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地面(VI)—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五日一六:一o--.3
这个时候,表面上的航行测试路线已经几乎确定。我瞪着地图,寻找适合当他们最后舞台的地点,没多久便选出H山脉一处应是过去地层下陷造成的洼地。
关于电脑的使用与程式相关知识,则是我在大学研究室摸数值模拟时自然学会。
一旦计划正式进行,可想而知我会第一个遭到怀疑。所以我故意不替电脑设密码,让所有人都能使用。我早已预料到他们会设下某种陷阱,实际上也是如此。
这段期间,我也没忘记继续恐吓他们。
透过代理人开设收钱用的S国银行账户,意外地简单。掌握他们的动向后,要送恐吓信也变得容易许多。我伪装成R国的特务,一步步将他们逼往特定方向——最后看准他们的恐慌与焦躁达到顶点时,施加致命一击。
‘关于所附文件’希望诸位能助一臂之力。
还有,麻烦于期限内将各位的气铤式浮游艇送往指定地点……。
对于“亡命组”的人——奈维尔、克里斯、赛蒙——而言,让“祭品组”的水母船坠落后该如何安全逃出U国,依然是最大的问题。我丢的毒饵——利用R国想抢水母船的机会,进行逃亡交涉——他们毫不怀疑就吞下去了。
数天后,奈维尔定下航行测试的日程。
私底下,我继续保持与赛蒙·阿特午之间的个人接触。
以他们的计划来说,无疑会想避免在技术开发部外让人看见我与他们待在一起。
赛蒙和我面对面谈话,总是在四下无人的技术开发部办公室、教授的别墅、克里斯父亲的废工厂,要不然就是无名酒吧的阴暗角落。
——赛蒙,怎么啦?你看起来很疲倦耶。
航行测试三天前,我若无其事地问。此时赛蒙的疲态,和逃向酒精的菲佛教授、至少外表装得平静的奈维尔,以及有种自暴自弃感的克里斯相比,要来得明显许多。
没事。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啊。短短的你来我往后,赛蒙含糊其词地说出“按照奈维尔的方针走真的好吗”这种话。
最后的素体培育完毕,次世代机组装后的调整也即将结束。审判日在即,显然赛蒙逐渐被良心和恐惧压垮。
……好啦,该怎么办呢。
我对赛蒙的痛苦没有半点同情,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太希望发生——比方说,豁出去的他在关键时刻背叛奈维尔,当着“祭品组|_面前揭穿计划——这种事。
稍事考虑的结果,我决定主动推他一把。我对赛蒙说,暂时休个假如何。
漫长的沉默过后,赛蒙无力地笑着说“也好”。
隔天——航行测试的两天前,在办公室开会时,赛蒙以身体不适为由,宣称他不参加航行测试。
毫不知情的琳达与威廉,尽管因为突如其来的宣言而显得吃惊,却还是悠哉地对赛蒙表示关心。教授窝在别的房间喝酒。奈维尔与克里斯则是神情紧张地对看,一会儿后奈维尔将赛蒙带进会议室。
——你这是什么意思,赛蒙……难道你想背叛……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需要点时间考虑……
走出会议室的奈维尔,还是一脸烦恼的表情。那天,他提早宣布下班,和赛蒙一起快步离开职场。
我也假装踏上归途,偷偷跟在两人后面。
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汽车跟着奈维尔与赛蒙。虽然有空军正在护卫他们的可能,但是感觉不到。得知他们主动拒绝护卫,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的事。
两人的目的地是教授的别墅。
可能是因为各怀鬼胎吧,赛蒙与奈维尔似乎都没注意到我。看到他们弯进通往教授别墅的路之后,我将汽车藏进森林,踏上通往别墅的长路。
我抵达正门后往内看,视线的另j边是——
巨大的零号机底下,奈维尔正将已经断气的赛蒙拖往森林。
赛蒙的尸体,被奈维尔埋在从宅邸后方稍微走上一会儿的森林深处。
他回到庭院,将铲子上的泥土洗掉并扔进柜子里;接着从汽车里拿出磁片,消失在零号机的吊舱中。手电筒的光,在操舵室的窗户内晃动。
离开吊舱后,奈维尔以幽鬼般的表情扫视周围,随即坐上汽车离去。直到最后,他都没发现我躲在树后。
这天晚上,奈维尔在教授的别墅杀害赛蒙,对他来说想必有充分过头的理由。
能够避人耳目的地方,只想得到教授的别墅;为了窜改零号机的自动航行程式’
无论如何都得前往教授的别墅;这种机会以日程来说已经所剩不多。
一旦赛蒙示意要脱离计划,“亡命组”另外两人——奈维尔与克里斯会采取什么行动,我已经大致料到。但是,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奈维尔会这么早而且这么简单地堵住赛蒙嘴巴,老实说我有点意外,说穿了这是个失败——不是我的,而是奈维尔自己的。
为了自己,他不惜夺走别人的性命。
奈维尔就在我眼前,证明他们也是这样夺走蕾贝卡的性命。
漫长的寂静过去。确认奈维尔没有回头之后,我从柜子里拿起铲子,挖出赛蒙的尸体。
月光隐约照出他痛苦的表情,以及刻在颈部附近的勒痕。
我既没有受到罪恶感煎熬,也没有觉得恐惧。我所感受到的,就只是对这个让蕾贝卡与教授等人见面的男子,有了些许怜悯。
我将开始变冷的尸体扛回别墅,靠着备用钥匙把他搬进屋,脱下他的衣服让他躺在浴室地板上,然后洗掉泥土,用菜刀与锯子砍断头与手脚。
之后就是照计划在检查点让“赛蒙”也现身,希望他的尸体在测试机里被人发现。更何况,赛蒙的尸体还有其他用处。
用来替教授保管酒类的保冷箱,已经事先搬进别墅里。我将赛蒙的尸体分装进原本就放在别墅的两个备用保冷箱,并且将冰块也塞进去,完工时早已是深夜。
按照当初的实验计划,搭乘零号机的是教授、威廉、琳达,以及我这四人,次世代机则是奈维尔、赛蒙以及克里斯。
但是赛蒙不见人影,人数变为四对二,所以奈维尔为了进行表面上的人数调整,不得不从“祭品组”中挑出一人加入“亡命组”。
中选的人是琳达,从这点似乎能窥见奈维尔的深层心理,让我觉得十分有意思。
或许,他是打算将琳达的肉体当成送给R国特务的伴手礼也说不定。无论如何,零号机实质上的工作人员,只剩下我和威廉。我避开威廉——教授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的注意,将装有赛蒙尸体的保冷箱搬上零号机吊舱。
我用另外准备的程式,盖掉奈维尔复写过的自动航行程式,并且将紧急时用的磁片换成假货。紧急停止开关也毁掉。次世代机那边我早已处理完毕。“亡命组”的成员们,看起来没想过自己搭乘的次世代机会被人动手脚。
就在大家各怀心思的情况下,航行测试终于开始。
直到出发后第二天的夜晚,都还没有特别大的动静。次世代机与零号机用无线电报告彼此的状况,表面上是一场安穏的测试。
对我来说,这时间最需要留心的地方,就是第二检查点的外出采买。
打从一开始,我就是个不存在于技术开发部的人。我不想让商店的顾客或店员记住自己的长相。话虽如此,用墨镜或面具遮脸又有反过来引人注意的危险。幸好-我的发色、瞳孔颜色、身材与赛蒙相仿,所以我在外出时-特别留心让发型、服装与赛蒙相似,举止也表现得很像那么一回事。
只不过,就算让人记住长相,也不会对计划的主轴造成影响就是了——我的容貌似乎不怎么起眼,所以客人们没注意我,都在看水母船;柜台的店员似乎也忙着处理络绎不绝的客人,没有好奇地盯着站在柜台前的我。
使用不需要签名的公司信用卡结账,是奈维尔的指示。
这是个巧妙的方法,能够留下技术开发部的痕迹,却不会留下我的笔迹与指纹。
不过,这不见得只对他们自己的计划有利,奈维尔直到最后都没注意到。
顺利采买完毕后,我将装有蕾贝卡笔记影本的信封交给教授,当成最后的恐吓。
“方才外出时,有人将这个交给我。对方遮住脸,所以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是您的熟人吗?”
教授脸色铁青,抢走信封后粗鲁地关上客房门。
随着计划进行下去,要将他们逼到绝路时,蕾贝卡的影本会成为冠冕堂皇的理由。之所以特地在这个时间让教授看见,是为了带给教授“你逃不掉”的恐惧,并且让教授的指纹沾上去,好在日后成为证物。
选择菲利普·菲佛教授当第一个牺牲者,纯粹是消去法的结果。基于某个理由,必须在自动航行程式的陷阱启动之前杀害第一人。若要让嫌疑扩及“亡命组”的成员,下毒是最佳选择。在教授与威廉之间,前者比较能以自然的形式毒杀。
早上五点,确认威廉还没起床出房间后,我拿备用钥匙进入教授睡的二号房。
教授在睡梦中呻吟。可能是为了排解恐惧,枕边躺着里面还有酒的瓶子。我拿起酒瓶,打开瓶盖丢入氰化钠,然后摇晃教授的肩膀。
“请起床。马上就要到下一个检查点了,该吃早餐啰。”
教授发出不悦的声音,慢吞吞地起身。我出现在应该已经锁住的房间里、此时吃早餐稍微早了点,这些他似乎完全没发现。教授毫不怀疑地抢走我递出的毒酒,直接灌进嘴里。
这断送了菲利普·菲佛的性命。
我丢下开始感到痛苦的教授,走出房间,开着门观察教授的模样。
他抓着喉咙、到处呕吐、发出沙哑的呻吟声,并且爬向站在门外的我—他伸出手试图抓住我的脚,就这样力竭而亡。
看完他的下场后,我放开房门。门夹住了教授的手腕。
威廉过了将近一小时才发现尸体。他的狼狈样已经超出滑稽的范围,甚至有点悲哀。
两小时后,在远离干道的无人荒野上,技术开发部的成员紧急集合。
之所以在进入H山脉前杀害教授就是为此——用紧急状况的名义,让次世代机与零号机停在同一处。
“亡命组”的计划,想必就是在这一带偏离表面上的路线-准备逃亡国外。但由于教授遭到杀害,至少在他们在零号机“坠落”之前,都必须和“祭品组”共同行
O
当然也有人要求中断航行测试,不过到头来,还是由奈维尔的一己之见决定继续。在已经告诉空军假日程——这点我是透过窃听得知——的情况下,奈维尔显然无法选择中断。
事情发展顺利得吓人,两艘水母船继续航行——接着陷阱发动。
究竟能不能顺利迫降在洼地,老实说赌博的成分很重。
根据先前的天气预报,H山脉正转为带有风雪的坏天气。自动航行程式虽然有纳入包含风力在内的各种计数器数值,但事前根本没什么进行确认的可能,能不能如预期般运作,只能如字面所示交给上天。
所幸,风势没有强到那种程度,两艘飞船降落至洼地里,误差维持在数百公尺内。
虽然很可能由于撞上岩壁等原因,导致物理上无法航行,但是只要两艘中有一艘存在着,计划就不会有任何问题。陷入最糟糕发展的可能性,我认为没有想像中大,实际上,骰子掷出的点数几乎完全符合理想。
当威廉与克里斯在岩荫下绑好一艘,我和奈维尔也绑好另一艘时,寒意与黑暗已开始降临周围一带。
等待救援的期间,所有人都待在零号机里。
燃料有限的情况下,分成两艘取暖效率不彰。照理说,与其让三人移往有教授尸体的零号机,不如让两人移往设备较新的次世代机比较自然,但奈维尔与克里斯霸道地做出决定。可能是不想让我和威廉在次世代机里闲晃——不然,就是想在零号机里收拾掉“祭品组”。话虽如此,但我本来就打算在事情结束后把尸体全部移到零号机,所以奈维尔他们的决定反而刚刚好。
晚餐时,大家针对这次状况进行讨论。
某人逼得我们落入这种状况——这点已经成了在场众人的共识。我早已料到怀疑第一个就会指向我,不过我也事先准备好了应付这种场面的借口。我一反问“让紧急停止开关故障的人是谁”,琳达随即狼狈地闭上嘴。
意外地,克里斯与威廉似乎认为谁都有可能是犯人,所以没有只针对我。然而,奈维尔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原本的亡命计划失败,让他坚信犯人是“祭品组”里的某人。因为那壶热水起口角时,他也没隐瞒对我的怀疑。
……不能让他活太久。
搾取蕾贝卡研究成果并将她的死伪装成意外-应该就是这个男人主导,原本我希望尽可能让他品尝恐惧的滋味久一点。不过,这部分我决定以别的形式取代。我努力假装成满脑子都是愤怒与恐惧,并且喝光纸杯里的热水,等待陷阱发动。
时刻很快就到来。奈维尔打开一瓶原本应该是事后庆祝用的葡萄酒,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流进胃里过了数十分钟后,他便挣扎着落入地狱。
那么提防下毒的奈维尔轻易遭到毒杀,似乎带给剩下三人严重的打击,重新正常对话需要不少时间。尽管有人质疑酒瓶被动过手脚,但没有深入讨论下去。
实际上,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陷阱。我提前在桌上放了一叠纸杯,只在最上面那个杯子的内侧涂毒。仅此而已。
剩下五人里,阶级最高,发言权也最强的就是奈维尔。这么一来,无论是奈维尔自己拿还是别人发,纸杯都很可能先分给实质领袖奈维尔。即使是其他三人中奖,也只要等下次机会再杀掉奈维尔就好,如果分来自己这里,找个不让人起疑的借口避而不喝就好。
结果,事情发展正如我的期望,琳达将有毒的杯子发给奈维尔。
掌握剩下这些人的主导权,意料之外地简单。
琳达大意地说出蕾贝卡的名字,使得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责怪他们。受恐惧与动摇所困的他们,毫不怀疑地将我那些连推测都算不上的鬼扯听进去。
我之所以提出外来者犯案的可能性,藉此提议搜索吊舱,有几个理由。
第一个很单纯,就是将“内鬼不可能主动消除外来犯人的可能性”植入剩余成员脑中,撇清自己的嫌疑。
另外一个,则是趁着搜索,确认奈维尔他们“亡命组”所搭乘那艘次世代机——第二艘水母船的内部。
对次世代机动手脚——窜改自动航行程式与瘫痪紧急停止开关——以及改造无线电对讲机,这两件事虽然已在出发前处理完毕,但我毕竟不可能事先调查“亡命组”三人带上船的物品。举例来说,假如奈维尔带了预备用的无线电,我就必须在军队插手前先杀掉他们。为了弄清楚有无必要,我得尽快确认次世代机里面的状况。
“亡命组”的克里斯显得排斥,可是,就算其中一边的吊舱里没有“第七人”,也不能保证入侵者没有躲在另一边的吊舱里。克里斯似乎无法反驳这点,什么也没说就屈服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若能确认大家的随身行李自然最为理想,但其他三人终究还是反对这么做。话虽如此,在这种对其他人来说几乎等于突袭检查的状况下,只要能进房间里看就够了。
搜索次世代机吊舱时,没找到备用无线电一类的东西。
可能是觉得有军方提供的小型无线电就大意了,不然就是担心被琳达看见。虽然没办法连克里斯与奈维尔的随身行李也调查一下,但从他们房间的样子看来,我肯定他们并未与外界联络。他们铁定完全没想到,上当的人居然是他们自己。
其他房间——操舵室、餐厅、厨房、琳达的房间、盥洗室、浴室、轮机室、仓库——看起来与零号机没什么差别。
除了有个细长的高尔夫球袋躺在轮机室以外。
什么入侵者痕迹等等,当然不可能找到。
自己调查次世代机的期间,躲在雪山某处的“第七人”会不会入侵零号机呢?虽然也不是没有这种担忧,不过从吊舱周边的积雪状态看来,这显然只是白操心。回到零号机的另外三人,拍掉防寒衣上满满的雪,同时一脸困惑。
最有可能的“第七人”人选赛蒙,尸体早已分装在两个塞了冰块的保冷箱里。尽管它们不是没有在搜索时被打开的危险,可是单一保冷箱的容量装不进“活人”,更重要的是它们自己受到“不开随身行李”的约定束缚,所以完全没理会保冷箱。
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在搜索之后到来。克里斯宣称要去拿东西那一刻,是我在整个计划中危机感最强烈的瞬间。
原本要收拾掉“祭品组”,却反过来连自己也遇难,加上相当于首谋的奈维尔被杀——对于“亡命组”的克里斯而言,这种状况出乎意料,而旦照理说只会认为是遭到“祭品组”的某人反击。再加上否定了入侵者的存在,能够预期克里斯对“祭品组”的怀疑迟早会爆发出来。
然而,克里斯拿出霰弹枪要杀光所有人,却是预期中最糟糕的那一种。
尽管克里斯用“只是去拿烟”搪塞,但他的企图非常清楚。那把霰弹枪,大概是藏在高尔夫球袋里,打算有什么万一时用来防身。我试着用言语拖住他,可是对执念太深的克里斯毫无意义。我或许能出手制止,但这么一来,就会让其他人更加怀疑。
我隔着桌子责备威廉,拼命地让脑袋运转,思考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破灭。
即使我在那个时间点丧命,他们大概还是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回归日常生活。可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亲眼看见他们全部死亡是第一优先。
所幸,威廉看出我的意图,我们成功地从两侧联手压制住克里斯。打算射杀的对象居然这么快就展开反击,对于克里斯来说,这无疑是第二次失算,也是致命性的失算。
最后,威廉抢下霰弹枪,朝克里斯扣下扳机。
无法亲自下手让人有些遗憾,但是能够看见克里斯痛苦地扭动身子后断气,这些都只是小问题。
克里斯失控是最大的突发状况,另一方面却也带来天大的良机。
“一连串犯行全都是克里斯所为”——产生不得不做出这种结论的状况,再加上当事者克里斯死亡,使得威廉与琳达变得毫无防备。我先让琳达入睡,然后从威廉口中钓出有关蕾贝卡的记忆。
蕾贝卡死亡时的情形,我已经靠窃听等方式大致推测出来;而且就算威廉说出新事实,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改变计划。然而,我最想知道的部分——实际对蕾贝卡下手的人是谁——要直接从他口中问出来,没有别的机会。
威廉那假装成忏悔却充满自我辩护的回忆里,没有我要知道的事实。然而,他逃避般的卑劣眼神与举止,远比言语更能传达真相。
……是你吗?
玷污蕾贝卡、害死她的人就是你吗,威廉。
我算准威廉睡着的时间,将装有赛蒙尸体的保冷箱从轮机室搬到餐厅。
计划已经迈入尾声。在以为克里斯是犯人的情况下,一旦出现新死者,剩下那一人必定怀疑我。为了让最后的猎物产生混乱,我决定让赛蒙帮个忙。
我没理会克里斯的尸体,将赛蒙尸体的各个部分从保冷箱中取出,帮他穿上我带来的备用衣服,让头部以外的部位坐在椅子上。
我不担心被发现。毕竟门关着,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威廉与琳达不会想踏进还躺有克里斯尸体的餐厅。
之所以不让赛蒙躺在地上而是坐在椅子上,则是为了在最后一人发现那是尸体时,能够产生最大限度的视觉效果。在受到强风摇晃的吊舱里维持平衡虽然很辛苦,但衣服发挥了连接手脚的功用,让作业比预期中还要早结束。
克里斯的血,大概是因为寒冷所以还没完全凝固。我利用他的血在餐厅门上写了讯息。接着我将求生刀从克里斯手中抽走,插到背后的腰带上。虽然我口袋里也藏了防身用的碎冰锥,不过既然目标替我准备了武器,就该好好利用。
走出餐厅时,一号房的门开了。
“咦……爱德华?怎么啦……这种时间还醒着。”
这时候的琳达,看上去比数刻前来得冷静。
“我在巡视设备。你才是,怎么了吗?”
“我醒了……一来很冷,二来明明应该已经没事,却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可怕。”
琳达抱住自己的身体。“所以……就想喝点温暖的东西。”
“冲杯热可可吧。茶壶里还有水,可以用余热再煮沸一次。”
我准备走进厨房,琳达却抓住我的衣角。她就这样靠上来,将脸埋进我的胸口。“琳达?”
“我好怕……拜托你,一下下就好……不要丢下我j个人。”
色诱吗?我的胸口能感受到琳达的体温,心和身体却没有丝毫动摇。
“这样好吗?要是让威廉知道——”
“没关系……他们在意的人总是蕾贝卡。”
“蕾贝卡?”
“她是个讨厌的女人。”
和出口的话语不同,琳达的声音里,有种怀念老歌的感觉。“突然闯进来,摆出一副研究比恋爱重要的模样,夺走他们的心。
当然,我完全没想过要认真和他们交往,也没有真的认为她是那种女生。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简简单单地就释怀嘛……所以我……”
“所以?”
“……没事。”
琳达的回答,带有数秒的停顿。“这件事和别人无关……不用在意。”
掩饰般的停顿,以及声音中的些微颤抖,让我明白琳达过去的罪孽——她当时对蕾贝卡做了什么。
“所以怎么样?”
·
我小心翼翼握住藏在背后的刀,对琳达耳边低语。“你将蕾贝卡与威尔分别叫到工厂,让威尔玷污蕾贝卡——是这个意思吗?”
琳达惊愕地瞪大眼睛。我在一只手抱住琳达的状态下,用刀刺进她背后。
琳达的脸,因为痛苦、恐惧、后悔,还有几许眼泪而扭曲,就此停止呼吸。
放下琳达的尸体后,我将保冷箱放回轮机室。
我关掉发动机截断电力,把赛蒙的头放到他的身体上,稍事休息,然后轻敲威廉睡的三号房房门。
接着我溜进摆了教授与奈维尔尸体的二号房,隔着墙壁打探动静。没多久,我便听到威廉起身。
在那之后,全都是顺势而为,也全都一如我所料。接连发现琳达与赛蒙的尸体,让威廉陷入错乱状态。
威廉将赛蒙尸体误认为“爱德华·麦克道尔”的可能性,老实说大概是j半一半。
虽说我让尸体穿上自己的衣服,又把照明切换成亮度很低的紧急照明灯——而且,我和赛蒙的个子相近——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够明白那并非“爱德华·麦克道尔J而是赛蒙的尸体。如果威廉在精神上多少还留有些余地J就能简单看穿这种机关。
威廉没看出来。
或许是事前的心理压迫奏效。看到琳达的尸体,紧接着目睹“爱德华”散得七零八落,让威廉完全失去理智。
趁着威廉最后冲进餐厅这段期间,我从二号房移动到三号房。发现赛蒙的尸体后,威廉将其他房间的门一1打开寻找杀人凶手,唯独忽略了自己不久前所睡的三号房。
我算准霰弹枪枪声中断的时间,离开三号房。
威廉背对着我。他顾着填弹,直到最后都没发现我从背后接近。
之所以在明知等于将高杀伤力武器留给他的情况下,还把霰弹枪留在餐厅、把求生刀留在琳达背上,则是为了不让威廉确定持有武器的凶手还躲在船内。这不是放水。手中武器的强度和最后的生死无关,克里斯已经证明过了。
不需要霰弹枪或刀。
要解决威廉,工具箱里的一把铁撬足矣。
确认到最后的猎物死亡,我将铁撬丢在地上,着手处理剩下的工作。
要做的事不多——跟到目前为止所做的相比是这样。
重新启动零号机的发动机,让照明与暖气复活。将奈维尔、克里斯、琳达的行李搬进零号机,确认内容,分别放到三间客房与轮机室。
里面没有需要处理掉的东西。奈维尔与克里斯他们,虽然有可能带上一整套过去的实验笔记,但我找到的都只有最近那一本。
当然,奈维尔或许是担心自己的罪行被发现,所以想清掉以前的实验笔记。我私下回收那些准备和其他废纸一起送进焚化炉的旧笔记,在航行测试前塞到威廉桌下,好让警方等人搜查时能看见。
蕾贝卡的笔记影本,我则是塞回信封并放进教授的行李箱。我有注意别留下指纹,所以不担心遭到追踪。这么一来,警方与空军应该会得知教授等人的罪行。尽管他们有可能对外隐瞒,但我另有手段。
我用事前准备的磁片,将次世代机的自动航行程式复写回去,等待时机。
风雪在一日将过的深夜停息。
这是夹在风暴与风暴之间的短暂静谧。原先那么狂野的风雪,就像睡着一样安静;教授他们总算无法看见的星空,从云朵的缝隙间眨眼。
我借由从吊舱窗户透出来的光亮,拆掉用来绑住次世代机的岩钉,并且回收緖绳。接着我将次世代机推出岩荫范围,拉开充足的距离后回到零号机。
确认吊舱已经够温暖之后,我把燃料洒在走道上,丢下点燃的打火机。
于是一切结束。
我看着火焰従零号机吊舱中冒出,发动次世代机。
将驾驶交给自动航行系统后,我看向操舵室的窗户。
在重新起舞的雪中,暗红色火焰自零号机的吊舱烧向真空气毅,缓缓舔尽机体一切——这幅景象,无声地从视野中远去。
一知道吗?水母啊,即使在冰点以下的海里也能游泳喔。
——而且它就算结冻,只要变温暖还是能复活——
※
“太看得起我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青年以平静的笑容回应两人。“并不是什么都在计算之中。只要走错一步,死的就是我自己——这种场面出现过好几次。”
青年第一次明确地招认。
然而,青年并未露出败北的表情。他仿佛早已预期会碰到这种场面,脸上甚至浮现安稳的微笑。
“……这样啊。”
玛莉亚看着青年的眼神里,无奈与惊叹夹杂。“那么,代表复仇女神相当中意你呢。”
“这倒不尽然。否则,也不会像这样被你们逼到绝境。”
“真敢讲。你明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弄成所谓的不可能犯罪。
——通知警察‘水母船在H山脉起火燃烧’的人是你吧。”
没有回答。
“把奈维尔·克劳福的实验笔记留在办公室、为了告发教授他们而将蕾贝卡的笔记送去米海尔·邓里维那边,也都是你干的好事吧。”
没有回答。
“还有,教授他们的尸体也是。
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至少能将其中一具尸体弄成能以自杀解释才对。尽管如此,却在所有人都只可能是他杀的状态下放着不管。为什么?有必要特地强调那六个人是死于其他人手下吗?”
没有回答——青年似乎以眼睛笑着表示,提问只有一次。
“我只是问问看而已,没必要回答。因为让世间知道菲佛教授他们的罪行,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对吧?
为此,你不能让教授等人的死,留在他们六人之内。你持续给予警察露骨的提示,告诉大家那六人都有罪,而且是死于别人的复仇。你等了半年以上,确认军方与警方都没有公布真相的意思后,改将笔记托付给米海尔,在弥补他内心遗憾的同时,也让他扮演告发教授等人罪行的角色——是这样吧。”
“为什么?”
涟终于按捺不住,向青年提问。“只要有蕾贝卡·弗登的笔记,照理说就算不下杀手,也能给予菲佛教授他们社会性制裁。就像米海尔·邓里维做的一样。
你为什么要亲手取他们的性命呢?”
玛莉亚惊讶地看向涟。
涟早有心理准备,对方应该不会回答……然而——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意外地,青年开口了。就当成一人一问吧,算是特别赠送一微笑里有这种含意。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所能说的,就只有‘那对我而言是必然’。
我刻意选择顺着他们的计划,取他们的性命。完全没考虑过住手。就像在坡道上放手,球便会滚下去一样,对我来说这是必然的发展……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任何答案。”
他的口吻无比平静。
玛莉亚叹口气,乱翘的红发左右摇晃。
“你真傻。”
“我不否认。为了一个不过是陌生人的对象杀人,在你们眼中看来,想必只是种愚蠢的行为吧。”
“不是这个啦。”
玛莉亚就像在教训他似地回应。“杀人很愚蠢?你在说什么啊。进这一行之后,就算不想知道也会知道。会不会变成杀人凶手,只在一线之间。谁都有想宰掉的对象,我也能找到很多。我之所以没杀掉他们,不是因为我聪明。就像你说的一样,只是顺势而为。
我之所以说你傻呢——是因为你对蕾贝卡有很大的误解。
蕾贝卡和你是陌生人?怎么可能嘛。
你是怎么从蕾贝卡手里弄到笔记的?抢来的?不是吧?是她将笔记托付给你吧。
虽然我不晓得那是怎样的状况。
那份实验笔记里,写着足以改变世界的研究成果。你所认识的蕾贝卡,会轻易将这么重要的笔记,交给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吗?”
青年脸上,第一次——浮现傻眼的表情。
“米海尔说过,对他而言蕾贝卡就像妹妹。
一样的意思喔。即使不是男女之爱,对蕾贝卡来说,你依旧是个能让她托付重要事物的亲近存在吧。这么简单的事怎么会没注意到啊,你这个傻瓜。”
青年仰头望向天空。
风声喧嚣。漫长的时间过去—接着。
“真是的……真是的。”
青年口中,逸出夹杂着自嘲与悲哀的轻笑。到笑声停息,又过了~段不短的时间。
“……跟我来。你有保持缄默的权利,以及找律师的权利——不过嘛-要是以为在我面前能坚持什么都不说,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还真是可怕呢。”
青年说道。“不过很抱歉,时间似乎差不多了。”
有个小得能混进树叶摩擦声里的振翅声。
它仿佛响自远方,音量却迅速增大。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白影,带着盘旋上升的风从青年背后现身。
水母船。涟、玛莉亚、青年站在高台上。真空气遨的白色巨躯,就像古代的大鱼一样,从崖边的阴影里浮现。
“什一”
、玛莉亚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涟一时之间也愣住了。
水母船悠哉地移动,停在涟上方离地仅数公尺处。巨大的影子落在三人身上。
绳梯从吊舱中垂下,青年攀上梯子,玛莉亚此时回神喊道“——给我等一下!”
并踏出步伐。在她眼前,青年举起状似开关的物体说“不要动”。
“如果靠近,我就破坏这艘船。你们也无法幸免喔。”
玛莉亚赶紧停下脚步。
“请别让我做出粗鲁的举动,我也不想亲手破坏蕾贝卡的研究成果。”
玛莉亚的俏脸气急败坏。“喂,约翰,你在干什么啊!怎么放那种庞然大物靠近啊!”她从上衣里抓出无线电对讲机怒吼。
‘抱歉一……来不及……没想到真的……我们的雷达上,什么也——’混着杂讯的急切声音传进涟耳中。
没出现在雷达上?——难道说,这艘机体是……-
“匿踪型水母船……教授他们的次世代机。”
尽管教授他们开发成功,留在H山脉的残骸却没验出那种特性,让人以为新型机并未投入测试。但是,用在航行测试上的机体有两艘。如果留在雪山的残骸,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匿踪性能的零号机,那么换个角度来说,也就无法证明青年夺走的次世代机——柯提斯最后培育的真空气囊,不具备匿踪性能。
“这种东西,你之前到底是藏在哪里啊……!”
“水母船普及的地方不止U国。邻近的C国,主流似乎是将水母船停泊在水边喔。”
雷达侦测不到匿踪型水母船。所以他之前悠哉地在国境的另一边避难啊。
“另外有一点要订正。‘教授他们的次世代机’这种说法不对。他们在这个的开发上,没有任何帮助。造出来的人是我—不’是蕾贝卡。”
蕾贝卡?
“为了对来到这里的你们表示敬意,我就告诉你们r她,的制造方法吧。”
青年踩上梯子。“试试改变让素体硬化时的温度。这么一来结晶构造会改变,使得成品能吸收电磁波。
不需要寻找新材料。蕾贝卡已经创造出能随着硬化条件自由改变特性的真空气囊了。”
要改变的不是材料,而是合成条件啊。
——难道说。
“留在技术开发部的样本,是你制作的吗?
培育最后一个素体时,‘将气体温度提高二十度’的指示,原来是你加的——而且瞒着教授他们。”
教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祭品组”以为是奈维尔他们成功开发出匿踪型真空气囊。至于航行测试,也一直以为只是次世代机与零号机的对照实验。
另一方面,奈维尔等“亡命组”则已经放弃开发。他们打算用搭载原来那种真空气囊的次世代机,想办法逃到国外——完全不知道在外观、重量上都和原版没有分别的真空气囊,其实已经悄悄借由青年的手具备匿踪性。
或许是自动航行系统再度开始运作吧,青年的身体缓缓浮起。
“……用在这种地方是否符合她的期望,我不知道。
至于这个制造方法要不要告诉空军,就交给你们判断了。”
不能让他逃走——尽管脑袋明白,涟却无法挪动脚步。
“等等,你想逃吗!”
听到玛莉亚的怒吼,青年摇摇头。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想让‘她’看看辽阔的天空。”
青年怜惜地仰望水母船——随即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连人带梯离开地面。
没有多久。水母船就像离开孩子手中的气球一样,飞上天空,转眼间就已远去。“约翰,你在干什么。战斗机或什么都行,快点追上去!”
‘我知道!可是——’
上升速度太快了。玛莉亚震惊地看向天空,不知不属间,她脸上表情已经转为一点都不像她的伤心样。
涟望着天空。
带着青年离去的水母船,已经小得让涟看不清。
——不一会儿,它便像融入蓝天一般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