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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水母船(一)1丄九八三年二月七曰一五:OO~——

作者:市川憂人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5:48

【标题】新型气诞式浮游艇“JF—B”航行测试计划书【目的】因应新气囊式浮游艇上市,进行长程飞航性能的最终确认。

【期间】一九八三年二月六日~九日(三日+预备日)

【航路】A州P市(起)~N州A市~C州T市~W州R市~一州L市~同M市~N州R市~A州F市~同P市(迄)(参照图1)

【机体类型/制造编号】JFIB/TOOO3(参照图2~4、表1~3)

《与旧型机“JFIA”的差异处》

① 气囊由过往的F F O3变更为新开发的F F O4(参照补充资料1)

② 新增自动航行功能(参照补充资料2)

③ 吊舱内部装潢变更(参照补充资料3)

【乘员】

菲利普·菲佛(技术开发部部长)

奈维尔·克劳福(同部门副部长)

克里斯多夫·布莱恩(同部门研究员)威廉·查普曼(同部门研究员)

琳达·汉弥顿(同部门研究员)

爱德华·麦克道尔(派遣人员)

以上六名

【测试项目】

① 平均/最高航行速度

② 燃料消耗量③ 气囊真空度可控性④ 自动航行功能运作情形……

‘一九八三年二月七日(一)新型气囊式浮游艇长程飞行测试第二天一四:I1在第四检查点补给完毕。

j五:00无异常。航行顺利——’

威廉.查普曼停笔后抬起头来,将目光从实验笔记转往Mra:s:^;^:l窗外。

整面的蓝。飘流的云朵白得鲜明,地平线则非常低矮。

如果将脸贴到窗边朝下望,只会看见带着红褐色的沙与土,以及散落各处的些许灌木。景色和丰饶一词相去甚远.既冷清又荒凉。

此处十分安静。越过窗户传至耳中的,唯有风的呢喃,以及控制升力的螺旋浆运转声。那些带有节奏感的“啪哒啪哒”声,小得完全无法和喷射发动机的粗野声响比较,听来相当悦耳,有如摇篮曲般引领他前往沉睡的深渊。

……威廉拍拍自己的脸颊。尽管很想倒回床上,但如果睡觉被奈维尔发现,事情可就严重了。那个男人对于他人的怠慢向来毫不留情。

这时,无线电对讲机的灯亮起,混着杂音的说话声摇撼起扩音器。

‘威尔,有听到吗?还活着的话就大声点回应。’

克里斯多夫·布莱恩开朗的声音,即使隔着一层杂讯也能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他。

“……已经死啦。”

对讲机传来风的尖啸。这家伙应该正受命从紧急出口前往船尾阳台,在离地两百公尺且面临强风吹拂的天空下,靠着狭窄的踏脚处与很细的扶手,以肉眼确认气囊——当成勤务时间喝酒的惩罚——才对。会特地联络,难道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

“你那边怎么样,克里斯?”

‘嗯,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气囊破啦。’

威廉顿时面无血色。

“真、真的吗!?”

‘假的。’

“啊?”

他花了数秒才弄清楚克里斯话中含意。“……喂,克里斯,不要开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吓得我心脏都要停了。”

如果气囊真的破了,照理说克里斯应该没空悠哉地打招呼,而且说实在的,真空气囊也没有脆弱到会因为些许冲击就破裂,被这种小学生程度的玩笑骗到,让威廉非常不甘心。

‘抱歉抱歉。怎么样-应该稍微清醒一点了吧?’

“……托你的福啊。”

方才的睡魔已经一扫而空。这人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却总是爱开这种玩笑。“你是替闲到发慌的我着想才特地呼叫啊?我感激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啰。”

他们搭乘的机体只是为了测试航行性能,并未设置内线电话。分配给每个人的小型无线电对讲机就是用来代替电话。这玩意儿似乎是军方出借的,奈维尔说什么“遭到截听的危险性几乎是零”云云。

威廉起先也认为“截听未免太夸张了”而没有当一回事,然而这次行动确实绝对不能泄漏出去。一旦情报外流到海洋另一边的R国一与他们U国相当的超级大国暨政治面敌对国家——将导致十几年前的海湾危机再度上演。这次测试从许多方面来看,都可以算是攸关技术开发部的命运。

……话虽如此。

真的开始进行测试后,实际做的就只有确认计数器-以及用肉眼确认螺旋桨、发动机、传动带等主要零件而已,只要花一小时就能大致搞定。自动航行系统运作顺利,教授也丢给爱德华照顾,说起威廉的工作,顶多就是写写名为实验笔记的日记,以及阅读带上来打发时间的平装书罢了。

如果这是间谍电影,或许会冒出敌国特务抢夺机体-不过当然没这回事。所谓的现实,就像这样索然无味。

‘是啊’感谢我吧。”

克里斯带着玩笑口吻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但这只是开场白。可不可以麻烦你跑一趟操舵室,看看燃料剩余的量和发动机的转动次数?报告找我或奈维尔都行,如果能直接告诉奈维尔就再好不过。’

“了解。”

油耗是这次航行测试的评分项目之一。话是这么说,不过风会对水母船油耗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就比较性能这点来说,顶多就是当成参考而已……然而如果是这点小事,奈维尔明明直接交代就好,为什么还要特地隔一个克里斯?虽然大概是和克里斯交谈时顺便命令他传话,可是这样有种被人瞧不起的感觉,让威廉心里不太舒服。

不过嘛,事到如今抱怨也没用。如果能稍微打发点时间,确认计数器什么的不过是小事一桩。威廉切掉无线电,走出客房。

狭窄走道的右手边是窗户。玻璃的另j头则是蓝天,克里斯大概正忍耐着寒风持续进行肉眼检查吧。

高处的景色,安静而缓慢地流逝。如果换成发出隆隆巨响的飞机,或者固定在地面上的高楼大厦,绝对无法品味这种兼具寂静与飞行感的景象。

……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以上了吧?

当时的自己,只是多到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中的普通研究生。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为获评“改变航空器历史”的新科技——真空气汉的开发者之一,在规模是全业界、全世界最大的UFA公司开发尖端科技。转变之大,实在难以想像它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此刻,威廉等人所做的,就是要测试他们新开发的机体性能如何。

他们从UFA公司所在的A州郊外出发,通过邻近的州再回到A州,正好是一趟三天两夜的旅程。此行不会到住宿设施停留。虽然安排了预备日以防万一,不过用餐与睡眠全都只在测试机的吊舱中进行。

在走道的左手边,包含威廉刚刚走出的房间在内,共有三间客房。靠船头的是一号房,中央是二号房,威廉所在的靠船尾这间则是三号房。三间客房分别设有双层床,参加这次航行测试的六名乘员全都要睡在里面,兼做舒适性测试。区区三个房间要怎么让所有人过夜?一开始听到时虽然让人有些不安,不过上下铺睡起来意外地还不差。无论如何,不用钻进睡袋和其他人一起睡交谊厅已经谢天谢地了。

只不过——

威廉走过二号房时,往房门瞄了一眼。

菲利普·菲佛教授还是照旧,没有离开房间的样子。

室内累积的瘴气仿佛会从门缝渗出来一般。被丢去照顾教授的爱德华——几个月前才以临时开发人员身份加入的青年,是乘员中最年轻的一位——不时以冰冷的眼神看过来,让威廉胸口一阵难受,但是离航行测试结束还有一天半,只能忍耐。

一号房另一边靠船头那侧是厨房。走道尽头是交谊厅兼餐厅,操舵室则要从餐厅继续往后走。

操舵室空无一人。

高度表、速度表、温度计、气压计、风速计、燃料表、转速表一操纵杆在种种朴素的计量表包围之下,就像幽灵船的船舵般持续颞作。

操纵杆的旁边,放了个带有狭长缝隙的乳白色盒子,上头伸出数条线,有如触手般连接到操纵杆与计数器。

它是这次新型机的卖点之一,自动航行系统。虽然不知详情,不过这个乳白色盒子里,似乎有台内部记忆体多达两百五十六KB的计算机,会根据各计数器的数值算出当前位置以及下一个目标地点的距离和方位,并将讯号发送给操纵杆。

有些冷清的景象。

脑袋能理解“这玩意儿”并非超自然现象,而是纯粹的电子技术产物。就目前来说运作也没问题。话虽如此……初次看见没人碰却会持续摆动的操纵杆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感实在难以抹去。

……如果,这台机器无视命令,将我们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呢?

威廉甩甩头。

太蠢了。又不是什么科幻电影,机械哪会有什么意志。

确认完计数器的数值后,威廉打开无线电对讲机的开关。

奈维尔·克劳福一踏进厨房,就看见琳达·汉弥顿坐在圆凳上修指甲。

“嗅怎么啦,奈维尔?”

“这是我的台词。快点回工作岗位,现在是上班时间。”

因为她不见人影所以奈维尔到处找,结果不出所料。这只母猫。

“别这么死脑筋嘛~反正也没事可做,早点准备晚餐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会做菜呢。”

流理台上没有任何厨具。琳达闹别扭似地嘟起嘴。

娇媚的琥珀色眼眸,带点弧度的眉毛,小巧的嘴唇,以及有些许波浪卷的白金色秀发。琳达生有一张引人注目的甜美脸蛋,丰满的肢体应该也起了推波助澜的功效-让她从学生时代就不乏绯闻。甚至还有“她之所以选择航空工程学科,也是从男性比例较高的学科里丢骰子决定”这种就算当笑话也让人笑不出来的传言。

“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你。总而言之不要自作主张。”

“说是这么说——”

“这不是什么闲不闲的问题。无视命令本身就是问题。”

尽管毕业已经十年,这个女人的随兴举止依旧没有改变。计划的关键时刻即将到来,在这种时候只因为没事做就恣意而为,对于奈维尔来说实在碍眼至极。

“……是~”

琳达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声后,突然又转念露出笑脸,双手搂上奈维尔的脖子。

“话说回来,奈维尔。如果要说接下来的事,与其担心我,不如去担心教授怎么样?如果他突然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会赀得很麻烦吧?”

“到时候再说。”

过去人称“气遨式浮游艇权威”的教授,如今只是个醚酒的老人。现在技术开发部的实权,可以说都在奈维尔手里。

“真可靠。”

琳达带着笑意,将嘴唇贴上奈维尔的嘴唇一这时,无线电对讲机的呼叫声响起。奈维尔推开琳达,拿起对讲机。

“喂,我是奈维尔——威廉啊,什么事……没关系,你说……剩下二七——然后RPM三一四是吧,我知道了。辛苦啦,你回岗位吧。”

自己昨天大概闲得发慌才提起这件事,所以完全忘了有透过克里斯交代工作。虽然没记下来但也无妨,反正都是没意义的工作。

‘了解。’

对方回了这么一句就切断通话。口气里似乎带有“我不想见到你,也不想和你交谈”的心情,听起来有些刺耳。

“真是的,你这个木头人。”

琳达显得不太高兴。奈维尔只丢下一句“现在是上班时间”,随即离开厨房。

此时,无线电对讲机再度响起。奈维尔“喂”了一声后,爱德华的声音便直接从听筒中冒出来。

‘奈维尔’这是定时报告。没问题吧?”

“嗯。”

这人是数个月前才分发来此的临时开发人员。爱德华以他那与年纪相符却少了些活力的语调,将轮机室的检查结果告诉奈维尔。说穿了就是“没什么异常状况”这种程度的报告。奈维尔适度地应几声,交代几个无关紧要的指示后便切断通话。

回头一看,厨房的门已经关上。奈维尔伸出手,却又把手放下,转身离去。现在是上班时间。

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号房之前,隔壁的二号房房门出现在视野中。

——与其担心我,不如去担心教授怎么样?

少蠢了,事到如今哪还有什么担心他的必要。

那个老人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不管是实务还是组织营运方面,技术开发部首脑的位子都已实质交给奈维尔。这并非奈维尔自作多情,其他成员的认知也是如此。

奈维尔闪身进入房内。必须好好确认一下计划的细节才行。

工作结束后,爱德华·麦克道尔敲敲二号房的门。

“教授,差不多要吃晚餐了。”

无人应答。

“……教授?”

没有回应。相对地,能听到门缝处传来微小的呻吟与鼾声。青年握住门把。没锁。他顺势将门打开,随即有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大量的空瓶、空罐扔在地上。爱德华皱起眉头走进房内,在墙边那张双层床的下铺看见菲利普·菲佛教授瘫在床上。

个子略高,却显得不怎么健康的瘦削身躯;满是皱纹的脸;发线高到头顶,剩下的也都成了白发。照理说这名躺在爱德华眼前的男子,应该还不到六十五岁,外表却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枕边有啤酒罐,大概是午餐过后也一直在喝吧。教授满脸通红,带着很难说是安详的表情沉睡。

那位在十几年前发表构成水母船基础的真空气囊技术,成为时代宠儿登上航空工程权威地位的大学教授,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实际上,严格说来菲利普·菲佛早已不是“教授”。他现在的头衔是“技术开发部部长”,不过是一间企业的员工罢了。包含技术开发部成员在内,身边的人们之所以称呼他“教授”,说穿了就跟习惯没两样。

上铺没有铺床单。即使是有自信能忍受多数恶劣环境的爱德华,要睡在这个房间里一样会有强烈的排斥感。

在床铺对面那张折叠式的朴素桌子上,扔了个不起眼的白色信封。从被人粗鲁撕开的信封破口处,能看见数张纸片。

青年萌生一股微小的冲动。他瞄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教授,安静地将戴着工作用橡胶手套的手伸向信封……

床上那人似乎动了一下。爱德华将纸塞回信封里。

“您醒啦,教授。”

“……是爱德华啊。”

菲佛慢吞吞地坐起身子,用没对上焦点的双眼看向爱德华,吐出浓浓酒臭味及一句口齿不清的“什么事”。

“到晚餐时间了,所以我来通知您。”

“我不吃。”

菲佛刚撂下这句话,随即捣着胸口猛咳。“您没事吧?”爱德华靠过去,前大学教授却粗鲁地拨开青年的手,从上衣口袋掏出小瓶扭开盖子。他将药丸倒在掌上,连数量都不确认j下就扔进嘴里,又喝了口枕边的罐装啤酒。浅黄色液体从嘴角流出。

数十秒过去。“……晚餐我稍后拿来。”爱德华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二号房。有股无法言喻的疲惫感涌上。

加入技术开发部数个月以来,爱德华从未见过教授清醒的模样。

过去人称时代宠儿的菲佛教授为何沦落到这种地步,没有人愿意告诉“外人”爱德华。实质上的领袖奈维尔也好、其他成员也罢,在当事者面前全都没有半句批评,一直扮演顺从的部下。然而,这么做显然不是因为对于往日恩师的敬畏。

……不重要。这不是自己能插嘴的事。

对于爱德华来说,这次航行测试就是他在UFA公司的最后j项工作。虽然门禁卡的期限还没到,不过等这一连串行程结束后,他就不会再和教授及其他成员见面。

爱德华在技术开发部主要的任务,是建构水母船新搭载的自动航行系统。虽说整体设计与硬体已经事先准备好,不过要在短短数个月里弄好内部的控制程式一同时应付丢过来的种种杂务——依旧需要费不少工夫。

大概也是多亏了他的辛苦,系统目前正常运作中。照这个样子下去,应该能顺利运作到最后吧。

他望向走道上的窗户,星星已经开始在浓浓的绀色中眨眼。

汽车的淡淡灯光,一个又一个消失在幽暗的地平线后。有如横度荒野般的航程中,这是少数能感受到人类活动的景象。

……手表已经走到晚上七点。爱德华将注意力从窗外移回,前往餐厅。

离地两百公尺的早晨相当寒冷。

威廉在床上清醒时,客房冷到让人以为结霜了。

他颤抖着起身,抓住枕边的手表。上午六点,窗外一片阴暗。A州罕见的厚重云层遮蔽了天空。一个让人很难说清爽的早晨。

二月八日。航行测试没什么特别大的状况,确实地往终点靠近。虽然明天订为预备日,不过实际上今天就是最后一天。距离整趟行程完毕还剩数小时。一旦这次测试平安结束,得到顾客认可,就能为UFA公司带来庞大的利益。技术开发部的地位与权力,想来会变得远比目前更为强大吧。这点威廉本人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然而,此刻却有股和喜悦及兴奋离得很远的沉重感,持续侵蚀威廉的内心。

自己只是靠着别人的功绩往上爬而已。一旦失去那些东西,自己的地位、名誉,全都会像沙堡一样崩塌。业绩愈是优秀,失去一切的恐惧就愈是难以估量。

……威廉摇摇头,下床将防寒衣披在肩上,走出房间。

走道比客房更冷。

这个吊舱的客房没有用水设备。威廉睡的三号房,隔壁设有共用的盥洗室和浴室。冷得发抖的威廉闪身进入盥洗室。盥洗完毕后,他重回走道——

这时他才注意到一件事。

二号房——菲佛教授那间客房的门没关。

门缝隐约透出光亮。

威廉看向门的底端——然后发出不成话语的惨叫。

一只干枯的右手,卡在门和墙壁之间的夹缝处。

菲利普·菲佛教授死了。

他两眼睁开、眉毛上扬、伸出舌头,左手指甲在咽喉部位的皮肤上抓出数道伤曾是航空工程权威的男人,就这样痛苦地死去。

第羞地面(一)一一丸C11一年1一月千一日O卞二1一?

隶属A州F局刑事课的九条涟刑警,一天始于用电话叫醒上司玛莉亚·索尔兹伯里。

他拨动公用电话的转盘,响到十几声后对方接了。今天醒得相当快。

‘…………’

“玛莉亚,该起床啰。是工作。要到现场喔。”

‘啊,涟……’

睡意浓厚的声音里充满不高兴的微粒子。”什么嘛,才七点半不是吗?让我睡啦……’

“大多数人早就走出自家门啰。都这个时间了还想继续睡,阁下的身份还真是尊贵呢。重返睽违数十年的大学就读您意下如何呀?”

‘我哪有那么老啊。”

这种你来我往涟已经颇为熟练。什么话题才能有效让玛莉亚清醒,他在到任这半年来摸得十分透彻。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你说现场是哪里?”

“要开车过去。我已经在门前,麻烦你二十分钟内出来。早餐准备好了。”

‘……了解。”

涟叹了口气并挂断电话。他走出电话亭,坐进路边的爱车里。

——玛莉亚走出自家门口是三十分钟后的事。

引人注目的女人。涟每次都这么想。

她有一头茂密的红色长发;那对带有神秘气息的眼睛,闪耀着从某些角度看来就像在燃烧一般的红宝石光辉;端正的五官,用“还不错”尚不足以形容。至于分量十足的胸、纤细的腰、浑圆的臀、充满弹性的双腿,这些结合而成的身体曲线,美丽到如果让她穿上礼服、拿起酒杯,甚至会让人以为是个上流阶级的千金小姐。

然而现在的她别说礼服了,那身打扮连家居便服都不如,令人不忍卒睹。

上衣的钮扣扣错一颗,下摆没扎进裙子里;套装就像吸了湿气的海藻般软塌塌;包头鞋上到处都是泥巴;多处乱翘的头发则让人看不出和卷发有什么差别。

玛莉亚就用那身与警官(还是警部这种重要职位)不相称的惯例装扮,跳进副驾驶座。“好啦,走吧。”她傲慢地以下巴示意,涟则将三明治纸袋放到她腿上,转动爱车钥匙。

“-所以?”

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后,玛莉亚随即抛出问题。“所谓的案件是指什么?居然连局里都不去就直接到现场,到底是什么大事啊?”

“水母船坠毁事故。”

“……水母船?”

“现场在H山脉中段。搜救队接获人家通报‘水母船正在燃烧’而赶到后,发现烧得全毁的机体与数具遗体——概要就是这样。”

“根本就在辖区边缘嘛。”

玛莉亚皱起眉头,吐出非常有欠考虑的台词。“要是往北个一、二十公里再掉就好。真会给人添麻烦。”

“拜自己平常做的好事所赐啰。”

涟故意回个既没有个人特色也没有独创性的回答。玛莉亚“哼”了一声。

A州的人口密度,远比U国东西沿岸的州要低。只要稍微偏离分散的城镇与干道,就是宽广过头的荒野,只看得到岩石、土壤、沙子,以及非常非常稀少的植物。

从涟他们所在的城镇到现场那边的山麓,贴着速限飙过去需要约一小时。如果是在涟的祖国,这种距离已经算得上一场小旅行了。万里无云的蓝天、延伸到地平线的荒野,完全不知有多长的干道——这种一成不变又没有尽头的辽阔景色,在涟的故乡绝对看不见。

“然后呢,有生还者吗?”

“似乎没有。发现的共有六人,全员都已死亡。

各遗体的身份正在调查。虽然已经要求UFA公司提供购买水母船的客户名单,不过确认身份应该还需要点时间。”

“看来是场大惨剧呢。”

唉。玛莉亚往后一倒。“而且说到水母船的死亡事故,我记得……”

“没有前例。如果这次是坠毁事故,会成为全世界第一个案例。”

“媒体八成会争先恐后地咬上来。啊啊真是的,我本来还想早点回家喝两杯耶。……话说回来,如果是坠毁事故,该找运输安全委员会而不是找警察吧?”

这种态度真亏你升得上警部呢,玛莉亚。

“似乎不是单纯的事故,说不定需要管制媒体报导。”

“啊?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具遗体的头和手脚好像被砍下来了。”

“……咦?”

“鲍勃传来消息,说别的遗体显然也是他杀。

动作得快点啰,玛莉亚。如果是杀人案件,我们刑事课就非工作不可了。”

抵达现场附近的山麓后,涟他们看见一艘白色水母船。

“……慢着。为什么空军会跑来?”

玛莉亚抬头看向有“AIR FORCE”标志的气囊,口气有些浮躁。她似乎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真正的水母船。

“人类的遗体先不谈,对于直升机来说,回收水母船残骸负担太重。所谓水母船就要用水母船应付。

我们接下来也是要搭那个前往现场,军方那边已经谈好了……怎么啦,玛莉亚。

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怎、怎么可能嘛。知道啦,我搭就行了吧。”

绷着一张脸的玛莉亚抬起下巴。

涟跟在长官后面,同时仰头打量起水母船。

——优美的外型。

长约四十公尺,高差不多二十公尺。气囊在空中切出一个平滑的椭圆形。气囊底部伸出数根支架,每根支架前端都有三个圆环彼此以九十度交叉叠合而成的筐。用来控制升力的螺旋浆则在筐中缓缓转动。

涟在脑内描绘起眼前这架机体浮空的模样。一个长脚的扁平球体,在蓝色空间里悠哉地游泳……原来如此,“水母”这个词用得真好。

“玛莉亚·索尔兹伯里警部、九条涟刑警,这边请。”

看似指挥官的铜褐色头发军人,替两人带路。

——吊舱中意外地宽敞。

里头很有军机风格,将居住空间省下,保留许多应是用来运送物资、人员的空间。这个区域宽敞得足足有一座网球场大,角落则放了几张桌椅。指挥官向两人行礼后离去,而涟与玛莉亚才刚坐下,船内广播就像早已算好时间般响起。

‘——离地。’'

窗外景色开始朝下方流逝。没有任何冲击,也感受不到电梯那般的加速度,非常平静的离地。就在军方人员穿上御寒衣物并慌忙地开始动作时,涟重启话题。

“……发生于四十六年前——一九三七年的大型客船爆炸事故,导致人们对于飞船——运用气囊的航空器信心暴跌,让这种交通工具迅速消失。

它重新受到瞩目,则是事故发生过后三十五年的一九七二年,由菲利普·菲佛教授研究团队制造出‘真空气囊’之后的事。这项技术让飞船得以摆脱可燃气体的重担,并且能够大胆地小型化,很快就使得人类最早的民用气囊式浮游艇r水母船J诞生——玛莉亚,你在听吗?”

“咦?”

玛莉亚将目光从窗外挪回。“喔,当然有在听啊,然后呢?”

“……刚才提到的菲佛教授,以及当时待在他研究室的学生们,为了将这种气囊

式浮游艇实用化而在校内创业,没多久便引起知名航空器制造公司UFA注意-于1九七三年被吸收合并,成为该公司气遨式飞艇部门技术开发部至今。虽说遭到其他企业吸收,但毕竟已经存在十年以上-可以说是校园创业少数的成功案例——玛莉亚,你有在听吗?”

“嗅?”

原先一直满怀好奇盯着窗外看的玛莉亚,回过神来离开窗边。“啊,嗯,当然在听啰。然后呢?”

“……你是第一次坐摩天轮的小孩吗?麻烦别当成到游乐园玩,稍微认真一点听。真是的,都已经是有点年纪的大人了。”

“你说谁‘有点年纪’啊?”

涟不晓得玛莉亚的真实年龄。大约三个月前她说过“朋友帮我庆祝二十三点五五五五五五五岁生日”,所以大概已经过三十了吧。这位应该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任性上司,对于年龄问题相当敏感,这点让涟觉得相当可爱。

“然后呢,UFA公司取得菲佛教授等人的真空气诞技术与相关专利后,就像要打破三十多年来的飞船停滞期一样,开拓起气囊式浮游艇事业。吸收合并后花了三年岁月才上市的‘水母船’,以富裕阶层为主要客群,达成了大幅超出原先预期的销售额。现在它已经知名到一说起‘水母’,就会让人想到气囊式浮游艇这种东西——到这里为止,就是将商业观点包含在内的气囊式浮游艇简史啰。”

“听起来一点也不简略就是了。”

玛莉亚毫无干劲地回应。“不过,水母船开始流行那时的事我也记得喔,毕竟报纸上也不时会刊登嘛。虽然我当时一直在想,那种东西到底要摆哪里啊。”

“可能就类似大牌演员买游艇那样吧。价格能够压在不到百万元,似乎也是让它普及的关键之一。”

“一百万元啊……这可是我几十年份的薪水耶。这个国家有那么多暴发户吗?”

“身为U国国民的你要问我这个J国人吗?”

不过说实在的,对于玛莉亚的平民感想,涟也不得不表示同意。涟的祖国至今还

看不见气囊式浮游艇这种东西普及的征兆。而在这里据说光是民用就已造出百艘左右,让涟体会到这个国家的经济力有多强。

“然而,水母船之所以能普及到这种程度,大小的影响似乎比价格更为重要呢。”

“大小?U国人再怎么喜欢大的东西,也该有个限度吧。L_

“正好相反,是因为能缩小到只有区区四十公尺。

飞船的重大缺点之一,就在于为了增加浮力需要巨大的气囊。举例来说,一九二九年达成环游世界一周的载客用飞船,在仅二十公尺的吊舱上头,有全长两百三十七公尺——长度相当于两座棒球场的气囊。

另一方面,如果换成水母船带着同等大小的吊舱升空,气涯只需要区区四十公尺见方,大约是刚才提到那艘飞船的六分之一。这样你应该能明白它有多轻巧了吧?”

“规模完全不一样呢……不过-所谓的真空气囊,也就是指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气球吧?这样为什么能轻巧啊。”

“玛莉亚。你知道‘阿基米德原理’吗?”

“知道啊,‘想要有好主意就光着身子冲出浴室’。也就是出人意表的点子来自出人意表的行为对吧?”

“……‘物体所受的浮力,等于该物体所排开流体的重量J.。如果要用你也能理解的方式说明,就是‘压扁的空罐和没压扁的空罐相比,后者所受浮力比较大’这样的原理。两个物体重量相同,则体积较大的容易浮起——换个角度来看,两者体积相同时,则是比较轻的物体,也就是密度小的物体容易浮起。

如果将你我的头砍下来放到水里,由于头部的体积几乎相同,因此所受的浮力也相同。换句话说,你的头会浮在水上,我的头则会沉下去……怎么啦,还是不明白吗?”

“我现在一清二楚了,你那惹人厌的性格也是I.”

“那就好——好啦,从以上的说明可以导出某个结论。‘物体的密度愈接近零,该物体所受到的实质浮力就愈大’。换句话说——”

“让物体处于‘没有重量的状态’,也就是让它真空,可以得到最大的浮力。”

玛莉亚用食指抵着下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所以呢,气囊也能因此缩小。

可是涟,这种程度的事,不是老早就该有人想到吗?”

“没错。”

涟的声音严肃起来。玛莉亚平常表现得粗枝大叶可能会让人无法想像,但她进入状况以后的智力绝对不低。“用真空气球飞上天这个概念本身,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之所以直到现代都没能实现J说穿了都是因为技术不足以制造能够承受大气压的‘真空气球’。”

地表上的各种物体,随时都在承受来自大气的压力。气球之所以不会被压扁,是因为有气体从内部将大气推回去。如果为了弄成真空而抽掉气体,气囊立刻就会败给大气压而惨遭压扁。

可是,如果要让气球本身坚固到足以承受大气压,就必须增加气囊的厚度。这么做当然会增加重量,导致气囊失去意义。

“可是,‘真空气囊’打破了这个矛盾。它到底有什么机关?”

“我也没有完全搞懂,不过关键似乎是一种叫r氮化碳,的特殊材料。据说这是目前人类所知物质中硬度最高的,它以聚丙烯腈为基底合成,兼具超越钻石的硬度及树脂的坚固,能够造出足以承受大气压力的气囊。”

“……嗯嗯?”

玛莉亚扬起眉毛。“怎么讲,感觉突然变得让人搞不清楚状况了。”

“航空工程学界起先似乎也是诸多非难。在样品机实际完成之前·几乎没有人相信——日后教授本人则借由著作发泄心中的怨气。”

“嗯,这也是难免啦——毕竟如果都是谎言,我们也不可能像这样在空中飞嘛。”

玛莉亚看向窗外。出发到现在大约数十分钟,下方景色已经变了个样。

红褐色荒野消失在视野里,常绿树构成的森林与画出和缓曲线的河川取而代之。

显得充满大自然恩泽的风景更前方,则看得见覆上一层雪的山逼近。

‘高度,上升。’

船内广播的声音成为信号,底下森林逐渐远去。窗外色彩由森林之绿转为雪白——一会儿后,纯白雪景一角,出现崩塌的黑影。

那里就是事故现场。

“真是的,那些家伙到底想怎样啦!”

在回程的直升机中,玛莉亚踹了眼前的靠背一脚。前面的年轻鉴识官皱起眉头。“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把人家当成蟑螂对待。他们以为我是谁啊?警察喔!警察!走着瞧,我要把这些家伙全部用妨害公务罪关进来。”

但军队可是凌驾于警察之上的公权力呢——涟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尝试反驳激动起来的玛莉亚也只是浪费时间。

“总而言之,我们尽快透过局长表示抗议吧。”

“找那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能干什么啊。他可是自从被太太抓奸在床以后-就一直任人家颐指气使的废物耶?”

“看样子,抗议的事似乎拜托夫人比较好呢。”

话虽如此,涟心想。

只能说玛莉亚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即使在并非U国出身的涟眼中,这次军方的态度也明显过于霸道。

——坠落现场位于H山脉中段,一处连登山道路都没有的洼地。

这片雪原约一、两公里见方,周围被陡峭岩壁包围。来到这个看似昔日地层下陷所留痕迹的地方后,涟和玛莉亚换上军方提供的御寒衣物,眼前等着他们的则是刺骨寒风,以及堆到腰际的厚重雪层。

机体就在雪原西侧的岩壁旁,已经化为残骸。

模样十分凄惨。

“水母”的可爱早已无影无踪。吊舱化为焦炭,真空气藤烧光,只剩裸露的几根骨架,画出弧线咬着灰色天空。

尖锐的风声,在遥远的岩壁上空回荡。洼地的风虽然也不算小,但或许是因为被高耸的岩壁围住,风势似乎不像外侧那么强。军方的气继式浮游艇,也在进入洼地后就没什么大幅度摇晃,顺利完成着陆。

问题在那之后。军方无视玛莉亚与涟的存在,迳自开始回收出事的机体。

连进行惯例的现场调查都来不及。对于玛莉亚“等、等一下!你们要干什么啊!”的抗议,担任指挥官的军人一句“这是命令”就打发掉了。

十几名士兵负责搬运机体的残骸,这些人拿缆绳绑住烧焦的吊舱,用军方的水母船将机体运往天空的彼方,即使是涟也只能傻眼地目送他们离去。

现场只剩下玛莉亚、涟、先来一步的验尸官与数名鉴识官、大型直升机、军人们刻在雪地上的足迹,以及烧焦的六具尸体。

……那种强硬作风到底怎么回事?一副完全不理遗体,只在乎出事机体的态度——军方对那架机体知道些什么?

说起来,这件事真的能称之为“事故”吗?

“鲍勃,我再确认一下。”

为了不被螺旋桨的巨响盖过,涟朝验尸官大喊。“‘遗体的外伤之中,有一部分并非来自坠落时的冲击’。这个结论没错吧?”

“虽然要等运到解剖室才能下精确的结论——”

鲍勃·杰拉德验尸官喊回来。他有褐色眼睛、茂密的白发一身高中等且体态圆润,看上去就像住在附近的好心大叔。“有具分成好几块的尸体对吧。如果只是坠毁,不可能形成那么漂亮的切断面,骨头附近应该会碎裂才对。”

“在船外作业时碰上意外,失足跌落时被螺旋浆卷进去的可能性呢?”

“这也不太可能。如果掉进那个巨大螺旋浆里,应该会整个人变成绞肉。就这点来看,那具尸体除了砍断的部位外都很漂亮——唉,虽然说漂亮但也只是焦得还不错而已。”

鲍勃露出淘气的笑容,同时转头看向机内深处。收容的六具焦黑遗体,就躺在里面那块隔板的另一边。

这位刚步入老年的验尸官是玛莉亚的酒友,涟先前曾见过他数次。这人与他温厚的外表相反,会若无其事地当着别人面前说出过于激进的台词,算是美中不足之处。“可是,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涟看着笔记本,说出重大疑问。“这六具尸体,除了炭化与些许外伤——包括砍断头与手脚在内就是了——以外,并未确认到比较显眼的损伤……但如果是足以引发火灾将整架机体烧毁的坠落,里面的乘员照理说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吧?”

“着眼点很好。我可以发誓,那绝对不是摔死。如果是坠毁,大多数的尸体上都该留下凹陷或骨折之类的严重损伤。然而那种伤几乎完全找不到。”

“……换言之,根本不是什么坠毁。”

玛莉亚用食指抵着下巴。“顶多就是迫降的程度。当水母船降落在那里时,牺牲者们还活着——”

周边状况也提供了证据。

雪原西侧的岩壁,中段到上端大幅度朝外伸出,形成一道由南到北长达约一百公尺的天然屋檐。至于水母船的残骸,则躺在“屋檐下方”偏南的位置。

岩壁上没有肉眼可见的冲突痕迹。要在完全不接触岩壁的情况下,有如滑进那个位置一般地坠落,如果不是非常夸张的偶然,几乎不可能做到。

除此之外,岩壁上还打了岩钉。岩钉上绑有缆绳,绳子另一端则像叠在瓦砾上似地埋在雪中。

死者们为了避风雪而将水母船移动到该处,再用岩钉与缆绳固定住船体——这种思维要来得合乎逻辑多了。

迫降的原因不明。不知道是真空气姆破了洞无法飞行,还是控制升力的螺旋桨出状况。在军方已将机体带走的此刻,只能臆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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