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V)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五曰一三:三o~
“听好啰?无论真相如何,可能性只会有两种。
犯人就在测试机里找到的六人之中。
犯人不在测试机里找到的六人之中。”
会议室的黑板前,玛莉亚一甩她的红发。
听众很少,包括涟在内一共三人,每个人桌上都有数叠搜查资料。其他搜查人员则出动搜索菲佛教授等人的住家,或是收集航行测试路线周边的目击情报等等。
“因为是二选一,所以该先考虑是哪个对。有意见吗?”
符合玛莉亚风格,论点单纯明快。老实地感到赞叹的涟,率先开口。
“这也算不上什么意见,既然验尸结果为全员他杀,我想不可能会是前者。”
“我的意思就是,要重新确认一次这是不是真的。
鲍勃。抱歉,能不能请你再说明一次验尸结果?”
“小事一桩。”
鲍勃·杰拉德验尸官站起身来。“首先是菲利普.菲佛教授。他的胃里验出氰化钠,没有其他可见外伤,应该能视为死于氰化物中毒。”
“如果只是吃下毒药,不见得是他杀吧?”
“唉呀,先别急。问题在于尸体的姿势。他虽然全身焦黑,但双脚伸直并拢,双手也放在肚子上。如果是最后一个死的,姿势不可能维持得这么漂亮,多少应该看得出痛苦的样子才对。”
也就是说,教授死后有人整理遗体——有生存者。
“当然,严格说来也不是没有丢下学生自杀的可能性,但是从状况看来恐怕很难认为是这样。想成某人对他下毒比较自然。
下一个,奈维尔·克劳福。他的胃里也有验出毒物,是亚砷酸。没有外伤,几乎和菲佛教授一样。”
“判定为他杀的根据,也和教授一样吗?”
“嗯,这家伙也躺得很漂亮。大概是别人让他躺下的吧。
第三人,这具尸体是女性。身份尚待确认,不过教授他们之中明显是女性的只有琳达·汉弥顿一个,身高也一致,几乎能肯定就是她。
然后呢·这家伙是背后遭人剌了一刀,漂亮地刺中心脏,恐怕是当场死亡吧。从位置与方向来看·不可能是她自己做的。
然后,接下来是身份还无法确认的——
第四人,这家伙是正面挨了一发霰弹枪。子弹陷在他的上半身里。”
“这人不会是自杀吗?”
“问题在中弹的位置。从子弹扩散的范围推测,是从距离两公尺处射击。就算把手伸出去,这个距离也无法自己扣下扳机。
第五人——头和手脚被砍断。根本不用考虑什么自杀。”
“直接的死因是什么?”
“不知道。没验出毒,也没发现其他明显的外伤。这个嘛,可能是绞杀吧。
最后的第六人。他的后脑勺清楚地留下殴打痕迹,而且是狠狠地重击五、六下,就连骨头都凹陷了呢。”
“自己敲……不可能吧。”
玛莉亚摸摸后脑勺。“全员的死亡推定时间呢?”
“姑且还是有写在验尸报告中,但老实说不能指望。毕竟不但全员烧成焦炭,还在雪山冰得很彻底。能够确定的,就只有解剖时每个人至少都已经死了一天以上。”
无法找出被杀的顺序吗?
“六具尸体分别是在吊舱哪里发现的?”
“菲佛教授与奈维尔·克劳福在二号房一那里似乎成了放遗体的地方——琳达.
汉弥顿在厨房入口,遭人殴打致死的在走道,另外两具则是在餐厅。”
“那么,某人在临死前反过来杀掉犯人的可能呢?如果是这样,所有人看起来都会是他杀了吧。照刚才说的,尸体发现地点似乎也是两人一组——”
“谁能反击9·遗体整理好的两名,背后中刀当场死亡的一名,在两公尺外中枪的一名,头和四肢被砍下的一名,后脑勺被殴打到骨头凹陷的一名……我实在不觉得会出现能够反击犯人的情况。”
对于涟的反驳,上司皱起眉毛,搔了搔头发。
犯人自杀说与反杀说都不能采用。只能认为六人死后还有其他生还者……可是——
“不,麻烦等一下。”
约翰·尼森空军少校,有些困惑地举手。“验尸结果能够接受。可是,第七人躲在测试机里这个结论,让人有点难以赞同。”
“喔?”
鲍勃饶富兴致地看向青年军人。
“让我听听理由吧。”
“因为在密闭空间中多达六人的情况下,第七人要完全不被发现连续躲藏数日,几乎不可能做到。
比方说进食,或者肮脏一点的话题,排泄物处理。无论多么熟练的特务,只要是人类就无法避免这些行为。这些行为的痕迹,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收拾善后,都会留下气息。如果在室外还有些可能敷衍过去,但这次是在屋内,而且是水母船吊舱这个狭窄空间。如果多达六人在里面度过数天,实在不太可能完全没人注意到此人的气息。
真要说起来,船内存在第七人,等于犯人不在菲佛教授他们之中—如果换一种说法,这表示全员都是当年蕾贝卡·弗登命案的共犯。在这种状况下同伴依序遭到杀害,剩下的人不可能没考虑到第七人的存在。至少会大家一起巡视吊舱才对。”
“嗯……老弟,你以军人来说脑袋转得还挺快嘛。怎么样,要不要改行当警察?
取代那边的红毛。”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鲍勃!话说回来约翰,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是你叫我来的吧,玛莉亚.索尔兹伯里警部。”
玛莉亚“唔”地苦着一张脸。
玛莉亚和约翰之间,半算是私下交易地决定交换情报过了三天后的今天,由于得知全员都是他杀,所以案件搜查完全变成以警方为主。玛莉亚用“说明回收机体的相关情形”以及“听取航空器专家的意见”这两个名义,大胆将不是警官的约翰拉进搜查会议。
得到玛莉亚承诺“提供所有搜查情报”的空军少校,大概也没料到会落得要在搜查会议中动脑当回报的下场,此刻依旧难掩脸上的困惑。
只不过,本来搜查会议该在其他人到齐的情况下另行召开。玛莉亚他们现在只有最低限度的成员,讨论内容包含了不能公开的军事机密情报,换言之该称为内部搜查会议。
当然,局长不知道这件事,这全都是玛莉亚自作主张。旁若无人也该有个限度。
“不过,少校阁下。
你说的虽然也有道理,可是刚才说明过的验尸结果出炉后,无论有多不合理,都该偏向有第七人存在不是吗?不是‘不可能没人发现’,而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成功地没让别人发现J。”
“水母船的吊舱没有什么隐藏房间。航空器的制造,是在许多人的合作下完成,而且过程中会一再地确认,不可能造出什么图面上没有的隐藏房间。照理说菲佛教授他们也熟知水母船的构造,难以想像能够完全不让他们发现。
更何况,无法解释入侵路线。第七人究竟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混进船内?”
“这一点呢,,其余细节暂且不论,关于入侵路线倒是有一个假设。”
“假设?”
“威胁呀。”
看见约翰瞪大眼睛,涟说出“那两张影本或许是用来威胁”的推论。
“……这个威胁有何意图,昨天谈到时还不晓得。然而,假如犯人有可能是外面的人,事情又另当别论。
换句话说——犯人有可能利用蕾贝卡的笔记,让教授他们之中的某人成为帮手。”
约翰倒抽一口气。
“如果内部有人协助,就能在某个检查点找机会将犯人带上船·,进一步来说,这人在入侵后协助躲藏也不是不可能。”
青年军人盘起双臂,沉默一阵子后说了声“不”并摇头。
“这样不自然,九条刑警。你认为这名帮手会让入侵者乱来吗?
对于入侵者来说,帮手是猎物之一;但是对于帮手来说,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与生命,入侵者也是非排除不可的猎物。更何况航行测试的行程大半在空中。入侵者自己也等于孤立无援。这么一来,帮手首先要考虑的,不会是服从入侵者的命令,而是反过来对付跳进牢笼里的入侵者吧?这么一来,反倒不会导致多人死亡。”
“这一点我认同。刚刚的假设不过是提醒一下-入侵船内在物理上并非不可能。”
如果像鲍勃说的真有第七人存在,这回就得解决它不合理的地方。虽说真相往往不见得合理,但涟总觉得无法接受。
“欸,我想问个问题。”
难得保持沉默的玛莉亚,突然开口。“刚才你们一直讲第七人第七人,可是这个第七人具体来说是谁?蕾贝卡的恋人?还是特务?”
涟他们面面相觑。
“这……特务的可能性姑且还是得考虑进去吧?如果特务弄到蕾贝卡的笔记,就跟那边的黑发讲的一样,要溜进船内也——”
“不对喔。”
玛莉亚一脚踢开鲍勃的回答。“如果是约翰口中的敌国特务得到蕾贝卡笔记,为什么非杀教授他们不可?
对于取得蕾贝卡笔记的人来说,菲佛教授他们就等于会生金蛋的鸡,杀掉他们根本没有意义。反倒该让他们活着好持绩搾取金钱与情报.这样收获会大上好几倍才对。
真要说起来,蕾贝卡的笔记就是机密情报。如果想取得水母船的关键技术,解读手边的笔记不就好了吗?这么一来更没有把教授他们赶到那种地方杀害的理由。
尽管如此,犯人依旧夺走了教授他们的性命。而且手法几乎全都不j样,代表是一个一个杀掉对吧?而且还是在封闭的雪山之中……简直是疯了,哪来的推理小说情节啊。如果不是对教授他们怀有相当的恨意,根本不会想做这种事。”
涟等人再度面面相觑。确实,若要当成特务所为,疑点太多了。
可是——
“犯人是蕾贝卡的恋人,或者立场相近的人,这种说法我认为可能性颇高。从这种观点出发的嫌疑犯,有眉目吗?”
“首先要提的就是米海尔·邓里维,以及当时待在梅根研究室的学生们。他们最先发现蕾贝卡那场意外、和蕾贝卡最为亲近,处于最容易察觉菲佛教授等人罪行的立场。
而且对他们而言,菲佛教授等人不但害死蕾贝卡,更是毁掉梅根教授与自己所待研究室的仇人。要比菲佛教授那群人先取得蕾贝卡的笔记,以他们来说应该也不难……不过——”
“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首先是米海尔·邓里维,已经确认他従测试飞行开始到发现出事为止,都待在A州立大学讲课与指导学生。
另一方面,除了他以外的人——我们从邓里维先生那里取得名册——全员都已离开A州四散到国内外各地。虽然幸运地得以确认到所有人的消息,但从现场与他们居住地之间的距离看来,他们有没有充裕的时间能在A州H山脉杀害数人,是个很大的问题。”
“这样啊。”
约翰皱起眉头。“那么,蕾贝卡的其他朋友呢?”
“跟据P市警局的布洛斯刑警所言,校内似乎没有其余和她来往密切的人。
就算是在校外,还算得上亲近的也只有高中时代的同学或打工处的同事,而且私底下好像都没发展成亲密关系。”
即使其中某人得到蕾贝卡的笔记,能将她的研究内容与菲佛教授的真空气囊连结,是否真的会产生要杀光教授等人的杀意还很难说。
“这么一来,只剩她的亲人吗?”
“蕾贝卡的祖父在她进大学之前就已去世。双亲也和奈维尔·克劳福笔记所写的一样,在六年前便已亡故。而她也没有兄弟姊妹或来往密切的亲戚。”
“简单来说,就是找不到比较值得注意的嫌疑犯,对吧。”
愈是思考,就愈是找不到适合当“第七人”的人物……而且——
“说起来,那个‘第七人’杀光教授他们之后,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自力下山吗?从那个被山崖包围、满是积雪的洼地走出来?简直就是自杀。”
在场全员都已见过测试机坠落的现场。那是个连登山道都看不见的雪山深处,峭壁围住洼地。很显然地,即使是准备周全的熟练登山客,要从那个地方回到山下依旧不容易。就算能够抵达,所需时间也不会只有一两天。这段期间的不在场证明,犯人打算怎么准备?
“不,慢着。这么一来,不就会得到‘根本没有什么第七人’的结论吗?”
其实这是矛盾最少的假设——除了验尸结果这个巨大的矛盾之外。
“总之,我们先试着整理目前为止的论点吧。”
涟拿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假设1··凶手在六人之中f疑点】与验尸结果矛盾(全员他杀)
·假设2— 1··凶手不在六人之中特务
【疑点】入侵路线、犯案后的去向(自力下山?一很危险)
·假设2—2:凶手不在六人之中——复仇者
【疑点】入侵路线、犯案后的去向、嫌疑犯(缺乏可能人选)
“呃……”
玛莉亚就像在盯着数学考试问题看一样。“简单来说一只要六人中其实有人并非他杀,或者知道第七人怎么躲进测试机又消失到哪里,动机姑且不论,至少能得到物理性的解释,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了。首先是前者,毒杀的两名与分尸的一名,显然是死后有人动过。
不管死因为何,都该先将他们除外。
剩下就是刺杀、枪杀、殴打致死各一名——鲍勃,这些人的死因,真的不可能让自杀者伪装成他杀吗?”
“办不到……话是这么说,但状况演变成这样,也不能完全不考虑。我试着重新检查一遍遗体吧。”
麻烦你了——涟低下头。
“所以说,关于前者我们就重新等待专家的见解;在此我想先考虑后者,也就是第七人的入侵路线,以及犯案后的去向。”
“第七人的存在,就物理上来说绝非不可能;只不过·入侵路线与犯案后的去向有许多不合理之处……是吧。”
约翰看着黑板。“反过来说,只要能替这些不合理找到解释,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要怎么溜进测试机又消失到哪里呢?要怎么……”
玛莉亚口中念念有词,背靠在折叠椅上。胸前形状漂亮的隆起撑住了上衣。约翰轻咳一声并别开目光。
窗外,遥远的蓝天彼方有白点飘荡。那是水母船。尽管菲佛教授等人的坠落事故,仍然在整个U国的新闻节目上引起骚动-但天空另一边的水母却毫不在意下方乱象,只是静静地在风中游泳。
玛莉亚大概也注意到了水母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户——突然,她就像被透明人用头顶一下似的,上半身整个弹起。“……水母船……”呆滞的低语从她口中逸出。
“对啊,水母船。我是笨蛋吗!?为什么没注意到啊!”
“玛莉亚,怎么了吗?”
“犯人也是用水母船啊,用教授他们那台测试机之外的另一艘!
听到教授他们被杀的地点,是个连登山道都没有的雪山深处时,我们以为犯人也是和教授他们一起搭乘测试机。不过仔细一想·犯人根本不需要従~开始就紧跟着教授他们。只要用其他水母船前往教授等人的迫降地点就好嘛!”
面对难掩兴奋的玛莉亚,涟、鲍勃、约翰以短暂的沉默回应。
“……索尔兹伯里警部,你想表达的意思,就是犯人搭乘另一艘水母船跟踪教授他们的测试机?
这就无法理解了。要是两艘水母船并排飞行,会增加被目击者记住的危险,也可能被教授他们发现喔。”
■“完全不需要跟踪。
因为啊,教授他们是怎么迫降在那里的?是因为自动航行系统被改写过对吧?将教授他们拖进那片洼地的就是犯人啊。所以完全不需要跟在后面,只要在关键时刻直接前往现场不就好了吗?
更何况如果是这样,犯人如何离开雪原也能简单解释。只要搭乘来时那艘水母船离开就好嘛。这不就一举两得了吗!”
玛莉亚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看见三人的反应又让她脸上出现阴霾。
“……怎样啦,有意见吗?”
“玛莉亚,你没注意到自己这番推测的矛盾吗?
如果你的想法正确,犯人必须是能够改写自动航行系统·又能将那台电脑格式化的人,而这几乎等于犯人就在技术开发部捏。哪有让犯人搭乘其他水母船的余地
“索尔兹伯里警部,我承认你的点子很丰富,但是不是再慎重一点比较好?
先前也说过吧,教授他们失去联络前后那几天,H山脉周边天候恶劣,犯人的水母船也难以避免强风侵袭。如果就像你说的,犯人同样使用水母船,那么犯人在作案期间该怎么停自己的水母船,还有要停靠在哪里?
只有一个人实在不可能做到。就算退一百步当成做得到好了,作业现场被教授他们看到又该怎么办?”
“就算威胁教授他们之中的某人躲进吊舱,在那种地方也会弄得满身是雪吧。我实在不觉得其他人会没注意到雪的痕迹。”
“啊啊真是的I.”
玛莉亚猛甩头。“你们是怎样啦—·话又说回来,涟,说格式化电脑是为了清除自动航行程式的人,应该是你吧!”
“如果没出现‘六人全为他杀’这种验尸结果,我现在大概还是会这么想。可是状况不一样了。必须从头将各种疑点检讨一遍才行,包括弄清楚这些疑点是否真的与事件有关。”
“那个自动航行系统,要改写程式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根据留在技术开发部办公室的资料,系统本身并非嵌入式,而是在既存的机体操纵杆上追加自动操作单元与控制单元,也就是所谓的外接型。大概是考虑到要让已经卖出去的机体也能追加吧,他们有上缴几组试做品给技术开发部测试用。
然后程式的部分,则是用磁片让控制单元读取在其他电脑上制作的成品。说穿了,只要有电脑和磁片,就原理上来说谁都能够改写。”
鲍勃发出奇妙的感叹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
“说到疑点。”
约翰回头指着手边文件之一——教授等人向UFA公司提出的航行测试计划书。“这些内容是真的吗?日程与航路都和交给我们的不一样嘛。”
“这点我们也很想问就是了。”
涟重新翻起约翰提供那份交给空军的实验计划书。
——‘期间··一九八三年二月九日~十二日’。
另一方面,UFA公司的测试计划书曰期则是‘六日~九曰’。空军版本晚了三天。在航路部分,相较于UFA版偏向西海岸,空军版还会跨足靠近东海岸的州。
“我们会让其他搜查员前往计划书上的检查点询问,应该不用多久就能得到证实。我想大概会出现照UFA版本走的证言就是了。”
约翰以低沉的声音嘀咕着“可是,为什么……”,困惑地皱眉。
这么一来就能明白·空军和警察对于日程认知有差异的理由·可是为什么两份测试计划书会产生差异,仍旧是个谜。就提交时间来说.空军版本早了约一周。如果是临时生变也就罢了,应该还有时间交出修正版才对。
一脸不高兴的玛莉亚手肘撑在桌上,将测试计划书拿到眼前,接着突然咕哝一句。
“……潜逃吗?”
“咦?”
“匿踪型水母船的开发,或许到头来还是失败了——这是你说的吧,涟。
如果这是真的,未来也没有指望……就算想抛下一切逃走也不足为奇,不是吗?”
“所以说,他们故意提供错误的日程与航路让空军大意,打算趁着航行测试逃到国外?当他们是告诉讨债人假还款日然后躲起来的债务人啊?又不是你。”
“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欠过钱!”
“不。这虽然是突发奇想,但绝非不可能。”
意外地,空军少校开口并不是反驳。“在那种状况下,如果R国与菲佛教授等人接触,试图挖角他们——教授等人有充分理由接受。
如果邀请那些家伙其中之一上船帮忙带路’那么关于‘第七人’入侵与潜伏的各种问题就解决了。可以假设在这种情况下’出现某种突发状况导致惨剧’唯一活下来的人则因为陷入错乱状态等原因消失在雪山之中。
可是索尔兹伯里警部,我们并没有拿r如果没开发成功你们就没命,来威胁教授他们。研究开发反而是失败居多,这点我也很清楚。就算教授他们的努力没有开花结果,我们也没打算责怪他们。”
“就算你们没有,教授他们怎么想又另当别论了吧?
而且你回想一下,教授他们已经遭到恐吓啰?就是蕾贝卡的笔记。既然如此,教授他们的走投无路感应该相当严重才对。”
涟回想起堆满罐子和酒瓶的部长室。根据在UFA公司内外的问话结果,菲佛教授从去年夏天左右便不再现身公开场合。平常除了通勤之外——似乎是让部下担任司机——也都窝在自宅与职场,平常没什么人看到教授。然而,从少数的证言与病历,可以明白教授最晚在去年底就已开始酗酒。看样子恐吓可以视为从去年开始。
“……果然还是有笔记落入R国方的可能性吗?
他们在背后用甜言蜜语玩弄教授等人,试图把人挖回自己国家——”
“慢着慢着,有一点我搞不懂。”
鲍勃插嘴。“忘记被害人的死因了吗?有两个是毒杀喔,一定是有计划地犯案吧。至少不会是什么突发性的状况。”
约翰回神似地重看一遍文件,这才像要敦叹自己的大意般以手扶额·
正如他的推测,如果教授等人接受敌国特务挖角,那么教授方与特务方都没有事先计划杀人的理由。
解决一个矛盾,却因此产生新疑问。涟感觉自己像迷失在永远不会放晴的浓雾
mil
里。
“稍微休息一下吧。”
玛莉亚一边“啊啊真是的”抱怨,一边倒在椅子上。她让腰往前滑翘起双脚,使得裙子跟着掀起。约翰则是边咳嗽边把脸转往玛莉亚的反方向。
“怎么啦约翰,感冒?别传染我喔。”
“……索尔兹伯里警部,你是不是该学着稍微慎重一点比较好?”.
“啊?怎样啦,你还是想说我的假设只是突发奇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一句话像“旁若无人”这么适合形容玛莉亚·索尔兹伯里。这不只形容她言行上的霸道,也包含那身和她本人社会地位简直不相称的服装。
打听情报这几天,尽管问话对象与路过的学生们,都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盯着玛莉亚毁灭性的穿着----特别是钓子没扣好的上衣胸口处,这位红毛上司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真会给人添麻烦。
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讨论,确认完今后搜查追加方向——重新确认六人的死因、调查所有民用水母船持有者的动向等等一的时候,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
涟一开门,就看见同事站在外头。
“感觉如何啊,女王陛下的侍卫?”
“真希望能领特别津贴呢。话说回来,有什么事?”
搜查员神情回归严肃,以有些僵硬的声音说出来意。涟向他道谢,回头呼唤上司。
“玛莉亚,会议中断。有工作。
菲佛教授的别墅,好像整栋烧掉了。”
幕间(V)
和蕾贝卡相处的日子不断累积,内心说不出口的苦楚日益强烈,这时养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到了。
我不晓得该选怎样的东西当礼物才好,烦恼这问题又很累,于是我在前一天到蕾贝卡的模型店随便选了点东西,请站柜檀的她帮忙包起来。
——给女朋4^®?
她好奇地这么问。胸口隐隐作痛的我,回问“会有女生喜欢收到这种东西吗J-蕾贝卡有些疑惑地歪头。
——是这样吗~我就会很高兴呀?飞船模型是个很棒的礼物。
所以说不是这样……就在我想订正她的误会时。
她落在镜框上的刘海,她平滑的鼻梁、桃色的嘴唇---------她的一切,突然变得比往常更为耀眼。
呢
我就像受到涌起的冲动驱使似的,说出另一句话。
——既然如此,这个给你。
蕾贝卡连连贬眼。
—今天不是我生日哟?
她以和刚才没两样的动作继续包装。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贯穿我的身体。
——那么,如果是生日你会收下吗?
她惊讶地抬起头。
漫长的间隔。恐怕是我的错觉吧,她的脸颊似乎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一会儿后。‘
---嗯,可以喔。期待那天到来。
在点头的同时,她展露柔和的微笑。那是我所见过最为闪耀动人的笑脸。
我们将自己的生日告诉彼此。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私人情报。
我的生日和养父母的结婚纪念日相近,正好就在一周后。得好好想一想才行—她露出最棒的笑容,承诺要送我生日礼物。
※
然而,这个约定没有实现。
一周后,我满心雀跃地前往模型店,却没看见她的身影而且,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蕾贝卡。
第n章水母船(v[)(1九八三年二月九日07·一o~
……怎么会。
用被子盖住头的威廉,无法抑制身体颤抖。
凌晨一点已过,身体与精神的疲劳超出了极限。但是,折磨全身的寒意,以及更加严重的混乱与不安,不肯让他沉睡。
教授遭到毒杀,自动航行程式失控,众人受困雪山,奈维尔惨遭毒手,克里斯试图杀掉他们……而且,自己还亲手射杀克里斯……现在也不知道救援何时到来。
直到一天以前,他都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种事。
……知道克里斯的无线电对讲机坏了之后,威廉与爱德华将有如婴儿般熟睡的琳达留在床上,一起调查克里斯的行李。既然改写了自动航行程式,或许会准备复原用的磁片。他们怀着这样的希望。
然而,克里斯的行李中,没找到任何类似的东西。
(只能等待。)
爱德华挤出声音·(交给公司与军方的测试计划书,克里斯不见得窜改过。也可能有人已经将航行测试的曰程告诉家人或亲戚,救援赶来的可能性还在。所以,这件事要对琳达保密。)
威廉从寝具的缝隙之间,无精打采地望着盖住客房的黑暗。
救援真的会来吗?是一天后、两天后……还是一周后、两周后?
食物与燃料撑得到那时候吗?他们真的能得救吗?
追根究柢,假设真的得救好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自己吐露了过去的罪行,真的还有什么未来吗?
爱德华亮出蕾贝卡笔记的影本。威廉直到那一刻之前,完全不晓得有这回事。随之而来的克里斯暴行,加上射杀他带来的冲击,让自己直到刚刚都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克里斯为什么准备影本,事到如今已无关紧要。大概是复仇的一环吧。菲佛教授之所以沉溺于酒精,如果想成是为了逃避恐惧就能理解。但问题不在这里。
那份影本的正本——蕾贝卡的笔记在哪里?
刚才调查克里斯的行李时,什么也没栈到。换句话说,蕾贝卡的笔记,现在还保管于克里斯家中某处。
一旦自己得救,杀人犯克里斯的住家当然也会遭到搜索。蕾贝卡的笔记必然会落
入警方手里,他们的罪行也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即使得救,自己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
任由空洞思緖飘荡的威廉,隐约听到门的声音。
远方传来沉重的机械驱动声,然后消失不见。
……爱德华吗……
琳达睡在一号房。爱德华不方便在同一个房间休息,于是他为了顺便监视动力与燃料,将行李搬到轮机室。
脚步声平静地从威廉这间客房前通过,远去。
似乎是想换地方睡。看来就算是爱德华,也很难在发动机运转声大作的轮机室睡觉。
他打算在哪里睡呢?操舵室?厨房?该不会打算擅自吃光存粮吧。
威廉脑中转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念头,逐渐失去意识。
※
……有声音。
是风的吼叫、呻吟?还是说——
※
……好冷。
威廉睁开眼睛时,房间依旧深陷黑暗之中。
寒意已经化为痛楚,折磨全身。他下意识用冰冻的手抓住枕边手表。模糊的视野里,指针与数字放出些许萤光。四点半——上床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代表没睡多久。这段睡眠,到头来还是很难称得上熟睡。
威廉再度闭上眼、尽管意识模糊,睡魔却没有来访的意思。大量不安与恐惧的种子,试图挤爆威廉的心脏。
这时——
沉重的声音响起。
敲门声响了两次、三次,微微摇撼威廉的鼓膜,然后停止。
……怎么回事?
他下了床,发抖着将手伸向门旁的电灯开关——接着总算注意到不对劲。
灯没亮。
不管按多少次开关,电灯都没亮一下。空调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他顿时面无血色。
照理说,只要发动机还在运转就不会停电。总开关跳了吗9·还是电力系统出问题?刚才的敲门声,恐怕是某人先注意到情况不对吧。威廉伸手摸向挂在上铺的防寒衣,抓住它并穿上。“怎么啦,爱德——”威廉打开门,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也没有。
刚才那个应该是来叫醒自己的人也不在。威廉眼里所见,只有紧急照明灯照亮的走道。
……幻听吗9.那个以为是敲门的声响,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不,现在没空在意那种事。
这个吊舱,一旦供电紧急停止,走道、厨房、餐厅等公共空间就会点亮紧急照明。这些紧急照明灯亮着,就代表电力系统发生异常状况。
威廉正准备直接前往耪机室——一个诡异的直觉,让他赶紧停下脚步,他将视线従轮机室的门上移开,转向背后。
紧急照明灯微弱的光亮下,能看见两只脚躺在走道上。
裹在短袜中的两只小脚。这双显然与男性有差异的纤足,脚踝以下的部分,从比三间客房更靠近船头的位置——厨房门口伸到走道上。
这幅映在视网膜上的景象,到它成为具有意义的画面,花了十几秒的时间。
“……琳达?”
威廉以颤抖的声音,问出愚蠢的问题。“喂……你怎么啦……没事吧?”
没有回应。
脚的主人也没有要起身的感觉。摇晃的吊舱中,两只脚在微光下照出的模样,简直就像品味差劲的现代艺术。
琳达——!?威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仿佛受到驱使一般冲过去,探头看向厨房。
金发女子——琳达倒在地上。
趴倒在地的她,背后插着一把刀。
“琳达!?”
怎么会----难道说!?“琳达,喂琳达,振作一点!1__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在开什么玩笑!?威廉在琳达身旁蹲下,抓住她的肩膀将身体转向侧面。头无力地垂下。恐惧与惊愕交织的表情,贴在整张脸上。
没有血色,也没有脉搏,只剩下些许余温。双眼睁得大大的琳达,已经彻底断气。
威廉往后一跳,叫声从口中迸出。
死了——琳达死了,被杀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犯人是克里斯-自己射杀了他……至少,应该已经没有“遭到某人杀害”的危险了才对。然而,琳达却被杀了!?是谁,是谁杀的?
六人一起参加航行测试,教授、奈维尔、克里斯死了……而现在琳达又死于利刃。除了自己之外只剩一个人。
——爱德华!?
犯人不是克里斯吗?那么,克里斯被射杀前的暴行又是怎么回事?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琳达遭到杀害·代表凶手就在这个吊舱里。
而顼在,自己只有一倨人。
这里没有同伴、没有警察,也没有军队。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
……在哪里,他在哪里?
威廉四处张望。连接走道的门扣掉厨房后有七道。三间客房、盥洗室、轮机室、通往外面的出入口-以及餐厅。凶手——爱德华就躲在某扇门后面。
什么都行,现在需要武器。威廉忍住排斥感,让琳达再度卧倒,抓住她背后的刀柄并拔出来。有一股宛如拔取烤肉串的柔软触感。血的气味飘向四周。
他举起吸了琳达鲜血的刀,形状和克里斯死亡时紧握的求生刀一样。
该怎么办——犹豫过后,威廉走向餐厅。
餐厅应该还有克里斯的霰弹枪和子弹。如果不先确认东西是否还在,自己无从防御。
威廉一边留心背后,一边慎重地前进。吊舱出入口映入眼帘,门锁着,看样子没有逃到外面。
他将手放上餐厅门的门把,轻轻开门。
——紧急照明灯朦胧的光亮下,那人静静地坐着。
圆桌后头,背向门口,左手放在桌上。就像三流漫画的坏蛋一样,显得有些滑稽。
后方的地板上,躺着克里斯的遗体。什么也没拿。现在,自己握着的“这个”,看来果然是克里斯的。
脚赐到某种东西。霰弹枪。还有几发子弹丢在周围。
没回收吗9……尽管脑中闪过疑问.威廉依旧立刻蹲下。他换掉刀子,用脚压住霰弹枪并以右手装子弹。
装填完毕,威廉将刀插到腰带上,举着霰弹枪站起身来。
“爱德华……杀害琳达的人是你吗?”
没有回应。
“你本来是克里斯的共犯吗?为什么背叛他?”
没有回应。
“还是说,全都是你干的?对教授和奈维尔下毒的,也是你吗?”
没有回应。
“回答我,爱德华!你为什么想杀我们!”
没有回应。青年仿佛完全无视威廉的存在,始终背对着他。
“爱德华!回答——”
1股奇妙的突兀感侵蚀威廉。“……爱德华?”
……奇怪,有些不对劲。
匪逶屋逄了戒心。威帘将饀弹枪放回地上,从腰间拔出刀子并接近青年。青年脖子上,缠着深色物体——的样子。
“喂,爱德华——”
威廉用空着的手抓住青年肩膀,用力要将对方转向自己。
青年的身体四分五裂,整个人垮了下来。
原先大概只是在摇晃的吊舱中勉强保持平衡吧。头以颈部看似带子的线条为分界滚落,露出深红色截面;身体被威廉的手一拉,发出沉重声响摔在地板上;放在桌上的左手,以及右手、双脚,则被身上穿的衣服拖下来,就像断线人偶的手脚般朝着不该有的方向。
头部在地上滚动,撞倒墙壁后停止。失去光芒的双眼,从刘海后方回看威廉。
“呜哇--------”
威廉踹飞椅子。他连捂住嘴巴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将胃里的东西吐在地上。
将最后一滴胃液也搾出来之后,威廉就像婴儿一样在地上爬。当他逃出餐厅时,连好好把呼吸调匀都做不到。
怎么可能一怎么可能。爱德华……连爱德华也被杀了!?四人一起调查吊舱时,没有发现其他人躲藏。之后,克里斯在失控的情况下身亡,接着琳达被剌杀,剩下的爱德华也惨遭分尸——
那么,杀了琳达与爱德华的人是谁?
从琳达背上拔下刀子时的触感。还带有液体的颈部断面。既不是自杀也不是装死,两人的死怎么想都只会是他杀。
夺走琳达与爱德华性命的人,就在某处——在这个吊舱的某处。
恐惧掐住威廉……那人是谁?那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来,又是怎么溜进船内?
通往外面的两道门,在克里斯死后重新确认过,没感觉到任何人溜进来。尽管如此。
……是人类吗?那家伙真的是人类吗?难不成——
他勉强以颤抖的膝盖站起身,到这个时候,威廉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刀子。手中的利刃,就像根枯枝一样靠不住。
“哪里……在哪里。不要躲,给我出来!你这个杀人魔!”
威廉就像要甩开不合逻辑的妄想一般,高声叫喊。
没有回应。
呼啸的风雪也没有要停息的样子。一阵强烈的风摇晃吊舱,让威廉脚下-滑。风声宛如深渊的死灵,唱出悲痛而哀怨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