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水母船(一)1丄九八三年二月七曰一五:OO~——.2
可是,问题在那之后。
到底发生什么事?理应在等待救援的他们,为什么非死不可?难道遇上了什么足以让头与手脚被砍下来的事件吗?
现场一阵沉默。只有螺旋浆的巨响重击涟的鼓膜。
“到底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地嘀咕。
“‘怎么回事’?”
、
玛莉亚则是大胆地说道。
“那还用说吗?
——自相残杀。”
幕间(一)
双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死了。
一趟只有夫妇两人的小旅行途中,他们在下榻的旅馆遇上火灾,就这样简单地丧命。没有其他家人的我,很快就由远房亲戚收养,到陌生的地方展开新生活。
我在学校完全是个外人,也没交到任何能算得上朋友的朋友。桌面被弄脏、教科书被偷走、父母的死被拿来取笑,偶尔还有人私下对我动用暴力。
这种事往往在家里也会发生——但其实并非总是如此。
我的养父母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他们个性温厚而表里如一,和邻居相处融洽,既没有虐待我,也没有掠夺我父母留下的保险金。以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来说,这种遭遇或许算得上幸运也说不定。
可是,养父母对待我的态度,似乎有所顾虑。
虽说是亲戚,彼此的血缘却淡得像在海里滴下一滴墨水那样。而且不管是他们还是我,都很笨拙。他们无法拿捏该如何对待小小年纪就失去双亲的我——我也不明白自己希望得到怎样的待遇。
我没将自己在学校的遭遇告诉养父母。也许,会以某种形式传入他们耳中。不过,家人聊天时并未谈过这些话题。尽管彼此都面带笑容,餐桌上却有某种生疏的气氛。
所以,我决定趁着就读大学的机会,离开两人身边。
显然地,即使就此继续共同生活下去,我也只会被这股郁闷压垮。送我离开的养父母,脸上带着安心与悔恨交织的表情。
我只写过一次信给他们。上头没有新居的地址。
要说不心痛是骗人的。然而——
我不该回到他们身边。这种想法,至今依旧留在我的心底。
※
自己是水母——这种想法,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浮现的呢?
既没有违逆洋流的力量,也没有坚固的骨骼,只会带给碰触者痛苦,最后孤独地消失在海中。
既无法碰触别人,也无法让人碰触的水母,只能顺着洋流漂荡。
※
我从小就喜欢模型。
像是战舰、战车,或是怪兽等等,只要有空,我就会隔着橱窗看那些摆在玩具卖场的模型。失去双亲,改到养父母那边生活之后,这种倾向愈发强烈。
这些模型之中,最吸引我的就是飞机。
我不记得开端。回过神时,机翼的优雅、螺旋浆的锐利、机身的平滑等等飞机所具有的多种机能美,已经深深吸引我。
说不定,这就类似在幽暗海洋中漂流的水母,向往无垠的天空。不能否认,我在大学会专攻航空工程,也是源于这时期所萌生那股对于飞机的思念。
话虽如此,但我生长的地方却是U国数一数二的乡下,几乎只有山林和田,玩具店的规模与品项可想而知。
所以,当我搬到A州立大学近郊,初次踏入州府P市前几大购物中心时的冲击,至今仍鲜明地烙印在我脑中。
过去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巨大入口。多到让人目不暇给的店铺。有如举行庆典的人潮。
和故乡商店街之间的规模差异令我乱了方寸,完全忘记当初的目的,只是傻傻地在商场里漫步——然后丢脸地迷路。
就在我因为没有勇气问路而不知所措时。
有个清爽的声音搔着我的鼓膜。
一位将黑发绑成两条辫子的戴眼镜少女,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
这就是我和她——蕾贝卡的相遇。
第一水母船(n)一—一九八三年二月八曰O八:O五~
看见菲利普·菲佛教授的尸体,四人表情僵硬傻在原地。这一幕在威廉眼里,就像一出别脚的喜剧。
“.这、这怎么回事?”
琳达呆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骗人的吧……搞什么啊,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二号房内,从床单到地上都是呕吐物。为了避开那些脏东西,目前教授的遗体躺
在房间角落。尽管眼睛与嘴巴已由奈维尔伸手阖上,依旧无法完全抹去他临终挣扎的痛苦痕迹。
威士忌的瓶子倒在床边。内容物流出,在地上形成一滩液体。克里斯用手帕包住瓶子后捡起,然后战战兢兢地凑到鼻前。
“还有气味,看样子开瓶后似乎没有放上太久。”
克里斯将瓶子放回原处,用他淡蓝色的眼睛看向遗体-又抓抓自己茶色的卷发。
平常那张坏孩子般的笑容,已经由充满苦涩的困惑取而代之。这个老家相当有钱却从不拿来炫耀的男人,面对恩师的意外身亡,似乎也将他原本那股开朗气息一扫而空。
威廉用还没完全冷静下来的脑袋,思考克里斯这句话的含意。现在刚过上午八点。威廉发现教授尸体是上午六点……意思是,“那时候”教授或许才刚死?
“大概是急性发作吧。”
奈维尔开口。这个男人将没光泽的灰色刘海右半边往后拨,方框眼镜后的淡褐色眼睛神色冰冷。“他试着用酒把药灌下去,到头来还是没赶上——以状况来说大概是这样吧。”
地上那滩威士忌里有个小瓶子。瓶子周边散落了数颗药丸。
恩师猝死。从教授开始酗酒后,威廉并不是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他同样没想过,这种事偏偏就发生在今天,发生在航行测试结束前。
为什么?直到昨天晚上为止,明明还看不出教授有什么情况恶化的征兆。
“虽然教授以这种形式身故令人非常遗憾,但现在讨论死因也没用。总之要快点——”
“请等一下。”
爱德华出声。
这人有浅茶色头发加上篛翠色眼睛。尽管他在五人之中最年轻,脸上却缺乏活力,是个散发奇特气息的青年。
“这真的只是单纯病发吗?”
沉默当场在五人之间窜过。
“如果就如奈维尔说的,教授是急性发作,所以连吃药都来不及就死了,那么教授的遗体被发现时应该会在床上,或者至少该在床附近才对。”
众人面面相觑。教授倒在门旁,和床有点距离。
“那么大概是这样吧。病发后他吃了药,但是症状没有好转,试图呼救时断了气。没什么差别。”
“……是这样吗?”
“怎么?”
“我也没有医学知识,所以无法肯定。不过——”
爱德华指着遗体的某个部位。“教授吃的药是用来缓解狭心症。人在心脏痛苦的时候,会抓这种地方吗?”
教授的喉陇上,有数道抓痕。
一股恐惧窜过威廉的背脊。奈维尔、克里斯、琳达,似乎也都已察觉爱德华想说什么,表情紧绷。
教授不是来不及吃药,或者吃了药却没发挥作用而死。
他会不会是因为吃了药才丧命?
“爱德。”
威廉受不了这股寂静,喊叫般地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教授的药里下毒?”
爱德华没有回答。但在他的脸上读不出否定。
散落的药与酒瓶、呕吐物、抓着喉咙挣扎而死时表情扭曲的教授。没错,这幅画面不是毒杀是什么?更何况如果是我们,要弄到剧毒之类的东西轻而易举。
“等、等一下。”
琳达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下毒……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时候杀害教授不可?
而且,是谁?如果是毒杀的话,又是谁做出这种事!”
“别问我们。”
克里斯冷淡地说道。“教授吃药这件事,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就算爱德华说的都是真的,也不可能晓得是谁下的毒——至少现在没办法。
更何况,如果那瓶药里混了毒,比方说如果只混了-颗毒药,那么教授会在‘今天’发生这种事不过是个偶然。
真要说起来,毒也不见得是下在药里。”
……酒吗?
技术开发部每个人都知道教授离不开酒。将行李搬上实验机时,威廉看见爱德华扛了好几个保冷箱,让他感到无奈。
没记错的话,应该有几瓶酒是从办公室教授座位拿来的。要将其中一瓶换成毒酒,对于在场成员来说绝对不难。即使在瓶子上留下一些动手脚的痕迹,他也不认为醉醺醺的教授会察觉。
“奈维尔——”
■琳达惊慌地看着奈维尔。“无聊。”奈维尔简单一个词打发掉。
“下毒什么的,全都只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臆测。航行测试继续,全员回到岗位上。”
“喂、喂!”
威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认真的吗,奈维尔,教授他——教授他死了喔?这不是什么死因的问题,应该先叫警察过来吧!”
“无论现在就叫警察还是抵达终点才报案,两者在时间上不会有什么差别。即使早点叫警察来,教授也无法复生。那么应该先回到A州完成航行测试,这是合理的判断。”
“什——”
威廉一时语塞。
现在,水母船停在两个检查点中间。附近没有什么城镇或干道,只有一片荒野。
在这里呼叫警察,不知道要等上多久。
而且这里在A州之外。即使连忙赶到最接近的城镇,到头来大概还是得回到A州威廉等人居住地的警局,考虑到这一点,照奈维尔所言先回A州结束航行测试比较方便。
然而,事情牵扯到人命,死的还是恩师。像这样纯靠逻辑判断对吗……?
“真要说起来,你觉得现在的我们能这么简单地报案吗?一旦航行测试的事泄漏出去,你也会有麻烦喔。”
奈维尔冷酷的声音,要压过威廉的犹豫已经绰绰有余。
“幸好,航行测试的路线和回A州的路程没什么差别。回去之后的应对由我来想。你们专心在完成测试上——克里斯,你联络赞助人。”
“……了解。”
看见克里斯点头后,奈维尔再度瞪向威廉等人。
“不要发呆,我们已经比预定计划慢了四十分钟。各自回归岗位。”
“这下头痛了呢。”
爱德华摇摇头。他那欠缺活力的声音,此刻由于困惑与疑念而感到动摇。“事情居然变成这样……还有,奈维尔为什么——”
“快点去操舵室。”
威廉假装没听到。“……了解。”爱德华淡淡地回答并前往船头。他就像在无言地表示“你不为恩师的死感到难过吗”-让威廉无法直视那道背影。
威廉回到三号房-仰头倒在床上。
教授死了……被人毒杀。
不,还不能确定是这样。判断他其实不是病死的人又不是医师。然而,威廉无法轻易相信教授之死是神的旨意。
教授有遭人杀害也不足为奇的理由。而且,这点他们技术开发部的成员全都一样。
当爱德华对于教授之死表示疑问时,现场没人用“为什么教授会被杀”来反驳。
奈维尔也好,喊着“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的琳达也罢,没人质疑教授遭到杀害的理由。
这是因为害怕——恐怕在场的全员都是。
害怕承认自己有被人盯上的可能性。
这次测试,乃是赌上技术开发部命运的计划。如果测试机的情报外流,别说他们自己,甚至可能发展成U国的危机。要是敌国特务出现在他们面前——就连威廉也不免妄想过这种事一两次。
然而,真的会吗?“敌国特务”这种只在间谍小说或电影上看过的存在,真的会找上他们吗?
简直就像三流创作。可是要这么说的话,发表真空气骐这种革命性技术,让世人评为改变航空器历史的这个团队,不是更像科幻小说里的存在吗……
威廉自嘲。恩师被杀,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想着自己的安危。
……爱德华,恐怕就跟你想的一样。
我对于教授的死丝毫不觉得哀伤。我只担心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而已。
可是,即使就这样抵达A州-恐怕也没有“让警察保护自己人身安全”这个选择。这种天真的期望,奈维尔一句话就毁了它。
——一旦事情泄漏出去,你也会有麻烦喔。
警察赶来,也就代表要和盘托出与这次测试有关的一切。同时,这也等于要将威廉等人与赞助人之间,那层连UFA其他部门都瞒着的关系公诸于世——一个不好,甚至会有让警察更加深入的危险性。
假如,警方的调查溯及这个团队的过去。
一旦“她”的事曝光,我们无疑会身败名裂。
……或者,说不定。
这才是目的?杀害教授的不是什么敌国特务,而是与她有关的人?
这么一来,犯人——
威廉让身体离开床铺。拍拍脸、摇摇头……不行-自己尽是思考些不必要的事。,他走出三号房,看向走道的窗户。回过神时,外头已经是陌生的风景。
下方,许多绿色树木覆盖重复和缓起伏的地表。深灰色河面平滑地蛇行、地平线上则是白色山峰的行列。这和方才的干燥大地截然不同,景色一片丰饶。一旦海拔改变-景观也会变得这么不一样。
山峰逐渐靠近。威廉盯着窗外风景看了一会儿——
突然背脊一震。
……等等。
为什么山会靠近?
这时,天花板突然响起警报声。威廉慌张地冲进三号房,抓起无线电对讲机。
“爱德华,怎么回事!”
‘不知道。’
青年那说不上情感丰富的声音,这时显得有些颤抖。‘我不知道……不过,情况异常。明显偏离了预定航路。前进方向’西南西一0度。距离H山脉大约还剩三分钟—”
威廉顿时面无血色。
难道说——自动航行系统出问题了!?
‘快切换成手动航行!’
在威廉开口前,奈维尔的声音抢先插进无线电通讯。声音里充满了不像他的紧张感。
‘不行,不接受指令。’
大概是因为正拼命试图控制住混乱吧,爱德华的声音显得沙哑。‘航行模式切换开关,没有反应——’
‘这里也一样。’
克里斯似乎也已冲进操舵室,激动地盖过爱德华。‘紧急停止开关,没有反应!’‘等……等j下,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远处响起琳达的尖叫声。
威廉呆呆地站在原地。
实验机无法控制——要切换模式或紧急停止自动航行系统,统统不行!?没道理,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该发生这种事。
窗外景色迅速换了张脸,仿佛在嘲笑威廉的混乱。树木的绿色消失,覆雪的山坡开始将窗外涂白。
不行,现在不是考虑原因的时候。这样下去会——
无线电对讲机的另一边,克里斯等人正绝望地试着让航路恢复原状。爱德华以僵硬的声音反复报告状况,奈维尔大吼“快破坏控制装置”,克里斯则咒骂着制止他。
我们到底会怎么样?不,追根究柢。
——如果,是这架机器擅自动作。
那么它到底想把我们带去哪里?
水母船开始倾斜。
白色岩壁迅速从窗户的另一边逼近。
威廉放声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