!”

Schdenkendorf,妄想镇,既然不存在,也就没办法去探访。

法兰克福书展,在星期三开始,接连三天,张铁都老老实实地去参加书展,我被拉着去了两次,其他时间,我不是在酒馆里,就是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

德国的啤酒不负盛名,特别好喝,所以每一天,我都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喝醉后肠胃的那一点不良反应,比起清醒时无尽的思考,要好受得多。镜子上的口红,飞机穿过黑洞,无人的小镇,木马,疯老头,还有千里之外张铁的办公室。这一切都那么疯狂。可是,梦境里的疯狂比不上我脑子里一个想法的疯狂。这个荒谬的想法,在来德国之前,我就曾经有过,当时只是一闪而过。因为这个念头,即使对于我这样一个妄想症患者而言,也显得太疯狂了。可是,“梦”里发生的一些细节,让我开始正视这个念头的可能性。在别墅门口,疑似法比安的疯老头看着张铁的奇怪眼神,现在回想起来,有几分慈爱的意味。张铁明明是第一次进那别墅,里面黑得要命,他却行走自如。在别墅二楼,我都知道要低头的横梁,他比我高,却—出于某种习惯—以为自己能走过去。

小说里几次提到,只能躺在床上的喻小柔,脚尖对着的窗户外,就是阿尔卑斯山的积雪。当小柔的房间变成张铁的办公室,那一张办公桌,也是正对着眺望阿尔卑斯山的窗户。除了梦境里发生的以外,有好多次我看着张铁的脸—瘦得脸颊深陷、下巴铁青,长得像民国文人—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张白得如同陶瓷般、五官精致的、十三岁混血萝莉的脸。张铁特别能吃,而卧病在床只能靠流质食物维生的小柔,还想着要跟我一起去野餐,吃好吃的。缺什么就会想要什么,小柔躺在床上不能动,所以张铁有一双灵活的大长腿。甚至,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铁,柔。把所有元素组合起来,让我产生了一个假设。一个疯狂的假设,疯狂到不敢说出来。尤其是,不敢对张铁说出来。

喻小柔,就是张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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