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是我说话过界了,对不起。”
闻让半蹲在沙发跟前,仰着头,语调恳切又真诚。
因为洗了澡的缘故,被发蜡抓起的头发此时此刻柔顺地落在额侧,真真切切地透出闻雪贤那股子清纯、脆弱、天真的影子来。
——他那位不知名的生父应当也有一副好样貌,给了他脸上合宜合度的骨量,轮廓深、五官薄,眉头一蹙就像是绢纸揉碎,做作起来,怕是没什么人能忍心拒绝。
如果闻让愿意去幕前,都不肖多少演技,就能浑然地饰演那些武侠小说之中不出世门派的诡谲传人。白茫茫一身落进中原,低眉抬眼尽是仓皇脆弱。到结局独他一个半点武功不会,却踩着所有人的心肝脾肺独霸武林,众人还恍然不知只当是世事无常推他到了那番境地。
傅琛靠在沙发里,听见闻让无比诚恳地道歉,他有些想要翻白眼,心想你贴心贴肺,百依百顺,俯首帖耳,究竟有哪里对不起我了。
只是观闻让在自己面前如此做作的表演,对傅琛来说是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截止目前,将要五年,暂时尚未看腻。
似乎还可以长久地看下去。
傅琛抱臂向后仰了仰头,视线放空的落在吊顶的复古黄铜灯上,“好啊,我接受你的道歉。”
由于没怎么用力气说话,傅琛嗓音轻飘像是荡在天上。
闻让面上神色不动地起身坐在了傅琛身侧,心下确实起了万般计较,他十分擅长用一些无足轻重,却稍许超出傅琛忍耐限度的小事,来一点点侵蚀傅琛的底线。
这些年来也算是做得成功,傅琛能对他直言不讳自己的大多数想法,会和他聊起算是逆鳞的乔乔,甚至有时候一些事涉他自己圈子的事情都并不避忌向闻让提上一提。
今日本也该是如此的一场对话,傅琛的反应却大大地偏离了闻让的设想,这让他开始心里没底起来。
“我只是……”闻让措辞了片刻,略微皱眉有些紧张地张口道:“如果你对拜提亚……”
“关掉。”
他那个“亚”字尚未从齿关脱出,就被猛地转过头的傅琛隔空一指。
男人修长白皙的指尖悬在空中,品牌方要求佩戴的宝钻在灯光下流光溢目,像是能把人的眼睛割碎。
就这么与闭上嘴的闻让对视了几秒,傅琛突然咧了咧嘴角笑了记,“你只是关心我。”
被抢了台词,又摸不准太子爷脉络的闻让谨慎地在此时此刻选择缄口不言,以不变应万变。
“你这么关心我……”傅琛收回手,垂首打量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那枚珠宝,突然转换了话题轻声说:“你上次来我家,不是说我爸长得不太好看么。”
闻让抿了抿唇,头脑片刻间过了百十条应对,最终小心地选择认错到底,“是我的错,是我多言……我不应该……说高先生样貌如何。”
“不不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傅琛甜蜜地笑了起来,他那双生得好看勾人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似的弧度,显得漂亮可爱极了,“你怎么说高康远都和我没关系。”
“因为他压根就不是我爸。”
“……”
闻让的脑子闪过一秒飞快地果然如此。
无论是傅琛对高先生轻慢的态度,亦或者是父子俩根本全无关系的外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甚至不太惊讶,毕竟这种人家,既有那么多会做出糊涂事的儿子,出那么一个糊涂的妈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闻让打量了一眼傅琛的脸色,看他似乎很期待自己刨根问底的样子,于是顺着傅琛的期待,张口道:“那你的父亲……”
“我舅舅不是我舅舅,是我爸。”
“嗯?”闻让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原来拿不上台面的不是妹妹的丈夫,而是哥哥的情妇。
为了生出来的孩子不被当做私生子看待,于是放到了已经成婚的妹妹名下。
如此一来,傅先生对于傅琛别样的溺爱,傅琛和傅钰一对双生子长得却不那么像,因为并不是同父同母的血亲兄弟,以及傅琛偶尔透露出的傅家那位傅女士对他并不怎么过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你的母亲……”闻让抬起眼,继续扮演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随着闻让的话音落下,傅琛脸上的笑蓦地深了起来,甚至透了股子奇异的邪性出来,他高深莫测地打了个机锋,“那……我妈当然就是我妈咯。”
闻让的表情停顿在那个柔软又带着一点好奇的神色上,继而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僵硬起来。
冷汗几乎是片刻间就像海绵透水一般涌了出来。
他甚至想要像一个劣质的蠢人一样说一句类似于“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啊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的话来转移话题。
然而傅琛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傅琛甚至往闻让身前凑了凑,低语道:“我和我哥还有我妹妹贵着呢,据说我舅舅为了要和我妈的孩子烧掉的钱,都够造楼的了。”他说完歪了歪头去看闻让的眼睛,“你不想说些什么么?”
闻让放弃了,他略动了动,被冷汗浸潮的衣料紧紧贴着后背,随后面无表情地轻轻吸了口气,认命一般地开口了,“你想听我说什么。”
傅琛深深地看了一眼强装镇定的闻让,“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继续说了。”
“我没整过容。”
“嗯?”
这话题切得太快了,饶是闻让都愣了一下才跟上了傅琛的思路,他咬了记舌头尖,找回了自己平时说话的口吻开口:“我知道,现代整容医学还远没有到鬼斧神工能造出你这种脸的水准。”
傅琛笑眯眯地接口,“所以我小时候也是个很好看的小孩。”
“我刚上六年级的时候有个家教老师,年纪不大,也就我现在这个年纪,还在NCU读书。我哥呢,小时候是个混世魔王,而我呢,从小就是个听话认真读书的乖孩子,跟他关系不错。
他辅导我作业的时候哄我,要是做对了就亲我一口。其实也没什么,我各位表姐妹、姑妈、阿姨什么的就总喜欢亲我。甚至我舅那种严肃人心情上来了也觉得我可爱亲我一口。”
闻让在听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偏偏傅琛还掏出手机问他,“你要看看我小时候照片么?”
“我在你家住的那一晚看到过,确实很可爱。”闻让干巴巴地拒绝。
这是实话,鲜少有男孩小时候能长成那副漂亮精致的模样。
傅琛也不做强求,随手搁置了手机,“后来这件事被我妈的佣人书芳看到了,告诉了我妈。而我妈呢,这辈子那个脑袋就负责漂亮来着,不知道怎么办就告诉了我舅舅。”
“然后……”傅琛拖长了音调,看着闻让难看的脸色,“就像你想的那样,我舅舅,不,我爸当着我和我哥的面,弄死了他。”
说到这里,傅琛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你知道我们这种人家家里是不缺枪——这种能让人死得文雅一点的东西的。但是我舅舅,当时在吃饭的时候,亲手按着我的那个老师,把他按在餐桌上,用餐刀把他的喉咙剌开了。”
傅琛的口吻带上了一点叹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人的大动脉被剌开的那个血,是真的能喷得像淋雨一样的。”
说完这些,傅琛用一个深呼吸将自己从情绪里抽离了出来,他嘴角勾了勾,“后来这个人好像是以车祸作为理由火化了的。”
傅琛说着解锁了自己的手机,在相簿中往上划拉了半分钟,点开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墓碑的照片,深灰色的石头上刻上有姓名,出生和亡故的年月日,一张墓碑主人的照片,以及一句父:王振华,母:孙艳丽,泣立。
照片上的人看着很年轻,穿着学士服,笑容和样貌是千千万普通男大学生少有的斯文清爽,半点都不像一个恋童癖。
收起手机后,傅琛用一种平稳又寻常的语气说道:“所以我跟你说的事情,你听就听了,只是最好别让我舅舅知道我告诉你了,不然明年可能我就要去万宝山看你啦。”
——万宝山公墓,坐落于申城西北,里面埋着的人非富即贵,且并不对外接受入葬。
倒还挺看得起自己,闻让并不觉得自己咽气了之后又什么资格埋进去。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闻让在开口前自以为做好了完全的心里建设,可出口的声音却嘶哑干涩。
傅琛拖长了音调嗯了一声,脑袋朝右肩靠了靠,带着些许眼妆的眼皮子垂了下来,露出眼尾那道虚而不实的眼线,透着股子佊佞,“或许是为了对得住闻老师对我的关心吧。”
“傅琛。”闻让认真地叫了傅琛一下,可傅琛仍是那副万事不过眼的姿态。
于是闻让不得不又凑过去了一点,抬起手捧了了傅琛脸侧,“阿琛……我没有别的意思。”
闻让就像是没听出来傅琛的讥讽一样,只望着他,眉头略抬,无比专诚地定定一笑,“傅琛,你要相信我,我永远永远都是你这边的人,当然不会拿你的私隐出去说话。”
傅琛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向后躲开了闻让的手,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哦对了,孔教授今晚的飞机飞阿百纳,应该将来一年都回不来了。”
“……”
闻让沉默着迎上傅琛回首望过来的眼神。
他听见傅琛问:“你放心了吗?”
——我放心了吗?闻让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不放心。
“你误会了,傅琛。孔教授……孔教授并不是一个合适你的交往对象,他没有接触过我们这个圈子的人,这意味着他或许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
闻让也站了起来,他步履镇静地走到了傅琛面前,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自西装马甲里跑出来了一点的领带,姿态无比温柔地娓娓道:“况且孔教授这种……炙热的,不求回报的理想主义者,在感情上未必也是如此。你与他要是交往过深,将来分手的时候,并不一定好看……”
“嗯……你说得对。”
傅琛露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假笑,随后垂首在闻让的唇角亲吻了一下,“我们闻老师总是那么关心我,要管许多事情。”
他起身后,对着眼睛略微瞪大的闻让却转问:“你上次拿走的那份邀请函呢?来自Mr.Mu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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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到这里滴滴一下,大家不要忘记文案上的“恶人自有恶人磨”,被傅琛表现出来的样子骗到哈,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个演技很好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及是的,闻让到现在还没见到过他的未来真·公婆一眼,好容易见个老高,现在还被告诉是假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