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在去录音室的路上,闻让还是给赵权打了电话,在接通前,他敲了敲剧组司机的椅背,司机立刻就心领神会地升起了隔板。
赵权听完,如闻让所料地立刻就表示是要他出钱还是出力就是一句话的事,这倒是让闻让心下稍微一定。
“你还缺多少?”
“两个数。”闻让对着赵权,也不拐弯抹角。
“两个亿。”赵权重复了一下,说:“你多久要?我的财务状况你大概有数,我现在能拿出来也就一个不到,我没有那么多现金,可能你要等我置换一些固定资产。”
闻让以为他为难,修长的眉略微皱起,开口却很大方,“不是白问你要,等我一年,一年之后我还你2.5。”
给出了自己的条件,闻让却没有等来赵权的答案,他沉默了好几秒,足够让闻让感觉出他的迟疑与不爽快。
——算了。
闻让想,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赵权不愿意也算是人之常情。他也不是一个人,他还有父母,还有妹妹赵莉,不愿意为了一个出轨在先的男友把家底搭进去也正常。
谁承想,赵权的下一句话居然是石破天惊的,“闻让,我们结婚吧。”
“什么?”
闻让被赵权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打得措手不及,他原本下了飞机还有些缺觉导致的困倦,这下是完全吓醒了。
通话那头的赵权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再一此重复,“闻让,我们结婚吧,无论什么难关,我都会和你一起熬过去的。”
赵权的嗓音低沉而平静,就像赵权对闻让的感情一样,似乎永远、似乎什么都可以包容。
可偏偏落在闻让的耳朵里,叫他应激似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甚至闻让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要挟我。
“……”
“小让?”
这是一个长久没有在赵权口中出现过的称呼了。
但闻让不觉得怀念,他只觉得窒息。
就像是被自己唯一信任的人背刺了一剑一样,闻让想我那么放心赵权,把赵权也当做自己的底牌,从未想过赵权居然也要跟我讲条件谈交换。
闻让甚至有些恶意地想,我跟你谈条件,等你从我给你赚来的钱里,艰难困苦地挤出两个亿,我为什么不去跟傅琛谈条件?
这倒念头就像是一条带电的鞭子,一下抽击在了闻让的脊髓上——是啊,是我为什么不去问傅琛借。
“小让?你在听吗?”
“嗯。”闻让敷衍地嗯了一声,“机场信号不好。”又放软了声音,“赵权,我北山的股份过了5%,婚讯必须公开,这会对你有影响的。”
“什么时候?”赵权有些惊讶。
“前一阵子,钟叔安排的。”闻让道:“太忙了,就没和你说。”
感觉到赵权还要说些什么,闻让立刻抢道:“我到录音棚了,先工作,晚上给你回电话。”
闻让推门进去的时候,傅琛已经补完了1/3的台词,这本就是傅琛再带个助理就可以完成的工作,闻让却总要浪费一万多的机票表一表态。
陪艺人配音是一项很无聊的工作,基本就相当于坐在边上当一个装饰,所以闻让在这种时候,一般都会选择处理别的事情。
傅琛配音毕竟算是很快的了,得益于他的台词功底天然扎实,算是老天爷赏饭吃,饶是如此,配完之后也到了晚上九点。
闻让看了眼航班,如果非要回去,也不是不行,还有最后一般末班机,只是舱位只剩下了公务,没有头等。索性就问了傅琛的意思。
“吃饭去吧,明天再回,湖滨新开了一家做天妇罗的,你问问能不能walkin。”
傅琛接过闻让递给他的外套穿上,伸手就去摸闻让的口袋,“烟呢?”
“没火。”闻让轻拍了一记自己口袋里傅琛乱找的手,“被机场收了。”
“啧。”傅琛只得抽出手来。
闻让也不说车上有点烟器的废话,他太知道傅琛的抽烟就是想起来了想咬上那么一口,实际上基本抽不完一根就嫌腻。
“酒店定了么。”
“还住M吗?”
“不要。”傅琛单手飞快地在手机上划拉了两下,就把手机丢给了闻让。
“这家,你看聊天记录,郁文玉说新开的,spa做得很好,去试试,记得定那个单字的套房,郁文玉说浴室做了地池而且是全湖景落地窗正对斜光寺,你说想出这主意的是不是人才?我们晚上试试。”
“……”闻让简直被大少爷突如其来的黄腔打了个猝不及防,他甚至难得心虚地看了眼录音棚的工作人员的位置,咬牙提醒,“傅琛,你是个艺人。”
“嗯,Honey,你是个大经济。”傅琛耸耸肩率先迈进车里,“如果有人多了什么嘴,那就是你工作失职咯。”
傅琛似乎今天心情很好,在车上语焉不详地接了个他哥的电话之后心情更好了,闻让仰靠在电梯的全景玻璃上和傅琛接吻的时候如是想。
那是一段侵略意欲没有那么强烈的深吻,似乎目的只在单纯的气息交换和唇齿亲昵。
在做爱的时候,也有一些明显的不同,傅琛不太喜欢在下的体位,每次闻让试图尝试的时候都会被他掐着脖子按回去。
但是这次傅琛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当闻让夹着他的腰试图起来的时候,也就顺着闻让的力道让他来了,就像是想要看看闻让究竟做得如何一样。
闻让在上的时候,喜欢把节奏放缓一点,他并不轻松地包裹着体内的那根东西,磨人地挪动着,难得以俯视的角度看傅琛那张漂亮的脸蛋,捧着傅琛的脸和他接吻。
做完爱之后的傅琛总是粘人又好说话,闻让虽然在经历了重复的高潮之后,头脑难免有些混沌困倦,但舍不得这么一个绝妙良机,说辞勉勉强强在脑子里过了两三遍,就决定现在开口。
“傅琛。”闻让贴着傅琛的耳侧,指尖落在傅琛光裸的肩背上,轻轻蹭了蹭,“可以帮我个忙吗?”
“嗯?”傅琛原本压在闻让的身上,头枕在他的肩窝里,闻着自己喜欢的香水味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闻让的发丝,闻言略微抬起了一点头玩笑道:“杀人放火不干,别的看你表现,一会儿我们能不能玩个角色扮演?”
“我说真的。”闻让一手后撑坐了起来,拽了拽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西装衬衫。
傅琛不依不饶,“你先答应我。”
“……可以。”闻让叹了口气,“关于床上的事什么都可以。”
傅琛于是黏糊糊地贴上来,手指下滑扣在了闻让的脸侧,口吻仍是带笑的,“你说吧,说完我决定要不要继续亲你。”
“借我点钱。”闻让感觉到傅琛多少看出来了点,索性直说。
“多少?”
闻让见傅琛神色没变,仍是笑晏晏的模样,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五个亿,走账的公司税务方面出了点问题,得把窟窿补上。”
却没想到傅琛听完之后,收回了放在闻让下颌上想要吻他的手,用一种闻让短时间内看不明白,但是下意识觉得心惊的表情看了他一会儿。
“只是借,我会还你……”闻让直觉地感到出不妙,想要补救。
却被傅琛一句轻柔又冷淡的,“你过界了闻让。”打断。
傅琛翻身下了床,随手捡起地上的深色浴袍穿上,抬手抓了把自己有些乱的额发,非常难得地自己去飘窗拿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递给了闻让。
“你问我要五亿现金。”傅琛喝了口水,重复了一遍,“凭我们睡过两觉?”
“当年乔乔用孩子也就问我要了五千万现金,和一套同居的房子。我表哥,上次结婚的那个,他前男友满打满算跟了他八年,到最后分手费都没要。
你呢,既不是我前男友,也不像乔乔能拿孩子要挟我,这些年我还给你赚了不少钱。
闻让,我很好奇啊,你一个sex partner还不是全职,你是怎么开口问我要五个亿的,还得是现金,乔乔泉下有知都得管你叫声祖师爷。”
“我不是问你要,我会还你的。”闻让捏着玻璃杯,终于在傅琛令他窒息的言辞中找到了插口打断的余地。
傅琛不置可否,却背靠着墙突然转换了话题,“那天你出去拿外卖的时候赵权就在了吧?”
此言一出,闻让如遭雷击地愣在了原地。
——他居然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下一秒闻让就反应了过来,小琪的那条短信,并不只是发给了自己。
“我原来以为那天你会做出一个选择,可是你又让我失望了。”
傅琛说着这样的话,脸上倒是全然没有失望的样子,只让闻让觉得打心底发冷。
“闻让我给过你很多很多机会。”
傅琛笑了笑话锋一转,“你赚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单就我给你赚的来看,拿出五个亿对你来说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只能说你实际的窟窿远比这个要大。”
傅琛弯腰放下水杯,眼皮子一抬,“你的钱去哪儿了?”
“有的项目回款没有那么……”
傅琛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你大部分能置换出来的现金都被你投到了《羊膜》这个项目上,你踢掉了所有的大资方,拿到了绝对的话语权。
SAT办事没那么高的效率,他们只想要钱,通常会提前很久向当事人透风,给足时间筹款。但你还是选择了把钱allin《羊膜》,然后笃定今时今日向我开口我就一定会帮你。毕竟我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很多的心血,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因为你被别人拿走。”
“——难为你了,”傅琛的口吻透出了些许刻薄的嘲讽,“难为你当时费尽心思,那样恳切又真心实意地劝我好好演了。闻让,你的演技比我好。”
“啊,还有赵权。”傅琛没什么笑意地勾了勾嘴角,“那天你说了什么让他原谅你,甚至现在或许还愿意变卖资产填你的亏空。我想想,你应该跟他说是我强迫你的。
我的钱是你现在绞尽脑汁才能拿到的,而赵权的钱对你来说是板上钉钉的。赵权对你来说还有用,所以你那时候才没有把他一脚踢开。”
傅琛字字句句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半点狡辩的余地都没有留给闻让。
这分明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可听到傅琛冷淡又清楚指出一切的时候闻让还是觉得胸口苦涩难受得像是要呕出来。
“我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利用过你!”闻让眼下酸涩,毫无说服力地哑声驳道。
傅琛歪了歪头看向闻让露出疑问的表情,“那难道你是真的像你当时说的那样因为喜欢我?”
这话被北秋问出来,甚至哪怕被赵权问出来都没有此时此刻被傅琛本人问出来那样让闻让感到如坠冰窟般的寒冷。
他当然不会说是,更不敢在此时此刻说。
傅琛似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为难闻让的意思,又或许是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也不怎么体面。
“你说你没有利用过我,这桩我就姑且算是,我那辆小莲花是怎么抛锚的?闻让,有的事情我懒得说,也不想和你计较,不代表我是赵权那样被你蒙在鼓里还替你数钱的傻子。当时你怎么说乔乔的来着,你不是比她更出息些,一张口就是五个亿。”
“我真的很在意你,傅琛。”
闻让在大脑的的一片翁响中,几近仓皇地找出了这么句话,勉勉强强地逼自己吐了出口定下基调。
激烈的眩晕感几乎要讲他闻让吞噬,他深深地吸了好一口气,才有力气动了动腰背,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艺人,我在拍《羊膜》的时候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说真心实意的,我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利用过你。
你表哥的婚宴……你表哥的婚宴那件事,我承认我用了一点手段,但我是没办法了,他们想要踢我出局一个人去补窟窿,我不那么做SAT的人就会送我去吃牢饭。对不起,傅琛我……”
傅琛垂眼看着闻让,他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相比较之下闻让看上去要窘迫许多。
他只有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蔽体,唇角破了个口子,脖子上还带着傅琛性爱时掐出来的痕迹,红印从锁骨一路蔓延下去。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凭借这副可怜样在傅大少爷那里讨到额外的好处的。
但闻让或许得益于他的生母,软弱的时候不仅仅软弱,还很迷人;又或许得益于他这些年如何也算得上兢兢业业,能拼拼凑凑写出残缺的情分二字。
傅琛也许是心软了,也许又像是之前那样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又或者是有什么闻让看不懂的打算,他毫无征兆地松了口。
傅琛拽过一把凳子,散漫地坐了下来,“借钱可以,五个亿,利息那么点数我就不收了,不过要点质押不过分吧?”
“……”
沉默盘旋在空气之中,几乎压得闻让窒息,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抖着火辣辣发疼的嗓子道:“是应该的。”
“你手里的东西凑凑吧,我给你打个折,2个亿,你准备好了,我会叫律师去跟你过合同的,”
傅琛也跟他讲条件,讲得还是掐在他命门上的条件,现在能值这个数给倒傅琛的,只有他先前打死也不想动的股权。
——可给傅琛,总比给别人安全。
大少爷最可能的只是一时心气不顺,所以要掐着他的命门敲打,最不可能的就是故意算计他这点让傅琛放手指头缝里往下落都不够看的东西。
“我明白了。”似乎随着这四个字的出口,闻让被傅琛撕碎的心理防线就重新完备地建立起来了。
傅琛点点头,“还有件事,鉴于你和赵权的关系看起来不怎么牢靠,番茄留下给我。我和它有感情,接受不了万一赵权知道你拿了我的钱把你甩了之后把它带走。”
此言一出,闻让好容易平静下来的脸色又是一变,“不行。”
“怎么不行?”傅琛抱臂,“你接下来有空照顾?”
“保姆可以照顾。”闻让寸步不让,“它是我的猫和你有什么关系?赵权要走都比你要走名正言顺。”
“你养它的时候还没赵权呢。”傅琛冷嘲一声,“番茄年纪大了,给我比给你对它更好,赵权要是把你甩了能去你家偷猫,可不能来我家偷。既然我在质押上给你打了折,你怎么着也该给我点保障不是?”
闻让脸色阴晴变换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慢吞吞地扣上了衬衣的领扣、袖扣,口齿清晰,态度克制,做出了让步,“佣人也好小琪也罢,每天都要给我汇报拿铁当天的情况,具体到饮食、排便、运动量,视频分享不少于十分钟。我需要接下来请一周假,准备你要的东西,钱宁会来具体负责你接下来的工作。”
“可以。”
傅琛随手将闻让掉在地上的手机捡了起来丢还给他,“至于现在,自己开间房的钱,闻总还是有的吧?滚吧。”
闻让出去的时候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他自诩看得穿一点儿傅琛,可这次确实马失前蹄似乎大大地惹怒了大少爷。闻让对自己哄人的水磨功夫有信心,除了猝不及防被揭了老底的那一刻,倒也不算彻底束手无策。
顶楼套房一共就两间,十多万一晚正巧有空,省得闻让还要多坐两楼电梯,这就是金钱的好处。
闻让有些不无讽刺地想:他至少不用像年底小火了一把的偶像剧女主一样,被赶出房间后,连最便宜两千一晚的标间都开不起,大雨夜站在豪华酒店的门口,等自己的出租带着自己去两条街外的快捷酒店。
有些事情,金钱确实无能为力,但至少,它能给闻让最基本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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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田纳西·威廉斯《欲望号街车》
to小闻你知道什么叫天堂到地狱吗,咦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