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刚看到航班取消,说是自动跳了前面那班,会比预定的时间早三个小时到。你来得及过来吗?来不及我就叫助理订车,省得你跑一趟辛苦。】
跳出来的信息被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划掉,黑色的手机滑进深色的西裤面料里,被主人带着往前半区去。
闻让要找的人很醒目。
在这种带有政治意义的娱乐晚会上,比闻让要找的人年轻的,没他位置靠前,比闻让要找的人位置靠前的,没他年轻。
到前三排的时候,闻让路过的艺人基本上已经是年逾四十的颇有些资历、关系的年纪了。
走到要找的男人坐着的沙发侧后方,闻让半蹲跪下来,避免遮挡到别人,随后轻轻唤了他一声,“阿琛。”
男人原本因为全场游走的镜头,而像模像样地端坐着,此刻听见人声略动了动腰,向身后人所在的那一侧沙发扶手靠了靠。
在场馆内嘈杂的人声下,说话人即使贴的足够近,声音仍旧被时不时地盖过。
可即使如此,傅琛依然未对半蹲在沙发边跟自己讲话的男人侧目,他的眼神仍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有以下没一下地回复着并不重要的消息。
“一会儿……要去机场接一下赵权,就不……回去了。”
对此,傅琛听了个大概,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精准地捕捉到了扫向这里的镜头,直视一笑,抬手对镜头后屏幕前的观众打了个招呼。
待镜头转走后,他对半蹲在身侧等着自己回复的人说:“OK,正好晚上黎蔓叫人喝酒,你走之前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
看些什么,又要招呼些什么人,虽然傅琛没有明说,但闻让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多年自然心领神会。
傅琛在圈内虽然算不上什么万人空巷、金字塔尖的人物,到底也靠着张得天独厚的好看脸蛋,又背靠着闻大经济人繁多凌厉的手段,用那么几部虽然不具备爆发性话题,但天选班底、口碑优异的电视剧,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站进了如今一线天花板艺人的圈子里。
像他这么些年私底下玩得风生水起,面上却滴水不漏,自然也少不了闻让的手笔。
——只不过,闻让手底下大大小小那么多的艺人,能让他这样操心,又事事亲力亲为的也就只有傅琛一个。
闻让作为北山文化最年轻的大经济,素来以雷厉风行闻名圈内。
别说是那些挂在他名下,实际不过是手下执行经纪带着的,就是另两位被他亲自带着,能比着大拇指说一句北山一哥一姐的赵权和北秋,只要闻让冷下脸来,那也是指东不会往西。
“黎蔓?”
闻让略微皱眉,傅琛要出去玩儿出去喝酒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管教,只是这个黎蔓靠着她那位在制片公司做高层的父亲,高调回国进圈之后的这两个月占净了风头。
——不是什么好风头。
闻让蹲得有些腿酸,不由得直了直腰,“这个黎三小姐一身腥,你能不能少给我……”
然而没等他说完,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就因为台上主持人宣读的名字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显然注意力半点没在闻让的话上。
闻让抬头扫了一眼台上,这两年可称一句风头无二的女星乔乔的名字赫然在动画间降落。
男人在手机敲了两下,终于侧首在这场对话间第一次对上闻让的眼神。
他盯着闻让,眼睛里闪烁着明晃晃地质问,但说话的语气倒也不见不满,反而带着三分促狭,“Honey,你一周前硬让我来这个傻逼活动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来着?”
闻让与他对视三秒,飞快地妥协,“行,你去吧。不过到时候我亲自来接你回去。”
得到了满意的承诺,傅琛眨了眨眼,扫了眼镜头不对着自己,就抬手故意像个笨蛋似地学着海豹状拍了拍,翘着嘴角道:“Mammy闻最好了。”
他演得兴起,“要么你现在就去接你老公吧,我给你放假了,免得他一副被抢了男人的酸样天天在背后嘴我拿你当助理使。”
闻让盯了眼他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冷淡否决,又因为刚才被顶了一句有些隐约的不爽,“我送你上车的时间还是有的,免得你一会儿冲去后台打女人,趁我不在弄出个大新闻。”
这种不爽来得很没有必要。
傅琛是闻让手底下的艺人没有错,可如果是去看傅琛背后的那些,就算是闻让的顶头老板都得对他毕恭毕敬。
只能说是傅二少爷太好相处,这些年倒也惯得闻让对着他也时不时犯一些对外头人说一不二的毛病。
“瞎讲,我什么时候动手打过人了。要打人也是我叫周凯动手。”
傅琛放下撑在下巴下方的手,略微坐直随着主持人的话语为结束了的表演矜持鼓掌,又强调,“更何况是前——前前女友,而且这都多少年了,早过去了。”
闻让是亲眼见过当年傅琛和乔乔彻底撕破脸皮之后怎么发的疯,自然对他这些话半点不信。
不过就算闻让再怎么不信,也不会当面触傅大少爷的霉头。
闻让只是缓缓站起身,略退一步立在了傅琛座位的右后方,冷眼看着台上那位艳光四射的女星一手虚按胸前优雅致谢。
这位乔乔女士也确实算是一号人物。
闻让一边随着众人鼓掌,一边颇有些冷漠地想。
——要不是当年挑错了对象,撞上了傅琛这么个看上去好说话,实则执拗起来软硬不吃的性格,这如今怎么着也该被叫一句傅太太了。
倒也不能单纯怪她雀儿啄眼,当年就是闻让自己也惊着了。
那时候闻让带上傅琛不久,对他的印象不过是一个来娱乐圈玩票的富家子弟。
唯一与一般来娱乐圈玩票的那些所谓富家子弟的不同,就是傅琛的家世太好了一点。
——好得过了头了。
即便是这两个月人人背地里捧一句BH小公主的黎蔓他爹,要是知道了傅琛的“傅”究竟是哪个“傅”,怕是到了他跟前也不敢抬头讲话。
可即使如此,傅琛也没什么眼高于顶的少爷毛病,至多就是偶尔无理取闹,生了副花花肚肠,除此外对谁都阔绰礼貌、极好说话的模样。
——以至于当年与乔乔闹成那样,惊掉了所有知情人的下巴。
-
晚会结束后,闻让与随行带着傅琛,根据主办方的安排,走后台电梯直接从车库离场。
傅琛看上去像是在会场端着样子坐累了,他一进电梯就站没站样地靠上电梯内墙,伸手抓了一把被发胶牢牢固定着的头发。
电梯内部射灯的光线又锐又冷,照在人的脸上极容易形成难看的骷髅状阴影,可落在傅琛的脸上,只叫人觉得轮廓、骨头长得半分错处都没有。
“小闻,以后这种坐在那儿当花瓶当一天的活动少接行么。”
这些年闻让被傅琛叫出来的外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早已经学会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随口说;“有效花瓶还是要做一做的。”
“有屁效。”傅琛翻了个白眼,“不就是你来钱快呗,下次我给你补上算了。”
闻让抬眼看他,手上顺着衬衫袖口滑过轻轻理了理,话说得煞有其事、语重心长,“娱乐圈就这么点儿大,追星的人说多多,说少也少。愿意花钱来看艺人的也就这么一批。观众是最大的盘,也是最不能得罪的盘,可真落到每个人身上那就是性价比最低的人。”
他说着一笑,“可花钱来这儿看你的,才是最有用的。”
傅琛仍是不以为意,他撇了撇嘴,语调拉得老长就开始习惯性对人撒娇,“我又不要大红大紫当什么巨星,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这是实话。
傅琛赚来的钱,除了落到闻让和公司口袋里的,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压新闻上。
毕竟当初傅二少爷进圈也不过是嫌生活无聊,又无甚大志,加上被几个狐朋狗友撺掇着,就觉得:当艺人好啊,他傅大少爷这么张俊脸,怎么着也该亮出来造福一下大众,还得在高清摄像机下留下些传世画面,不然岂不是可惜他长了这么张脸蛋。
现在这样站进一线,线上流量不低,线下有一批不小的粉丝,进进出出活动现场总有那么些个老熟人打打招呼夸夸帅,一年看心情进组一次半次。
反正他这辈子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钱。
这样式地做艺人既能满足傅琛那颗喜欢被人捧着、被人哄、被人夸的虚荣心,又不至于困扰到他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的生活。
“人气就和资产一样,不用心维持,就会缩水——”闻让的话因为独自站在通往地库通道内的年轻女人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往低头看手机的傅琛身前迈步,挡在了傅琛的身前,同时对伸手挡住电梯门的保镖周凯和宣传兼助理小淇使了个眼色。
而站在闻让右前方准备出电梯的执行经济陈巡,也因看到那个女人而面色一变
然而没等周凯和小琪上前,那个女人就转过了身,扬声喊了句,“阿琛……”
不过两个字愣是被她说得含情带怨、欲说还休。
傅琛抬起头,继而紧紧皱眉。
“我们先走。”闻让沉声说完,就拉着傅琛往外走。
周凯见状,大步往乔乔面前走去,出于职业习惯地略微伸手,防止她万一出手拉扯傅琛。
陈巡亦是换了位置,与闻让行走间一前一后地挡在了傅琛的左手边。
“至于么闻让哥,我能吃了阿琛不成。”乔乔垂下眼皮子,伸手拨了拨自己耳朵上沉甸甸的满钻坠子。
这是她到现在被人人称一句乔姐才能借到的牌子。可就是这么个牌子,在那么些年前,就早已经被傅琛玩笑似地许多次亲手扣在耳垂上过。
傅琛脚步一顿,皱着眉侧首看向乔乔。
他看着并没有很生气,只是有些不满,反倒是闻让的反应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大得多。
闻让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冷漠强调,“离二十号还有两周,你要是又要改日子,信息跟我说就可以。”
“不用改了。”乔乔仍是一张如花笑脸,她不看闻让,只看着傅琛,“阿琛,我和沈业成分手了,他偷吃被我抓个正着。”
她笑盈盈地说着,直勾勾地盯着傅琛那双漂亮的眼睛。
一点儿都没变,乔乔想。
傅二少爷看人永远是这样,深深的,像是这双眼睛后面盖着掩不住地万般情义。
———急什么呢,有乔雪在,傅家这辈子都不能和她断干净。
“OK。”
比起就要开口阻止的闻让,傅琛倒是满不在乎地应下了。
闻让擦着傅琛的话尾挑眉抢道:“上次乔小姐改完时间之后,我在十八号帮你新排了一个拍摄。”
“那就晚上,十九号我有事吗?”
闻让回首深深看了傅琛一眼,“没有。”
“就这样吧。”傅琛看上去平静极了地举起手机对闻让晃了晃,迈开大步撇了所有人往车库走去,只有周凯跟了上去。
等到傅琛坐的那辆车开了出去,闻让抬手看了眼表,也要往外走,却被乔乔伸手隔空一拦。
闻让瞥了眼拦到自己跟前的这只细细胳膊,略微侧头,带着两分轻嘲,“怎么,乔小姐,还有事?”
乔乔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去开车。”闻让对陈巡吩咐了一句,小琪见状也有颜色地跟了上去。
乔乔瞧着闻让那张自始至终冷漠的脸,待四下无人了这才开口,“闻让,你我归根结底一路货色。”
话音刚落闻让的眼风就一下扫了过来。
一般这种时候,和闻让对话的人就已经开始怕了,可乔乔不怕。傅家那么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庞然大物都因为傅琛而投鼠忌器那动不得她。一个闻让,还远不到叫她怕的地步。
她只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于俏皮可爱的笑容,“没说你爬他床,知道你和赵权一对璧人、鹣鲽情深。”
”只是你这些年低眉顺眼地伺候人家大少爷,盼着狐假虎威、飞黄腾达,同我当年没什么分别,何必对我摆脸色呢?
封建帝制倒台都多少年了,现在可没有嫡庶男女的分别了,小雪是他亲生的孩子。
你看傅琛那死样子,怕是要活到老玩到老。有我的例子在前,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既然咬死了不结婚,不要孩子,那我们小雪也许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小孩。
人总是要变的,傅琛现在心高气傲没个定性,可男人有几个年纪上去了能真的不要孩子。你帮帮我,将来万一我有这个福气被你叫一声傅太太,我们也好相处。”
乔乔说着卷了卷头发,慢悠悠道:“闻让哥,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一根三寸不烂舌。当年……傅先生顾忌着傅琛,所以叫傅钰给弟弟擦屁股的时候也不过是叫我拿钱走人的意思吧?”
闻让的脸在地库昏暗的灯光下浮现出一层叫人心惊的冷色。
女人见他不语,哼笑了一声继续说:“可闻让哥,我和你说不上有什么情谊,可好歹也相识了这么些年。
你轻飘飘一句仁大手术台上多少意外,就差点真哄得傅钰那个疯子要我一尸两命啊。”
“呵。”闻让轻轻笑了一声,看上去毫无触动,“拿钱走人,也要乔小姐愿意拿钱走人。我也不过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拿了钱,自然要解决老板家的麻烦。”
乔乔也跟着笑,妩媚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根针,“是呀,我呀也不是怪你,只是感慨我们阿琛是念旧情的人。这些年你瞧着我一路走到现在,也是看着我的手段的,当年翻脸的时候傅琛怎么对我的,现在又是什么态度。”
“我不怪你,也不计较旧事。”女人的低语如同她身上的甜橙气息一样芬芳,“哥,你把宝押在我身上,不亏啊。”
--------------------
开文喽,预警有更新,建议仔细阅读,避免被雷
渣浪@似融SIRONG 随机掉落小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