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打开了。这不是小说中,而是现实里。阳台的门被推开,小希出现在门后,她穿着牛仔裤,白色T恤,头戴一顶红色的棒球帽。她像是不适应天台强烈的光线,帽檐下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神情紧张。
张铁的反应比我快,一边把A4纸往怀里收,一边朝小希笑道:“嫂子,你来啦?”
小希却没心情跟他笑,甚至没搭理他,而是朝着我说:“老公,跟我回家。”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情节里—小柔想在鬼叔背后写什么,鬼叔又该怎么逃脱—想都没想,就对小希说:“好啊,等我把小说看完。”
小希向我走来,高度警惕地问:“小说,什么小说?”
我指着张铁怀里他还来不及完全收好的A4纸:“《妄想》啊,老铁写的小说,哦不,我写的小说……”
张铁用手肘顶了我肋骨一下,讪笑道:“没有没有,嫂子别担心,是别的作者写的样章,我让老蔡帮忙斧正下,看能不能签。”
小希走到我身边,紧紧挽住我右手,朝张铁冷哼了一声:“看什么样章,要到天台上?”
张铁嘿嘿一笑,变魔术似的,亮出手指间夹着的一根香烟:“全城禁烟,这不,没办法嘛。”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错,这都能圆过来,果然,这个人没有平时看着的那么简单。
话说回来,刚看了几页他续写的小说,无论从语言风格,还是从情节上看,都是天衣无缝,不要说别人,就连原作者我都很难看出是别人代笔的。我略带佩服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的出版人,对我的写作风格吃得特别准,模仿得惟妙惟肖。而且,现在,我很想再看下去。
说实在的,虽然我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这两星期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我妄想症发作,所看到的幻象,或者自欺欺人的虚构记忆;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已经吃了药,所以我很清醒。不过……我必须承认,刚才在看小说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恍惚,那么一点疑惑。说不好,我真的就是小说里的角色,那个具有冒险精神、敢作敢为的蔡必贵,为了救一个十三岁小萝莉不惜暂别心爱的女人,自己身陷险境。有没有一点点可能,其实之前的一切不是我的妄想,全都是真的,我真的就是小说里的鬼叔呢?认真想一想的话……
小希却没留时间给我犹豫,她一秒都不想在天台逗留,挽着我的手用力:“老公,我们先回去了。”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像是押犯人般,把我拖着走。
我脚步踉跄,无奈地向张铁伸手:“欸,老铁,老铁,你把那小说给我,我带回去看。”
张铁想了一下,从外套下面,又掏出那一叠A4纸。我伸长了手,他却不递给我,只是把一叠小说举在半空中,举在秋天爽朗的阳光下。一阵大风刮过来,他手里的A4纸啪啪作响,像是一没抓牢,就会振翅飞走的白鸽。
我很重视这份小说,但是—小希,比我还重视。对于这份小说,她表现出了过度的敏感。小希押着我,在原地停了几秒,突然放开了原本挽住我的手,朝张铁跑过去。
我错愕地看着小希的背影,听见她在对张铁喊:“给我!”两个星期以来,一直对我温柔体贴、轻声细语的老婆,这一刻在天台上似乎得到了释放,变回了跟我结婚前,那种爽朗、果断、有点男孩子气的个性。而那一叠A4纸,就是让小希的性格发生改变的触媒。话说回来,相比起温柔可人的她,我还是更喜欢男孩气的小希,这更像雪山上她原本的性格,也更像我的现任唐双。不对,确切来说,是更像小说里鬼叔的现任唐双。
小希几乎是扑到张铁身边,原本对嫂子言听计从的张铁,这一次竟然敢斗胆违背她的命令。
张铁踮起脚,把手里的A4纸高举过头顶,嘴里喊着:“嫂子,别着急,你等……”
让我跟张铁都没料到的是,小希原地起跳,竟然轻松地抓住了那叠A4纸。张铁是个一米八几的汉子,踮起脚,加上臂长,肯定超过两米五。小希这么轻松一跳就够到了他手里的A4纸,这是一个正常的妹子应该拥有的正常跳跃能力吗?
我皱起眉头,看着张铁慌忙后退,却仍不愿放手,跟小希正抢得起劲。阳光下,看着两个人争抢的身影,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张铁比我高,而小希跟我差不多。
小柔不喜欢那么矮的个子……跟鬼叔叔差不多高,比鬼叔叔高也不好说呢。
在刚才看的那几段小说里,喻小柔是这么说的;小柔说,她在自己的脑洞世界里,会长得跟我一样,甚至比我高。小柔好像还说……
亲密又不一定是那种亲密嘛……不过鬼叔叔倒提醒小柔了……不然的话,等小柔真的长大,还要好多年……
突然之间,在耀眼的阳光下,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该不会是……
“啊!”张铁的一声尖叫,打断了我的思考。抬头看时,他正捧着自己右脚,单脚着地,不停跳着,样子非常滑稽。看样子,他是被小希狠狠踩了一脚。而那一叠A4纸,正在小希手里。刚好一阵大风吹过,小希手一松,那十几张A4纸真的就像一群白鸽,扑棱着向天台外飞去。
“不要啊!”我徒劳无功地跑过去,一边伸出手,但是风很大,十几张纸一下就被吹出天台的水泥围栏,慢慢往楼下飞,消失在我们视线里。我停在原地,不由得冲小希发火:“你这是干吗?我还没看完呢!”
小希对着我,没有对张铁的那股狠劲,她眨了两下眼睛,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有什么好看的嘛……”
虽然她的表情很无辜,很楚楚可怜,但缓解不了我的情绪。这种感觉,就好像正在O里团战,突然屏幕一黑,原来是女朋友误拔了电源线—然后她说:“有什么好玩的嘛!”
就是有好看、有好玩的呀!更不要提,我要看这个小说,不是单纯地“看小说”而已。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赵小希,你是故意的。”
小希简直就要哭出来了:“我哪里有……”
我刚要说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一拍手掌!好,就算A4纸都飞走了,张铁是看过的呀;光凭那些纸皱巴巴的程度,昨天晚上,张铁是来来回回把小说看了很多遍吧。所以,我只要问张铁就行了。这样想着,我转过身,对着站在旁边的张……咦?张铁呢?我环顾四周,就在我跟小柔拌嘴的时候,张铁竟然已经跑到了天台的边缘,双手撑在围栏上,正在弯腰往楼下看。他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小说后面的情节还没有告诉我呢。这么想着,我一边朝他跑去,一边大喊:“老铁,你回来!”
张铁听见我喊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我刚松了一口气,却惊奇地发现,他脸上带着古怪的笑。那种笑容,有点天真烂漫,有点亢奋,有点神经质。有点像……把一个小女孩的笑错误地放在了三十岁男人的脸上。认真地说,还挺吓人。我停下脚步,皱着眉头问:“老铁,你没事吧?”
张铁嘿嘿一笑:“我?没事。老蔡,不对,鬼叔叔,你想知道小说接下来是怎么写的,想知道鬼叔叔跟小柔要怎么逃出错误的世界,对吧?”
他竟然叫我鬼叔叔,还称自己是小柔?我被他怪异的表现吓到,想了一下说:“嗯,想知道,不过我们到楼下说吧。”
张铁满脸天真无邪的笑,却坚定地摇头:“鬼叔叔,小柔为什么让你来天台,因为……”
他扭头看着楼下说:“因为要从小柔的脑洞里逃出去,就要来这个天台哟。”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张铁:“你怎么知道的?”
他极为女性化地左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讨厌,是小说里面写的啦,法比安爷爷告诉鬼叔叔的哟。”
我站在天台刺眼的阳光下,感觉有点蒙圈了。看起来,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穿着一身西装,长得像马修·麦康纳的哥们,我的出版人—张铁,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小说里的喻小柔。一个十三岁的萝莉。这真的是—太荒谬了。要知道,患上了偏执型妄想症,需要定时服药的人是我。我的妄想症使我分不清虚构跟现实的界限,以为自己是小说里的鬼叔,那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小工厂主。所以当时,我找到了出版人张铁,他很清楚我是妄想症发作了,耐心地劝我,来帮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创作生涯正面临低谷的职业小说家蔡必贵。那时候,我是不正常的,他是正常的。然而现在,仅仅半个月后,情况却颠倒了过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公司老总,心智正常的成年人,竟然被我的胡言乱语迷惑,以为自己是个十三岁的混血小萝莉。而本来得了妄想症的我,现在脑子却清醒得很。我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脑洞、超能力、惊心动魄的冒险、至死不渝的爱人;这个世界,有的只是庸俗的日常,无聊的工作,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大家努力而辛苦地活着。我们每天从同一张床醒来,在同一张床睡去,每一天是前一天的完美复制,不存在任何惊喜。每个人心里,都渴望着生活会注入新鲜的变化,会有什么不同,但又没有勇气去做出改变。虽然听起来很残忍,但是,我们就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走了过来,挽住我的手—当然是小希了。
“鬼叔叔?”
我转过头来,看着张铁,阳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很迷惑。我舔了一下嘴唇说:“怎么了,老、老铁?”
张铁噘着嘴,撒娇似的,拖长声音说:“鬼叔叔,我们终于能回去啦,你不开心吗?”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被一个小女孩的鬼魂附体,看上去又好笑、又吓人。我本来想说,一点都不开心,但是张铁现在脑子有点迷糊,又站在天台边,我怕这么说了,他会有过激的举动。于是,我想了想,敷衍道:“开心,当然开心,不过老铁……”
张铁哼了一声:“别叫我张铁,叫我小柔。”
我对着一个大男人,心里无比别扭,但还是勉强叫道:“小、小柔,你还没告诉我呢,我们到底该怎么逃出去?”
张铁卖萌似的,嘻嘻一笑:“鬼叔叔,你过来看看就知道啦。”说完,他把手臂伸出围栏指向楼下。
过去看看?我犹疑着,刚要向前走,却被小希紧紧拉住了:“别去。”
我挠头道:“啊,为什么?”
小希紧皱着眉头,满脸的担心:“老公,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吗?张铁他一直想害你,他让你过去,是想趁机把你推下楼!”
我吃了一惊,这里是五十一层的天台,要是掉下去那可真就死无全尸了。不过……不对啊。
我看着小希,摇头道:“不,你说得不对,你之前说张铁设了那么大一个陷阱要害我,是因为喜欢你,想把我弄死了跟你在一起。刚才我也这么想的,他骗我上天台,就是想把我推下去。可是,这个猜测,只在你没来之前才成立。”
小希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我:“啊,为什么?”
我眉毛一挑:“这还不简单吗,如果你眼睁睁看着我被张铁推下楼,怎么可能会跟他在一起呢?”
小希紧咬着嘴唇,被我的逻辑反驳得说不出话来。
我趁这时从她臂弯里抽出手,快步朝张铁走去。
他当然不会推我下去,楼下也不会有什么“逃出错误世界”的方法,不过,起码我可以趁机拉住他,不让他做傻事。天台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我有点站不住脚。小希在身后喊着什么,我都听不太清。
张铁微笑着,背靠在围栏上,看着我向他走去。就好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藏起心爱的玩具,要等我走过去之后,拿给我炫耀。这个场景,光线太饱和,却没有声音,好像是在拍一部风格明显的电影,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我离张铁只有十来米,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终于,当我来到围栏边,刚要伸出手去抓住张铁,他却反而主动抓住了我。
张铁一手挽着我,一手指着楼下;在猎猎大风中,我听见他喊:“鬼叔叔,小心。”我们两个人,一齐看向楼下。如果说,刚才没走过来之前,我怀疑张铁是脑子出了问题;如今出现的一幕,让我不由得怀疑我的脑子也出现了问题。难道说,是我的妄想症又发作了?因为在天台楼下半空中,大概是四十多层的位置,我看见了刚才飞下去的那十几张A4纸。A4纸还在飞,却不是我们通常想象中的漫无目的地乱飞。而是非常有秩序地排着队,头尾距离都相等,在半空中,绕成一个圆圈。因为缺乏参照物,我说不准这个圆圈有多大,如果依A4纸的大小来做参考,它们围出来的圆圈大概是篮球场中线上的中圈那么大。
这是什么鬼?我清楚记得,早上出门前是吃了药的;所以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风吹得耳膜生痛,我朝张铁喊道:“什么意思?”
张铁却答非所问,看着A4纸勾勒出的圆圈,像是自言自语:“要跳准点,刚好穿过圆圈。”
他的声音被风刮走了大半,我是配合唇形,大概猜出了他在说啥。
跳准点?穿过圆圈?这哥们是要往下跳啊!我紧张起来,拉住他的手臂:“别跳啊!老铁,这是五十一层,摔死渣都不剩!”
张铁冲我笑了一下:“别怕,只要我们穿过那个圈,就可以了。”
我虽然没太确定情况,但起码比他清醒:“别傻了,老铁!那些纸是被风吹起来的,风那么大!”
我扭头看着楼下,突然就明白了:“旋风,对,一定是某种旋风、龙卷风什么的!”仿佛是要打我的脸似的,我话音刚落,突然,刚才还呼呼作响的大风突然停止了。没有了呼呼的风声,周围一下变得太安静;在天台下面,高楼大厦之间的空隙,一些树叶、纸屑,因为风停了,都纷纷下落。只有那一圈A4纸,仍然罔顾自然规律,还在半空中绕着圈。转圈的方向,从天台上俯视的话是……逆时针。而且,如果仔细看,这一圈A4纸并不是自己在“飞”。它们所围绕的是一个颜色黯淡、若有若无、忽隐忽现,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的—黑洞。所以,这些白色的A4纸实际上是被黑洞牵引,在被扭曲的时空里逆时针旋转。我皱紧眉头,喃喃自语道:“逆时针,小说里,鬼叔的脑洞就是逆时针转的。”
张铁赞许地看着我:“鬼叔叔,你还记得。没错啦,法比安爷爷说,要从小柔的脑洞里逃出来,就要通过鬼叔叔的脑洞。”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通过……脑洞?就是你说的,从这里跳下去吗?”
张铁点点头:“不光是跳下去,而且,一定要跳进那个圈啦。”手撑着栏杆,屈腿,又站直,像是在计算要跳多大劲,才能以正确的弧线落进A4纸围成的圆圈。
身后传来小希的叫喊:“疯了,张铁你疯了!”
我回头看去,她一脸焦急的样子:“张铁,你要跳自己跳,别连累我老公!”
张铁看着我,笑嘻嘻地说:“鬼叔叔,在小柔的脑洞里,会有很多人,其实不是人啦,是小柔的记忆碎片而已,来阻止我们知道真相,逃出这个世界。因为只要鬼叔叔带着小柔离开,这个脑洞的世界就会整个坍塌掉哦。”他轻轻叹了口气:“小柔这边,有公司的员工啦,还有爸爸妈妈、前女友、老师同学什么的,幸好小柔看穿了,他们都是假的啦,不然会有点难过呢。”
张铁把脸侧向小希,示意道:“在鬼叔叔这边,主要就是嫂子啦。小柔还挺喜欢嫂子的呢,只可惜,她也是假的。不过,她可不是小柔造的哟,估计是从鬼叔叔的脑洞里面带过来的吧。”
他这么分析,倒是有几分道理;之前我就在想,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我会跟小希在一起,大概是为了弥补雪山上的遗憾吧。
说完这些,张铁轻轻拍着我的手臂:“好啦,鬼叔叔,赶紧跳下去吧。”他直视我的眼睛,“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的声音、他的瞳孔,似乎有种魔力,我糊里糊涂地也转过身去,面对着围栏之外,距地面两百米的高空。背后传来小希的焦急的声音:“老公!”然后,是朝我跑来的脚步声。我其实没打算要跳,但是小希已经伸出手来,要抓我背后的衣服。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背,在这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我穿着衬衣的后背上,轻轻地、慢慢地写着。
刚才看的那段小说里鬼叔问小柔,在她脑洞的世界里,如果小柔化成为女人,会叫什么名字。然后,小柔调皮地要求,要用手指写在鬼叔的背后。
阳光从云上倾泻而下,照得我头脑发晕,产生了错觉—此刻,有一根手指正在我背后写着字。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去感受手指所写的笔画。
第一个字很简单,是“小”。第二个字,上下结构,有一点像“柔”,但仔细推敲,应该是“希”。
如果是女孩子呀,小柔特别喜欢一个字呢,跟小柔现在的名字有点像的……
不由自主地,我打了个寒战。错了,全都错了。手指写字的错觉消失了,小希从背后,用力抱住我。“老公,别傻了!”
我却盯着天台之外,半空中,那眼见为实、不可辩驳的A4纸。或许,我真的没有疯。确实,是这个世界错了;小说里所描写的一条故事线才是真正的现实。而我到这个错误的世界里,就是为了找到小柔,把她救出去。只是,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张铁就是小柔;今天凌晨,小希提出了种种矛盾之处,打破了这个推理,我才开始认为张铁不会是小柔,这个世界也不是小柔的脑洞世界。但是,实际上,就算张铁不是小柔,这个世界依然可以是错的。因为,小柔另有其人。
喻小柔。
赵小希。
现实中,那个躺在病床上对我产生了感情的十三岁萝莉,在这个脑洞世界里,就变成了我的合法妻子赵小希。如果这样的话,许多之前无法解释的事情就说得通了。假设,我这半个月里的所见所闻包括我之前的种种推测,并不是妄想症发作后的狂乱,都是正确的,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我真的身处在一个错误的世界,这个世界建构在一个十三岁萝莉的脑洞里,而这个小萝莉的化身—从逻辑上判断,比起身为男性的张铁,更应该是同样性别的小希。因为,喻小柔喜欢她的“鬼叔叔”,而在真实世界里,就算她成功康复,要长大到可以跟鬼叔叔谈情说爱起码得要七八年。更何况,鬼叔叔身边有唐双姐姐,这两个人如胶似漆的,看上去不像能拆散的样子。搞不好,等小柔长大,他们娃都生了好几个啦。所以,在真实的世界里,小柔基本上没有跟鬼叔叔在一起的可能性。而在她自己构建出来的世界,这件事情就会变得有可能;甚至会变得很简单。
当我第一眼从公寓的床上醒来,几分钟后,就见到了小希—我在这个世界里的合法妻子。而如果小希是小柔的化身,那么,从一开始,她就达成了自己的心愿,跟我在一起了。如果她这么轻易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从一个没有太多自制力的小孩的角度去看,那么,她就一定会这么做。这样的话,我之前产生过疑惑的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得到很好的解释。
首先,小希对我出奇地、不计成本地、很过分的好,尽管我是个“废柴”职业小说家,写得烂,又挣不到钱。照我们双方的关系,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也不会想要离开她。然后,既然真实世界里没办法跟鬼叔叔在一起,那就跟他在这个虚构的世界过着幸福的生活。因为这个世界是她构建的,她不喜欢唐双,所以跟小希在一起的时候,我收不到来自真实世界里唐双的任何信息。对于我是否按时吃药,她特别地紧张,因为吃了药之后,我就会把一切都当成妄想,不会再去探究事实真相。她还跟我说,我半个月里所经历的一切包括这两年为什么会得上妄想症,都是张铁在台前幕后自导自演的阴谋。小希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把我跟真相隔绝开来,留在这个世界里,永远陪着她,一起幸福下去。只不过……
“鬼叔叔!”张铁对我怪异的称呼,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他已经爬到了围栏上,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他俯视着我跟小希,有点焦急地说:“鬼叔叔,快点摆脱她,跟小柔一起跳下去!”张铁凝神盯着半空,紧张道,“快点啦,黑洞就要消失了,这次错过,就再也没机会回去了。而且……”他皱眉看着小希,“鬼叔叔,千万不要让她也跳进黑洞里哦。”
我吃了一惊,疑惑地问:“为什么?”
小希又好气又好笑:“你神经病啊张铁,我才不会跳呢。”
张铁摇了摇头,指着半空中飞舞的A4纸:“上面写了啊,法比安对鬼叔说,鬼叔脑子里的黑洞太小了,只能容两个人通过,也就是鬼叔叔跟小柔啦。记忆碎片组成的假的人类如果跳进了黑洞,就会爆炸,堵塞整个通道,害我们都回不去了呢。”说完这些,张铁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了个跳水的姿势:“小柔先来,鬼叔叔你好好看着,等下照小柔的力度跳哟。”
我跟小希同时大喊:“不要!”
我知道小希的想法,不想看见她老公的出版人眼睁睁变成两百米下面、公路上的一摊肉。而我的想法是—张铁不是小柔,他就是自己口中所说的,由记忆碎片组成的假人类!如果他从小说里看到的都是真的,那么只要他一跳进黑洞,我跟正牌的小柔—也就是正紧紧抱着我的小希—就永远回不去了!
张铁生气地看着我:“鬼叔叔,时间不多了!”他又把视线移向小希:“你不会舍不得嫂子吧,她虽然对鬼叔叔很好,但她是假的!”
小希比张铁还要生气:“你神经病!你才是假的!老娘身上纯天然,哪里都没做过!”
我看着他们两个斗嘴,脑子里一团乱麻。虽然不清楚其中原因,但是这个站在围栏上的张铁—小柔在脑洞世界里制造出来的产物—错误地把自己当成了小柔。我并不知道,这是因为脑洞世界里的人类也拥有自由意志,还是说,这全是小柔脑洞里的设定,是一套阻止我离开这个世界的程序。而小柔在脑洞里的真正化身也就是正死死抱着我的小希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小柔。甚至,到现在为止,她还坚信所处的世界就是真实世界,她的老公疯了,而站在围栏上的张铁更是疯得彻底。所以,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不能解决的困境。
张铁马上要往下跳了,一旦他进了黑洞,回真实世界的路就会被完全堵住。小希死命抱着我,生怕我跟着张铁往下跳。要说服她这个世界是错的,她就是小柔,我们要通过从天台往下跳才能回到真实世界—凭我的能力,就算用三天时间,也未必能做到。
而天台外的高空中,A4纸组成的圈子正在越变越小。我的脑洞,下一分钟就要消失了。
“鬼叔叔,跟着我。”张铁修长的腿,在围栏上用力一蹬,做出高空跳水的完美姿势。下一秒,他的身体飞到半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