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的空调暖气一下涌进肺里，驱散了地下停车场带着橡胶味的寒意。
赵权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摘下帽子，脱掉身上蓬松的羽绒服，随手放在了车椅扶手上。
连帽子都没彻底落稳当，小琪就用她在傅琛这位被伺候惯了的少爷身边高标准严要求地磨练出来的眼力劲，眼疾手快地从前座转身向赵权伸了手，“赵老师要给我拿着吗?”
“没事，小琪姐，我来吧。”赵权的执行经济拍了拍身边的座椅，“我这里空。“他接过之后仔细地叠了两下，才放到身侧。
赵权则毫不避人地附身捏了下闻让有点冷的下巴尖，往自己这边抬了抬，贴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后才冲闻让一笑，“想我了吗？”
闻让那双平日里看无关紧要的人时，总夹着冷漠的眼睛见了赵权倒是不吝笑意。他抬手摘了赵权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赵权两眼，用手背蹭了蹭男人的侧脸，“晒黑了一点。”
“天天大外大外地拍，青川的太阳又这么毒，只是晒黑了一点已经证明我听着你的耳提面命，在拿命防晒了。”赵权佯装抱怨，“谁叫我老婆那么看脸呢。”
平心而论，赵权属于很正统的影届帅哥长相，骨相流畅，五官端正，不着女气，人一打眼不至于惊艳，但越看越顺眼，哪怕黑了那么一些，也只叫人觉得多了那么点儿英武。
闻让斜了赵权一眼，因为体力上的疲惫没有说话。他昨天谈完一个北山新推的综艺投资，上车往申城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到申城之后，只匆匆洗了个澡就把傅琛叫起来准备妆造，又陪着傅琛在会场里坐了一天，实在没力气和赵权斗嘴。
商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开上高速，城市的夜景灯火一下子入潮水涌上了车窗。细碎的光斑倒映在闻让的脸侧，衬得因为近日的连轴转而苍白的脸色越发缺少血色。
不仅仅是今天一天闻让忙得脚不沾地，这一个月都是如此。
上个礼拜，闻让刚刚送北秋进组，跟了三天之后遇到航班取消，不得已坐了凌晨的航班落地杭平，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开回申城，枕头都没沾地就到了傅琛家里把他叫起床准备杂志拍摄。
傅大少爷倒是拍完杂志就下班了，他还要跟北秋新代言的广告方吃饭应酬，回到家枕头没沾两个小时就该去公司见两眼今年签进来的新人。
认真算起来，这个月闻让的每日平均睡眠可能都没有超过五小时。
赵权看着闻让疲惫的面庞，不由得有些情绪翻涌。
和闻让在一起的时候，赵权已经是手握双金的年轻影帝，闻让不过是初出茅庐一个月两千块钱的执行经纪，甚至一个月的工资税后到手，还不够闻让他自己平时一件衣服的价格。
即使闻让有个大名令人如雷贯耳的巨星母亲，可那也是上一辈的事情了。
闻雪贤不善经营，留给自己这个独子的除了一些不值钱的人脉，也不过就是些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数字，在演艺圈却根本排不上号的钱了。
在那时候，总是闻让跟着赵权满世界的跑，闻让等赵权下班，闻让在剧组遇到问题请教赵权，闻让在资方的酒桌上需要赵权的庇护。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权仍旧是只会演戏的赵权，他不擅长投资，不会钱生钱，大多数的收入都交给了私人银行和闻让打理，就算是最拿得出手的表演，也多年无缘三金了。
闻让则坐到了北山最高tittle的合伙经纪人位置。
且钟兴平无子，闻雪贤当年与钟董当年又有提拔发掘的恩情，闻让进入北山之后从基层做起，倒如今已经是北山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的接班人。
更别说闻让还有自己实际掌握的华城，又是许多制片公司或大或小的股东，手下的艺人给他赚钱的艺人和项目多多少少有几十个个，也不能常年陪伴在赵权身边，更不需要赵权来替他解决问题，甚至也到了闻让在酒桌上明码标价那些愿意的小艺人的时候。
赵权大约是知道闻让的心结所在，但是他开解不了，更不可能对闻让说出诸如我们现在赚的钱已经足够下半辈子的富足生活，你不用这么累这种空泛的话。
赵权心知肚明——闻让不会满足也不能够满足。
男人带着温度的掌心落在了闻让将睡未睡的眼皮上，反而惊醒了他。
没等闻让睁开眼睛，那只手掌更用力地往下压了压，“睡吧。”
“没事。”闻让轻轻推开了赵权的手，挺腰坐直了一些，“一会儿还要去接傅琛，睡了又醒反而难受。”
似乎是看出了赵权欲言又止地担忧，闻让半眯着眼睛，虚弱又柔软地笑了一下，“和我说说话吧，这几个月都没好好陪你。”
“想听什么故事？”
“滚。”
被骂了的赵权也不生气，哈哈一笑道：“等拍完《芝麻提案》我可得好好休息几个月。”
赵权动了动脖子，把自己舒服地靠进已经被放倒到舒适角度的车椅里，“这回要不是你亲自出面谈，估计老陈连这三天拍杂志的假都不给我请。”
闻让一手撑在扶手上，上身反探往后坐摸去，拿了包湿巾纸擦手，口吻还带着困倦的懒散，“老陈这次牟足了劲想用《芝麻提案》冲奖，你这状态被他磨出来了，当然不想放你离组。”
赵权瞥着他因此被紧绷出一道勾人曲线的腰臀，说了句，“你最近瘦了。”才略垂下了眼睛，随口说：“老陈他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老人家有艺术追求，觉得我不该跟……”
他一顿，将复述的原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要做人民艺术家，不要想着捞快钱。”
“是要做人民艺术家，不要跟着姓闻的那些人惹一身铜臭味。”
闻让悠哉哉地压着赵权的话尾，半是玩笑地揭开了赵权粉饰的太平，
想来闻让留在赵权身边的宣传、随摄个个都耳聪目明，好好地做着耳报神的副业。
“老陈背后对我可没什么好话。”闻让似乎很有些自知之明，他悠哉哉道：“要不是指望着钱，怕是见我也没什么好脸。”
赵权用膝盖侧面亲昵地碰了碰闻让的膝盖，“人家是老艺术家么，有自己的坚持。”
“我也没跟他计较啊。”闻让随意地哼了一声。
“虽然早就问过你……”赵权迟疑地皱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拍到现在了，你觉得这部戏怎么样，我到时候能拿奖吗？”
赵权迎着闻让飘过来夹带着点审视的眼神，耸了耸肩，“这两年媒体老拿这个酸我，也多拿我和北秋比较，她是天才我认了，青出于蓝我比不过她，可我上次拿金杯确实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话自己说听着有点酸，但闻让，你老公我还是有点艺术追求的。”
闻让眉尾一抬，“老公啊……哪儿来的老公？”
“行啊，不认了啊，走陈巡，现在就去民政局。”
闻让哈哈一笑，也不拿乔了，对着副驾说了句，“小琪，本子给我。”
小琪闻言，立刻从自己的随身包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白封面剧本，回身递给了闻让。
接过小琪递来的厚厚一叠剧本，闻让往赵权的面前递了递，“我当初给你接老陈的这个，本来就是为了赚声名。其实同时期的剧本而言，北秋的那本确实更好一点，但是不可能为了你把主角性别改了，所以我退而求其次，给你接了《芝麻提案》。”
闻让习惯性地摸了摸表环，他今天出门匆忙忘记带配衣服的表，从傅琛的表柜里随手拿了块。
傅琛品味确实一贯不错，闻让原本觉得黑星空看着太花，戴了一天倒觉得配纯色底的西服确实点睛，小两百多的价格也不贵，回头倒是可以去买一块配衣服，他继续道：“我只能说《芝麻提案》的票房和口碑应该很不错，拿奖么……不好说。”
赶在赵权皱眉之前，闻让带笑找补，“你也别说我不愿意在你这部戏的冲金杯公关上下功夫。说实在的老陈这部戏我不是很看好，太商业了，海外那些含金量没那么高的送一圈我看不至于空手而归，但是三金，我觉得会和你上一部《橘子画像》一样，一两千万公关费用砸下去，然后……”
闻让摊了摊手，直白地说：“听个响——所以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不是很更好么？”
他抬手在赵权手上的剧本封面上按了按，轻轻一推，“看看吧，本来打算等你杀青之后再给你看的。”
闻让没有说完，只是颇为神秘的一笑。
赵权看了眼封面上简略的日期和版本数，没急着打开，反问：“那边的本子？”
“张平华。”闻让露出一派稳操胜券的姿态。
果然空气一滞，赵权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真假的，华姨要出山了？”他说完露出一点明显的踌躇，“消息出去就要抢破头吧。”
闻让挑了挑眉稍，双手十指交叉抵了抵，就这样侧首望着赵权，“虽然现在话说的是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确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最大的资方一定会是我们华城，然后是北山，接着才会轮到别人。”
华城？！
赵权一愣，继而眼中难以遏制地闪过一丝惊喜，华城要是最大的资方，闻让又说了这话，那能拿主演的就只有他一个。
谁都没这个本事，在闻让手里和他赵权争。
只是……
只是凭什么呢，这是张平华十年磨一剑的东西，一眼望见的叫好又叫座，是闭着眼睛翻几翻的利。
华城虽然财大气粗，可也不过是这几年异军突起的后起之秀，凭什么就能稳坐龙头的位置。
“钟董那边没意见？”赵权轻声发问。
闻让意有所指，“钟叔年前叫我回家吃饭，说他身体大不如前，要我多操心了。”
“就算这样……
似乎是看出了赵权心里的疑虑，闻让的是指尖敲了敲膝盖，他的神色中夹带着点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势和倨傲，
“这个本子有些……”
闻让没有立刻给出他的想法，似乎是在拿捏用词，过了几秒，他给出了一个比较克制的评价：“有些激进，有些地方甚至有点越线，所以有可能会在审核这一步被卡。能替张大导演保驾护航，让她这些想法落到地上的只有华城。”
赵权这些年隐约知道闻让借他带着的那个姓傅的太子爷，攀上了一些皇姓大船的边角。华城的资金来源他虽然没问过，但也心里大概有些数目，只是从没想过这么短短几年光景，闻让竟然就能真正说上话了。
“男人不要犹犹豫豫，容易抱憾终身。”闻让笑骂他一句，“就说你要不要演，不演我可不给你看。快点决定，一会儿还要去接祖宗回家呢。”
而此时此刻，活在闻让言语当中的祖宗，倒是经历着并不如何祖宗的事情。
虽说傅琛现在左手坐着一个靓丽的小男生，右手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十八线女艺人，可他无聊到快要当场睡着。
早知道黎蔓的酒局无聊到和相亲有得一拼，既不打牌，又不玩儿钱，他就不该来。
“我说……五个五，哥哥你敢不敢接呀。”
“六个六。”
傅琛喊完数眼睛都没往骰盅上瞟一眼，捏着杯口的左手晃了晃，让冰与酒液混合得更均匀一些才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被抓散了的发丝有几撮落到了傅琛光洁的额头上，发丝尖一下一下地扫在眉骨的上缘，弄得他有些痒，抬手往上抓了一把。
坐在傅琛身侧跟他玩儿骰子的男孩眼神定定地落在傅琛因此从衬衫袖口中露出的凌厉腕骨上。
那寸皮肉很白，扣着一只并不是很贵，也就十个不到的时装表。
不知道是品牌方给的，还是自己买的。
要是自己买的，也算和他身份，毕竟一个刚出头没几年的艺人，又是闻让手底下的，那个姓闻的据说一向手黑，这傅琛手里没那么多闲钱也好理解。
男孩收敛了自己打量人的眼神，他似乎有些醉了，被牛仔裤裹着的大腿更加往傅琛的腿侧贴了上去，他没有急着看骰子，也没喊下去，反一手撑着脸，抬手按在了傅琛的骰杯上。
男孩带着珐琅戒指的中指在包间的灯光下异常耀目，更夺目的是他手腕上那块翠绿的玉。
“这就要开？”傅琛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扫过桌上整整齐齐地十二杯一打。
“那我要是喝不掉，能找人帮我喝吗？”男孩儿挑着眼睛问。
傅琛倒是不介意，“行啊。”
男生哈哈一笑开了傅琛的骰子，他看了眼数，却说：“你的酒，我当然得自己喝。”
说着竟是真的捏着自己精巧的鼻子，一口气吞完了十二个shots。
——他自认已经是很给这个艺人脸了。
明星么，再火也不过就是些没根的浮萍，看着好看说着好听罢了。
这酒度数不低，没有掺冰，纯粹用来罚人的，一口气下去，酒量再好的人也受不太住。
男孩子摇了摇头，叫脑子里那股上头的酒劲下去，他又朝着傅琛靠了靠，抿嘴笑了笑，“哥哥，我有些醉了，你扶我下去嘛，我家司机就在楼下，也顺便送你回家。”
傅琛早看出来了这个男孩的心思，只是别说今天他本来就没这个想法，加上被乔乔演了这么一出。
“不守男德，要遭报应”八个大字简直吸咽刻肺。
至少在今晚，再新鲜的漂亮脸蛋，落在傅二少爷的眼睛里都是面目狰狞，要把他敲骨吸髓还自以为装得很好的脏东西。
傅琛看着这个放在普通人里也算是家境优渥的小男生，颇为好笑地瞧着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拿自己当个靠脸混演艺圈，得扒着少爷、小姐、富太太和贵先生的。
本来也不值当傅琛生气，傅琛的家世出生藏得滴水不漏，这么些年这种人他见的只多不少，纯当笑话，早就习惯了。
只是傅琛今晚似乎也喝得有点太快，胃里有一些时有时无又陌生的灼热感，开口时就带上了对乔乔那一场挑衅的迁怒与不耐，“不是？这位，你看我，长得像冤大头吗？”
猎物的骤然翻脸令这个不过十八九的男生有一刻的措手不及，没等他调整好错愕表情再开口，包厢的门就被人一下子推了开来。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闯入的周凯则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到了傅琛面前，附耳用只有傅琛一人能听清的音量飞速道：“少爷，我在洗手间里捡到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对自己好命深有所感，以至于怕死第一名的傅二少爷卒然抬头，下一秒就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喂！你他妈！”那个小富二代刚喊了两声就被方才在看戏的黎曼一手拉住了胳膊。
她佯劝道：“好啦，人家怎么说也是个大明星，你那态度和泡男模似得，难怪生气呢。”
男生兀自仍一些气恼，嘟囔着伸手把桌上傅琛喝过的那个杯子扔进了垃圾篓，“是大明星了不起啊，也不知道便宜哪个傻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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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让：不才，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