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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张铁的新技能

作者:蔡必贵 当前章节:5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52

在德国待了四天之后,雁南堂的法兰克福书展之旅,宣告圆满结束。下午撤展的时候,张铁又硬拉着我去了趟展览中心,说看上什么书,尽管买,他来付账,就当是给我提供素材的工具书。我拗不过,只好挑了几本英文版的斯蒂芬·金,还有德语版的《1984》,当是来德国一趟的纪念品。

晚饭倒是合我心意,换了一家市中心最有名的酒馆,啤酒种类非常齐全。小高跟另外两个同事聊得开心,这边我跟张铁埋头痛饮,各怀心事。他举起大而厚实的玻璃杯:“来,老蔡,走一个。”

我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擦擦嘴角的泡沫,刚要开口:“老铁……”

张铁却抢在我前面,兴高采烈地说:“这趟书展收获很大啊,老蔡,中文繁体版权给了台湾一个大出版社,还有日本跟法国的出版社也对你的《超脑》系列感兴趣,等回去了慢慢沟通……”他情绪高涨地说了一大堆,我却没怎么往心里去。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两天得出来的疯狂假设。“所以啊老蔡,别发愁了!”张铁满脸志得意满的笑容,高举酒杯,“干了!”

我跟他用力碰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透过厚厚的杯底,张铁的脸变得扭曲而模糊,像是被黑洞吸入了。我放下酒杯,仔细地看着张铁的脸。在酒馆昏暗的灯光里,眼前这个男人,下巴铁青,脸颊深陷;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熠熠生辉。他招呼酒保的动作,粗野而充满男人味,如果我是个涉世未深的妹子,很可能会因为这种粗鲁就喜欢上他。这样一个男人的形象,跟那个十三岁、陶瓷一般的小萝莉的形象,实在无法重叠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下。

什么小柔就是张铁,张铁就是小柔,夜深人静时如此认真的想法,放在吵闹人多的环境里,就显得非常可笑。算了,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不然张铁能当笑话讲个半年吧。啤酒已经又倒满,我端起酒杯,正要大口喝的时候,隔壁的张铁却碰了下我的肩膀:“老蔡,你说说……”

我转过头去,却看见他低着头,像是在对桌上的酒杯发问:“小柔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放下杯子,挠挠头:“小柔啊,小柔她是个十三岁的萝莉,中德混血……”

张铁转过身来,打断道:“不是书里的设定,是你想象中的小柔,呃,这样说吧……”张铁咂了下舌头,“假设你没有疯,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小说里就是你的真实经历,那么好了,老蔡……”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在你的记忆中,喻小柔,是个怎样的人?”

假设我没有疯……我皱着眉头,认认真真地回忆。

鬼叔推开房门,阳光洒落在床边的木地板,小柔转过头来,可怜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鬼叔叔,你来啦。”

我低头喝了口酒,仿佛自言自语:“小柔,很漂亮,照片上就漂亮,真人更漂亮,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都惊到了。小柔喜欢凯蒂·佩里和那个谁,演《达拉斯买家俱乐部》,还有《真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张铁提示道:“小马修,马修·麦康纳?”

我猛地点头,继续往下说:“对对对,就是他!除此以外,她还懂很多别的,比如说手表,我当时戴了块江诗丹顿,她马上能说出是什么型号,而且还说江诗丹顿跟我的气质不搭,让他爸拿出一块收藏的IWC的达芬奇,万年历,飞返计时,还说她爸戴着不合适,硬要送给我。说真的,那块表我戴着确实好看,要不是唐双在场,我真就收下了。”脑海里浮现出那块手表的样子,大概是我在哪个网站仔细看过吧,所以,表盘上的所有细节此刻都跃然眼前。我摇了摇头,接着说,“除了手表,她对绘画、雕塑、航海、天文学都颇有涉猎,尤其喜欢歌剧,总之,知识比绝大多数成年人都要广博,而且不光这一方面,在感情上也非常早熟,我怀疑她……”

我苦笑了一下:“说出来你可能要笑我,老铁,我怀疑她喜欢我,她虽然也喜欢唐双,但是我们独处的时候,她说的话,我听了都脸红……你说,那么小的小女孩,长大了怎么得了?智商跟颜值都逆天,不知道多少男人要栽她手里,简直是祸害啊……”说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可能就是这样,所以老天才不让她长大吧。法比安说,如果没有奇迹的话,她活不过明年生日。”

张铁听完我说的,呆呆的像是根本没听懂我说的话。确实,不光张铁没听懂,我自己也是莫名其妙,会脱口而出这些描述。毕竟我从来都没见过小柔,因为小柔跟唐双一样,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不过是我虚构出来的小说角色而已。我自嘲地一笑:“哈哈,这都是我小说里的人物设定,老铁,来,喝酒喝酒。”

我举起酒杯,张铁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根本不搭理我。

我皱着眉头,呼唤道:“老铁?老铁!”

张铁终于抬起头来,眼神里却是空荡荡的,失去了焦点。他揉了一把脸,勉强笑了一下,答非所问地说:“老蔡,你知道飞机上,我梦见了什么吗?”

我皱着眉头,不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你梦见的,不是跟我梦见的一样吗?哦对了,除了那红色的木马。”

张铁点了点头:“没错,你说的红色塑料无头木马,我没有梦见,但是,我也梦见了你没梦见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同样,也是在别墅门口。”

我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才弄明白张铁这两句话的意思。他是说,在我的梦里,有一个红色塑料木马挡在别墅门口;而在张铁的梦里,挡在别墅门口的是另一样东西。

我想起来法兰克福的飞机上—应该是“第二次”来法兰克福的飞机上—我们两个人在复述各自的梦境,当我提到红色的木马时,他眼睛里闪过了奇怪的神色。果然,他在别墅门口看见了别的什么,但是当时没有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简单了。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严肃地问:“你梦见了什么?”

张铁肯定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问,但是当我真的问出来,他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惊慌。他的嘴角抖动了几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喝了大半杯啤酒,才轻轻说出了两个字。

吵闹的酒馆里,我没听见他说的话,着急道:“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我的眼睛,终于敢大声说出那两个字:“轮椅。”

我愣了一下:“轮椅?”我只是无意识地重复,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张铁却仿佛被激怒了:“对,轮椅,就是轮椅!”

我梦见的,是木马。

他梦见的,是轮椅。

我突然像被电击了一般,嘈杂的酒馆也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跟张铁。

张铁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了很多内容:疑惑,愤怒,恐惧。我现在心里想的东西,他一定也想到了。在我的“梦”里,我跟张铁讨论过那个木马,木马头的男孩,这是我内心里最害怕的一个意象。它之所以挡在别墅门口,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把它理解为,是某种力量刻意安排,以此来恐吓我,阻止我进入别墅。而在张铁的“梦”里,木马被替换成了轮椅。也就是说,轮椅是张铁恐惧的东西。在生活中,什么人会恐惧轮椅?我握着酒杯的右臂瞬间布满了鸡皮疙瘩—会害怕轮椅的就是坐轮椅的人吧。

这时候,小高跟另外的同事起身告别先回酒店去了。我拿着酒杯,开始瑟瑟发抖,差点把啤酒都洒了出来。之前在酒店的房间里,关于这个世界里的张铁可能就是原来世界里喻小柔的证据我一条条都列了出来。

由于人性的本能,缺什么就想要什么,所以如果有机会在另一个世界里重塑自己,都会把所有遗憾的点补上吧?所以,这些证据的第一部 分,包括—小柔不能吃,而张铁特别爱吃;小柔不能走路,张铁腿特别长;小柔的名字就很柔弱,而张铁这个名字充满了生命力、刚硬、坚毅。除此之外,证据还包括在“梦”里。疑似法比安的疯老头看着张铁的慈爱眼神;张铁第一次见别墅就很熟悉,却在横梁上撞到了头……所有的一切,都暗示了张铁就是小柔的可能性。如今,看着张铁紧锁的眉头和脸上痛苦的表情,我知道—上面这些证据,都不用再跟他说了,因为他也已经想到了,所以心里才会如此受折磨。

现在,在这条证据链上,又加多了一个新的环节—张铁“梦”见的轮椅。我想了想,还是跟张铁确认道:“老铁,你……有没有坐过轮椅?”

张铁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别说我自己没坐过,从小到大,就连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没有坐轮椅的。但是老蔡,你知道吗,我在梦里看见轮椅的时候,那种感觉……”他的手在半空中移动,就像在抚摸着轮椅的扶手,“那种感觉,亲切又依赖,可是更强烈的感觉,却是恐惧,发自内心的恐惧,生怕自己要坐上去。”他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疑惑,“而且你刚才说,小柔最喜欢的男演员是马修·麦康纳,这两年,一直有人说我长得跟他很像。”听他这么说,我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五官,他的消瘦,确实跟马修·麦康纳神似,简直就是亚洲版的他。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要下个结论:“所以说,老铁,我在想你跟小柔之间……”

张铁却用手阻止我:“老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你没有疯,真的有小柔,而且我就是小柔,对吧?”

我想了很久没有说的话,现在张铁自己说了出来,不由得让我松了一口气:“对对,就是这样。”

张铁却摇摇头:“老蔡,行了,我是不会相信你这套说法的,怎么可能!我是小柔,小柔是我,嘿嘿,神经病嘛这是。虽然,我确实梦见了这些奇怪的东西,还在飞机上看到了黑洞,都是些什么鬼,解释不了……”他抬起头来,冲我挑了一下眉毛,“不过,我有另一套理论,你想不想听?”

我点了点头,睁大眼睛道:“当然。”

张铁喝了口啤酒,缓缓道:“老蔡,要我说啊,就是你写的小说太神了,不光把你自己写疯了,还把书里的角色也写活了。所以呢,就连累了我,这个叫喻小柔的灵魂活了过来,不知怎么就看上了我,附体到我身上,所以才会发生这些奇怪的事……”

听完他说的话,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的这个说法,简直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是一时间却又想不出怎么反驳。

这个时候,我们两个人的杯子都清空了,于是张铁招呼酒保;在酒保小哥给我们上啤酒的时候,张铁还跟他闲聊了几句。直到我端起酒杯,想要再喝一口时,发现了问题所在,然后整个人呆住了。我把酒杯重重放回吧台,杯里的啤酒都溅了出来。

张铁疑惑地问:“老蔡你干吗?”

我吞了一口口水,紧张地说:“老、老铁,你刚才跟酒保说的是……”

张铁一点都没意识到问题所在,还是纯然无辜的样子:“你说酒保?就问了他在德国吃‘迷幻蘑菇’是不是违法啊,他说是,那就算了呗,下次咱再去荷兰……”

我用力拍了下桌子:“你刚才说的,是德语啊!”

张铁也愣住了。他根本就没学过德语,会说的几个单词,都是跟小高现学的,仅限于“你好”“再见”“谢谢”,根本不可能支撑刚才那么复杂的表述。所以,在酒馆里,我们一直是让小高来翻译,或者用英语跟酒保小哥沟通的。难怪刚才酒保小哥一脸不屑的样子,心里肯定在想,你德语说得那么溜,怎么早不说啊。

对啊!我提高了音量:“张铁!你要不是小柔,怎么会德语?!”

张铁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刚想说什么,手一松,酒杯就往地上掉。这么沉一个酒杯,装满了啤酒,掉地上会溅我们一身吧。

我大喊着,妄图伸手去抓,哪里还来得及!酒杯急速下坠,马上就要掉到地板上了,然而……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了。我伸出的右手,再次感受到了那看不见的线,密密麻麻的线,不光抓住了玻璃酒杯,还抓住了……酒杯里溅出来的,半空中金黄色的液体。

张铁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幸好没有真的掉,不然我的超能力分身乏术,没法帮他抓住。他看着距离地板几厘米,飘荡在半空的酒杯跟啤酒,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老蔡,上次在比萨店,你就想给我看这个?”

我深深吸了口气,右手上下动作着,看着酒杯随之而起伏。这个该死的超能力就像段誉的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的,想要的时候没有,不想要的时候反而出来了,根本不受控制。

啤酒好喝,不能浪费。我感受着那无形的线,五根手指变换方位,真的就把半空中的液体都收集回了酒杯里。张铁也不笨,他赶紧低下身,抓住了酒杯的把手。我松了一口气,心神一散,手上无形的线就绷断了,酒杯被张铁牢牢握在手里。

他抬起头来,刚想要跟我说什么,突然,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然后,张铁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啤酒洒了一地;他张大嘴巴,啊啊啊的说不出话来。

我感到莫名其妙,皱着眉头问:“干吗?就准你会讲德语,不准我有超能力吗?”

他却伸出手来,指着我的脸,惊恐万状,结结巴巴地说:“你眼、眼睛里有、有、有……黑洞!”

简直胡说八道,我眼睛里怎么可能有黑……我转头一看,店门口的玻璃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脸。我清楚地看见,右边的瞳孔现在变成了一个黑洞。像之前见到的、大大小小的所有黑洞一样,黑洞的边缘呈锯齿状,正在缓慢旋转,在黑洞超强的力场下,周围的时空都为之扭曲。这一次,周围的时空意味着—我的脸。是的,因为黑洞的原因,我右边的眉毛、额头、脸颊,都变得模糊而扭曲;难怪张铁会像见了鬼,吓得摔倒在地,我现在的样子,确实比鬼还可怕。也就是说,当我第一次把手机扔向墙壁时,当我在公寓里练习超能力时,眼睛里也出现了这个黑洞,脸也变得跟鬼一样可怕。只是那时候我都是独处,没人看见,自己也没发觉。不过,这样倒也说得通。我拥有的类似“乾坤大挪移”的超能力,是因为在黑洞的牵引下,让我所注视的物体重力失控,所以才会飘浮在半空。

我还怕什么怪物,我自己就是怪物啊。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时,黑洞、扭曲的脸,都消失不见了,怪物又变成了正常人。

小酒馆里吵吵闹闹的,没人发现这恐怖的一幕,只有酒保小哥过来扶起了张铁,然后又开始打扫地板。张铁也发觉自己失态了,毕竟是三十多岁的男人,被吓成这个样子,他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于是,他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蔡,我们还、还喝吗?”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铁总,我们回去吧。”

他如逢大赦般,赶紧找酒保小哥埋单,这次用的又是英语。

两分钟后,我们走出了酒馆的大门,朝着酒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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