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闻让平日里的巧言令色过多了,他这番至少听上去掏心掏肺的话语半点没有撼动傅琛的决定。
在大众和粉丝眼中,傅琛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在《羊膜》杀青和《山河》热播之后如花团锦簇般地余热下,消失了整整半年之久。
起初闻让还能借由小琪联系上傅琛一二,待到八月中的时候,就连小琪也联系不上他了。
期间闻让也去了青城观数次,可皆无功而返。
直到临近圣诞,回北山取文件的于睿,猝不及防地在公司撞见了傅琛。
傅琛似乎是匆忙赶到的,连手上的手套都没有摘,带着他那位看上去像个机器人一样的贴保,在走廊拦住了一个新人。
于睿记得闻让的交代,顿住了脚步往拐角一躲,想要看看这位大少爷要做什么,好稍后向闻让报告。
可接来下的一幕,倒叫他有些后悔自己多事,
只见傅琛带着手套,捏住了那新人的下巴尖,就像是摆弄货物一样地抬起来左右转了转,旋即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脸拍下了一张照片,一句话也没多说,带着自己的保镖疾步离开。
对于于睿完全想歪了的猜测,傅琛是毫不知情,他只是在全神贯注地想另一件事,
新人的资料就摆在他的膝盖上,可奇怪的是,来到北山之后的履历却是一片奇怪的空白。
傅琛想了想,给傅钰去了一个电话,第一次问起了那位唐姓检察官身故的细节。
“确实是一枪毙命,当场死亡,枪响之后唐杞的同事就冲进去了,秦卷玉没有半点反抗。”
“秦卷玉手上那串珠子呢?”
“大多数人的想法和你一样,但是谁也不会没事去验。”
傅琛半晌不语,突然笑道:“我给你一份送给秦卷玉的大礼怎么样。”
“什么?”
“我发了张照片给你。”
电话那头的傅钰难得地说了声操,显然也是被惊到了,“你哪儿找来的。”
“说是SNS刷到的你信不信?我们公司新签的小艺人。”
傅钰啧了声,“知道了,我去处理,先挂了,晚上回来吃饭。”
这件事被于睿和那份关于这位小艺人的简历一起,原原本本地交给了闻让。
对于这方面的业务,闻让远比傅琛熟悉,翻开一看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进公司的,谁签的,家庭背景为什么都说空白。”
于睿也不甚清楚,“我问过了,说是孤儿,外貌条件实在出色所以破格签约了。”
闻让更觉得蹊跷,但没有与于睿说更多,只不喜不怒地撂了句,“是么。”就被张平华的来电打断了思路。
“华姨。”
闻让接起后礼貌地应了一声,对于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去做别的事情了。
张平华的来电很简单,她不清楚傅琛和闻让赵权纠葛的细节,但是《羊膜》已经全片复剪完成,审核通过。
首映的日期已定,她不希望在当天见不到自己的男主角。
闻让如今在傅琛那里自身难保,更遑论左右傅琛的决定。
可面对张平华,他只是口吻如常地答应了下来,顺便解释一句,傅琛这小半年的消失,不过是《羊膜》拍摄期间消耗太大,散心放假去了。
也不知道张平华是信了没信,只是这活成精怪的老太太反手不忘给闻让又卖了个好人情。
《困地之春》——打磨精良不数《羊膜》的剧本,导演吴展——影史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也算是新生代导演中几乎无人可望其项背的存在,且和北秋刚刚结束了商业片处女作的合作,风头正生。
就是这么个抢手的金饽饽,张平华率先向吴展推荐了傅琛做主角人选。
“华姨您有心了,我会让阿琛先好好读一读剧本的……”
说这话的时候闻让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连傅琛是否还有兴趣继续在演艺圈浪费他昂贵的生命都未可知,却还可以神色如常地顺着张平华的话接下去。
《困地之春》的剧本在一周之后被送到了闻让手边。
审剧本原本对于闻让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今时今日他才惊觉自己连打开剧本,都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一个通宵之后,闻让带着熬夜导致的难掩疲惫再一次来到了青城观,去走那半个小时才能登顶的台阶。
闻让做好了十有八九会被傅琛拒绝,而后自取其辱的准备,但仍然出现在了此时此地,去做一件他理智考量下全然的蠢事。
只是当闻让做好最完备的心理武装走到后殿的时候,却与傅琛错过了。
在后殿前的院子里,专心地烧着些什么的小道童见了他就认了出来,问他是不是来找后殿的贵客,只是不巧,住在这里的贵客归家好一阵了。
那一刻闻让也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庆幸。
他礼貌地点了头,就要告辞,却被盘旋而上的灰烬略迷了眼睛,好心的小道士连忙跑回殿内要拿纸巾给他。
他动作太快,闻让一句不用了谢谢还未出口,就跑没了影子。
闻让只得在原地等他,低头拍了拍袖子上沾上的纸灰时,视线却猝不及防地触及了地上烧到一半的残字。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蹲下身,抖着手去拨那仍旧滚烫的纸灰。
——“闻让”“闻让”“闻让”
闻让苍白的指尖拨开了边上一点灰黄的残烬,在一张又一张自己的名字的下方,毫无准备地看见了寥寥三两张“乔乔”。
那一瞬间巨大的惊惶与疑惑从天而降,仿佛一张牢笼将闻让当空桎梏。
“施主,给您。”
去而复返的小道士将柔软的纸巾递给闻让,抬头时愣了愣,“您怎么哭了。”
这一声入耳,闻让才惊觉自己脸上被风吹出了一阵刺骨的冰凉,“只是这灰进了眼睛,这些东西是……”
小道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解释道:“是后殿那位贵客亲自抄完之后贡的,每天都要并符箓一起烧掉,可以消业障。”又说:“您有话要留吗?有的话等贵客回来了,我……”
——傅琛知道了,他知道乔乔的死和自己有关了。
紧接而来的是从闻让心底慢慢涌上来的巨大的不可置信,傅琛知道了,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为什么?
“不用。”闻让从情绪上的空茫中,勉强回过神来,轻声打断他,“不麻烦了,多谢小师父解惑。”
待到那道修长的身影迈出殿外彻底消失,绛紫色的影子才迤迤然地自殿后转了出来,小道士一见他就笑开了,“您让我说的话,我都说了,这还烧吗?”
傅琛随手把茶水浇了上去,他看着手机上接连跳出来的来自闻让的信息。
【你这几天有空吗。】……
傅琛没有做任何回复。
屏幕随着息屏键的按下陷入了一片漆黑,傅琛摸了摸小道士的头,话说得煞有其事,“不烧了,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闻让用尽这辈子的冲动发出的两条信息,就像收到信息之后,傅琛即刻熄灭的手机屏一样石沉大海。
傅琛再也没有回去青城观,他常住的那几套房子的电子门锁也再也没有推送过任何的信息。
-
年末,《羊膜》定档。
首映礼属于傅琛那一份邀请被闻让抄送给傅琛之后,也在他意料之中的杳无音信。
期间傅琛只回复了闻让一次信息,称自己回家闭关备考,一切事情都等考试结束再说。
闻让只得和赵权在时隔一年多之后,再一次一起坐进了电影院当中。
上一次和赵权的见面是在两个月前的公司会议室当中,半年多前,闻让因为傅琛缺席了《芝麻提案》的首映,要叫当时的闻让看来,他也绝想不到,有朝一日坐在赵权身边看电影,会让他如此坐不安席。
《羊膜》的剧情并不复杂,Edward作为归国华裔受到了新浪潮的影响而独身南下,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组成了一支底下乐队,却阴差阳错的因为外貌和嗓音走进了主流的目光当中。
可资本并不是慈善家,给出丰厚签约条件的公司只想要Edward一人,只有金钱毫无根基的主唱最终也只保下了吉他手和自己一起往新公司组成新乐队出道。
可就在第一张专辑发布前夕,Edward意外发现了发现吉他手吸毒,吉他手痛哭流涕求他不要告诉公司,用当年的梦想和多时的友谊求他。
Edward最终保持了沉默,月后,新专发表,销量几乎从第一天就以恐怖的速度上升,几乎半个月之后公司就肯定了它对于年冠的一争之力,或许是好事多磨,就在乐队的人气飙升的当下,吉他手吸毒被告发,再被检察人员带走的当下,他怒斥Edward背信弃义,这时众人才惊觉Edward早就知道。
一夜之间Edward在吉他手那里成为了叛徒,也在公司这边成为了叛徒,他开始在公司内部微妙的气氛和与之无比割裂的巨大人气下陷入难以自拔的自我怀疑当中,开始浮现幻觉,接触药物,直到彻底坠入深渊,表现出强烈的自毁倾向。
台上Edward是举世闻名的摇滚巨星,台下他被药物和酒精包裹,无法从抑郁和焦虑导致的自残行为中解脱。
张平华不愧为成名多年的导演,几乎在片头还未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把全场的观众拉入了荧幕的世界之中。
与荧幕上光怪陆离,嘈杂喧闹的印花割裂的是影院内如同深渊一般的投入与寂静。
直到片尾字幕上升的那一刻,这份寂静就像是承受不住一样怦然炸裂开来,如雷的掌声与惊叹响起。
闻让的心脏随着现场的反应徐徐跳动,他知道他又赌对了,《羊膜》会给他带来超过远超过赵权当年,甚至超过北秋三封影后时的声名与金钱。
更重要的是,它带给了他一个天才。
闻让注视着荧幕上属于Edward的人生在镁光灯下以极速坠落的姿态徐徐落幕,那是属于Edward的人生,没有半点属于傅琛的演绎痕迹,是与他截然不同的,鲜活的摇滚巨星Edward的一生。
——傅琛确实是一个天才,他应该是属于我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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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让:难道他杀王振华真的是为了我吗
傅先生:?
傅琛:啊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