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贝卡——“R”!?
“等一下约翰,这是什么!
一开始就该赶快拿出来啊,你这个烂军人!”
“什——”
约翰一脸呆滞,涟也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
“玛莉亚,冷静一点。出了什么事吗?”
“还出了什么事呢!”
玛莉亚向两人说明奈维尔·克劳福的实验笔记,以及露营照的“R”这两件事后,得到部下用“冷淡”形容都嫌客气的责备。
“玛莉亚,我才想问你,为什么隐瞒这么重大的事实?真是的,别人听到你是警部大概会吓到吧。”
“我正想说的时候就被你叫过去啦!”
“等等——不-先等等。”
空军少校显然也慌了。“换言之,你所提到那位照片上的少女,难道就是这个封面上的‘蕾贝卡·弗登’吗!?如果是这样,你刚才说的奈维尔·克劳福笔记里那些记述……该不会是……”
“无法断定。至少现在还不行。”
拍下笔记影本的照片里,其中一张将画有格线的内页放大,涟静静地BT-着那张照片。“……然而,如果这是事实,一切都会有很大的改变。不管是这次事件的样貌,还是这份影本的意义。
尼森少校,这两张影本,具体来说是以什么形式发现的?你刚刚说是在行李箱内。”
“……一个没有署名和其他文字的信封,与行李一起放在箱中。这两张是在那个信封里找到的,信封里没有其他东西。”
“这样啊。”
涟点点头。“少校,我们重新提出要求。包含这份影本在内,请立刻将所有能够搬运的遗物送来我们这里。
还有,建议你对此事保密。一旦公诸于世,可能会损及UFA、你们空军,甚至是整个U国的威信。”
约翰一脸憔悴地离去,会客室只剩玛莉亚与涟两人。
“……我说啊,涟。”
不知不觉间,®语般的疑问从玛莉亚口中逸出。“那份影本,你怎么看?还有‘R’的事。奈维尔·克劳福那些话的含意。为什么教授他们会死?还有其他许许多多。”
涟没有回答。镜片后的锐利双眼,将同样的问题丢回给玛莉亚。
……真是的,我的部下还真优秀呢。
“知道的话就干脆说出来啦,毕竟我也没办法轻易相信——
创造真空气囊的不是菲佛教授他们,那位照片上的少女‘蕾贝卡’才是真正的发明者。”
影印下来的笔记封面,笔迹和画有格线的内页一样。
以客观角度来说,这只不过代表“蕾贝卡·弗登”曾在一九七O年进行过和真空气囊有关的实验。
还有,这意味着“蕾贝卡·弗登”曾是菲佛教授研究室的一员一照理说是这样。
但是,技术开发部办公室里,找不到“蕾贝卡·弗登”的名牌。
涟取得的测试计划书也好、教授等人的论文也好.全都看不到她的名字。而且-IR是怎么确认的?应该在死前问出来的。
理应走在真空气囊研究最前面的奈维尔·克劳福,在开发新材质真空气囊时碰上瓶颈,并且固执于“R”的知识。
如果这个“R”就是“蕾贝卡·弗登”,那位照片上的少女。
——摄于联谊露营和实验室成员,以及R。
“R”不是菲佛教授研究室的成员。这意味着——
以玛莉亚自己的角度来看,她到现在依然难以置信。那位不管怎么看都还只是个青少年的眼镜少女,居然创造出彻底改变航空器历史的大发明。
“就现阶段而言,充其量还只是臆测。”
严格的部下正经地先说了这句话。“可是从这个角度想,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追根究柢,真空气铤为什么会由捞过界的航空工程学者发表呢?”
“捞过界?”
“UFA公司制造部的普利德摩尔先生也说过.教授他们最大的研究成果,其实是真空气囊的制作方法——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当成原料的聚合物、用以反应的无机系触媒、反应生成物的结晶构造、反应机制。
可是,它们严格说起来并不是‘真空气诞’,而是‘用来制造真空气囊的材料以及合成方法’。这些被当成教授等人工作内容的成果,与其说是‘航空工程’,不如说比较接近‘合成化学’的领域。
另一方面,所谓的航空工程,说得简单点就是开发‘航空器’的学问,不是开发‘用在航空器上的材料’的学问。如果以纸飞机举例,研究让纸飞机飞得更远的形状、折法、投掷法才叫做航空工程,造纸本身并不是他们原来的工作喔。”
——他们的研究实在很神秘——
——感觉就像机械工程师去读化学合成的实验报告一样。
“尽管如此,菲佛教授他们依旧做出了‘纸’,还是一种无比坚固的纸。为什么?”
因为造纸专家就在他们身旁。
这人正是那位照片上的少女,“蕾贝卡·弗登”。
“‘蕾贝卡’与教授等人是什么关系还不晓得。从她的年纪与教授那群学生似乎相去不远看来,也有可能是与其中的某人有私交。总之’教授是以她创造的新材料为基础,对外发表‘真空气囊’。
可是,背后产生了一个悲剧。”
“蕾贝卡”死了——根据奈维尔·克劳福的记述。
为什么她会丧命?事故、疾病……还是说——
目前还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应该在死前问出来的”这种口气,看不见半点对她的哀悼之意。
“不管她和教授等人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们对‘蕾贝卡’还保有些许敬意,那么为了她的名誉,从一开始发表时,就该声明自己并非真空气获真正的发明者才对。可是,就我阅读的资料,完全找不到他们有任何类似的发言。”
教授等人将“蕾贝卡”埋葬在黑暗里。之后,更将她的研究成果当成自己的发表。
他们成了时代的宠儿。真空气诞改变了航空器的历史,航空器制造大厂UFA招揽他们加入——然后空军看上了“他们的技术”。
空军的需求,如果停留在涟所谓“纸飞机折法”的范围,他们大概也还有办法应付吧。可是,如果不将“纸”本身重制,绝对无法实现空军的委托。
奈维尔·克劳福在实验笔记中感到焦躁的真正理由,现在显而易见——连如何抄纸都不清楚的人,非得做出透明的纸不可。而且,面对的还是公权力。
看见技术开发部实验室时感受到的突兀·此刻玛莉亚已能明确了解。实验台、洗手台,都不是像学校化学实验室那样,一开始就设置在里面,全都是之后才搬进来的东西——如果他们真是真空气囊材料的开发者,照理说从一开始就该引进这些设备才对。
恐怕是在接到军方委托之后,才慌张地整顿外观吧。他们八成认为,就算会改良水母船的机体好了,从头开发真空气囊材料应该也是很久以后的事。因果报应这句话说得真好。
这么说来,他们之所以自相残杀——大概也是为了开发新材料产生冲突,也就是所谓的内讧啰?
开发陷入瓶颈,又找不出突破僵局的眉目,日子一天天过去,引来空军怀疑的可能性也愈来愈大,于是有人主张应该干脆说出真相,与认为该继续隐瞒下去的人形成严重对立——不对。
“无论如何,教授他们还是成功开发出新材料了对吧。如果不是这样,不可能发展到航行测试的地步。”
照理说他们已经克服眼前的危机。至少,应该失去了坦白真相的理由才对,前述的对立也变得几乎不可能存在——
“那可就难说了。我觉得这么想或许还太早。”
“……嗔?”
“陷入瓶颈的研究在某些契机下一口气有所进展,这种案例确实很多。可是,假设真空气囊不是教授他们的发明,那么在开发材料上照理说完全是外行人的他们,面对‘开发具有匿踪性的真空气汉’这道对他们而言有双重难关的课题,我不认为他们能在奈维尔·克劳福实验笔记最后的日期——去年七月二十七日之后的短暂期间内顺利解决。外行人的突发奇想突破僵局,只会出现在故事里。”
“你的意思是,教授他们其实没有开发成功I?:等一下。不然那架测试机又是怎么回事?其实它没有什么新功能一只是将原本的水母船换个颜色而已吗?”
“它追加了自动航行系统,吊舱内部装潢也有改变,姑且能说是保住‘次世代机’的面子吧。军用也就算了,民用取向的水母船不可能采用具备匿踪功能的真空气囊。
不过,他们是否真的开发出关键的匿踪性真空气囊,老实说目前还完全没有证据。”
——啊,不过最后那个颜色就和平常用的一样呢。
不止“和平常用的一样”,根本就是原来的素体吗?
可是为什么?如果涟的推测正确,他们为什么要做出“将本质上和过去没两样的机体,伪装成新型测试傍”这种蠢事呢?他们的交易对象是空军,基本上不可能骗得过。为何要做出这种自杀行为——
注意到自己陷入思考陷阱后,玛莉亚连忙甩甩头。没有他们开发成功的证据。但是,也找不到失败的证据。真要说起来,就连“蕾贝卡”是不是真空气囊真正的发明者——进一步来说,笔记影本上的“蕾贝卡·弗登”这个名字-奈维尔.克劳福实验笔记上的“R”、玛莉亚所发现那张照片上的少女,这些是否真为同一人,都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涟,把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列出来。给局长的报告可以无视。”
“找出‘蕾贝卡·弗登’的来历,以及确认她和菲佛教授等人的关系;调查教授委托制造素体的外包商;确认教授等人直到‘事故’发生之前的行踪;确认每一具遗体的身份并确定死因、死亡时间;向空军领取并检阅遗物;前往空军调查机体;详查留在技术开发部办公室的各种文件;分析留在实验室的样本……重要的部分大概就这些吧。”
、真是的,要做的事情多到让人快哭出来了。
“将‘蕾贝卡’的身份调查放在第一优先。
然后,实验室的样本交给约翰。与其由警察处理,不如让军方来比较快。”
涟说声“了解”后走出会客室。独自一人的玛莉亚往后倒在椅子上,仰望满是汗渍的天花板,然后“啊啊真是的!”猛抓那头火红的秀发。
※
“——知道‘蕾贝卡’的来历了吗!?”
隔天早上,一如往常被电话叫醒,并且在涟车上副驾驶座将三明治塞进胃里的玛莉亚,听到部下的报告后发出非常夸张的诡异叫声。
“等一下,涟,你用了什么魔法啊,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吗?”
“怎么可能嘛,我又不是你。”
涟用言语伤人就像呼吸般自然。“我锁定那份影本上的日期——一九七0年三月二十三日到真空气囊发表为止这段期间,调查A州近郊的死亡报导。”
涟一手握着方向盘,另j只手从胸前口袋掏出报导的影本。“如果你所看到那名照片上的少女就是‘蕾贝卡’,那么她的健康状况应该良好得足以参加露营。要是她已死,能想到不是严重的急病,就是事故或自杀……再不然就是他杀。”
车内瞬间一阵沉默。
“无论如何,如果有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死于非命,这事多多少少有机会上报——而我赌中了。”
报导的曰期是一九七0年七月十八日,实验笔记上头日期的数个月后。
‘A州立大学女学生死亡是实验中发生事故吗?
十七曰夜晚,A州立大学理学院实验室内,学生们发现蕾贝卡·弗登同学(19)倒在地上,救护车接获通报赶到现场·但她已经死亡。
弗登同学是该校该学院的一年级生。警方从现场留有实验器材与氰化钠的瓶子研判,认为是弗登同学实验中操作失误,产生氰化氢气体而中毒死亡,详细调查正在进行……’
蕾贝卡·弗登——和笔记封面影本上的名字一样。
再加上,那是“用到氰化钠的实验”。没错,就是真空气囊材料的合成实验。而且说到A州立大学,记得就是——
“菲佛教授他们过去待的大学。报导中这名少女,应该可以看成那份笔记的作者吧。”
十九岁——虽然还没确定这篇报导中的少女就是那位照片上的少女,但她居然真的才高中刚毕业。
“话说回来,玛莉亚,你对这篇报导有印象吗?十来岁的大学女生意外死亡,这种新闻在当时的U国有多引人注目,我不是很清楚。”
“这么说来,我似乎有看过这种新闻,但老实说我不记得了。”
有些事当警察后就会明白。在这个国家,几乎每天都有很多年轻人因为事故,或者扯进犯罪里而丧命。他们的死很少引起骚动,而且隔天就会被其他新闻盖过。
“真要说的话,十三年前我也还是小学生喔?受害者的名字啦、现场在哪里啦。这么细的情报我根本不会去记嘛。”
“那时候就已经留级三十次啦?看样子学业还真是让你伤透脑筋呢。”
“我从来没有留级或重考过!”
虽然不及格和补考是家常便饭。“追根究柢,A州立大学是在F局管辖范围外,与其问我不如问辖区在那边的警局比较快吧。”
“已经安排好了。当时的负责人似乎要明天下午才回来,在那之前我们就先去A州立大学吧。”
“了解。”
真是的,这个部下办事还真俐落。
不过,话又说回来——实验中的意外?
“我说啊,涟。我不太了解理工科,可是大学一年级的女生,能做那种一个不小心就会危及生命的实验吗?”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以常理来说这不太自然。至少在我的母国是这样。
学生要自由使用实验室·必须得到实验室负责人许可"入学还不到一年的学生,通常不会获准进行有危险的实验。
那么,蕾贝卡是擅自进行实验吗?这又有点难以理解。因为就算没有其他人看到好了,在这种时间实验室应该是锁住的。
追根究柢,知识丰富到让奈维尔·克劳福想要的她,会是轻率到冒这种危险一而且没准备好对策应付突发状况的人吗?”
玛莉亚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这也就是说——
“那不是单纯的事故!?等一下,管那边的家伙在干什么啊!”
“不知道。可能就如你所说的,搜查非常随便;否则,就是有什么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然的理由。
无论如何,没有找到这篇报导的后续。根据我电话联络辖区警员的结果,对外似乎就这样当成意外死亡处理。还说,详情去问当时的负责人。”
希望当时的搜查资料派得上用场,要不然就必须由玛莉亚他们重新调查蕾贝卡的事故。玛莉亚在觉得不爽的同时,也感到昨天的预感正以最糟糕的形式化为现实。
※
“喔,那场意外啊?我记得很清楚喔。”
又过一天的星期一IA州立大学,行政大楼一楼的学生课。
玛莉亚他们一问有没有关于蕾贝卡.弗登的资料,体态圆滚滚的女性职员便感慨地叹了口气。
“毕竟我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但校园里死人也就只有那一次嘛……而且还是一年级的女孩子对吧。人生明明还很长,真是可怜啊。”
对于玛莉亚来说,那不过是每天有如浪潮般涌上来的新闻之一;但对于关系人士而言,它无疑是令人生涯难以忘怀的事件。在与人死无缘的和平校园里,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呢,你们想要怎样的资料?选课单之类没什么用的东西已经扔掉啰。”
“有她的大头照吗?像是办理入学手续的文件之类的,只要能知道长相什么都行。”
虽然辖区警局好歹也该有蕾贝卡的照片,但现在玛莉亚只想尽快确认关于那张照片的推测是否正确。职员说声“等一下喔”之后便消失在办公室外,一会儿后抱回一份厚厚的档案。
“从宣传部借来的——这样可以吗?”
瞭员摊开档案,指着某处。
这是过期的校园报纸。!九七0年七月二十日,事故的三天后·似乎是在暑修期间紧急发行。‘理学院一年级女生,实验中意外死亡’——远比新闻报导大得多的头条跳了出来。
而职员所指的地方,则刊载着“她”的照片。
圆眼镜,绑成左右两条辫子的黑发,显得聪明伶俐的五官。
UFA公司办公室那张照片的少女,就在这里。
‘蕾贝卡·弗登同学(19·理学院)’。照片正下方有简短的说明。
疑惑转为事实。
已经毋庸置疑。这名少女就是“R”。她就是奈维尔·克劳福实验笔记中所写的“R”,是那张露营照的少女,也是测试机残骸里那份笔记的作者。
看向报导的其他部分。事故本身的记述与新闻报导没什么差别。相对地,包含蕾贝卡个人情报在内,与学校有关的部分占据了大半版面。
‘崇拜祖父
蕾贝卡同学之所以就读本校理学院,是受到曾为该学院教授的祖父——尼可拉斯·弗登(已故)影响。弗登教授在强化塑胶合成与触媒活性相关研究上’留下许多成绩。据蕾贝卡同学高中时的学长,赛蒙·阿特午同学(21·工学院)回忆,她从小
崇拜这样的祖父……’
‘才能带来的悲剧
受到祖父影响而从小习惯化学实验,高中时代化学成绩也出类拔萃(友人谈)的蕾贝卡同学,入学第一年就加入研究室,除了听讲之外也进行与化学合成有关的研究。一般认为,她是在关系人士不在场的情况下,于实验中发生意外。在许多人哀叹失去一名年轻有才华的学生时,也有批判的声浪,质疑所属研究室的管理指导体制有所欠缺,放任才华洋溢的她而疏于指导……”,
“我还记得,她当时所待的那间研究室,指导教授好像是她祖父的朋友。那位教授代替去世的好友照顾她,将她当成自己的孙女疼爱喔。
不过,这次意外导致研究室关闭,那位教授似乎也在遭到解雇后自杀……真是的,一想到就让人难过啊。”
——否则,就是有某种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然的理由。
真的有“某种理由”。蕾贝卡在化学合成方面具备的知识与经验,恐怕远远超出大学一年级的水准;实验室负责人与蕾贝卡有私交。特别的理由有两个。
更何况,那位负责人——蕾贝卡所属研究室的指导教授,似乎相当溺爱她。这么一来,她能自由进出实验室也不足为奇。
可是——
“她所在的研究室应该有其他学生才对,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因为那里好像是个小研究室,听说他们散到别的研究室啰。”
“我希望听听当年待在那间研究室的人怎么说,知道他们的名字与转去哪里吗?”
“要到这种程度的话就……毕竟我们的事务文件没有细分到以研究室为单位嘛。
要问谁在哪间研究室可就不晓得啰。”
“这样啊。”
涟的表情虽然没变,声音中却带有少许失望。
蕾贝卡所做的“化学合成相关研究”,几乎可以肯定与真空气囊材料的合成有关。涟想确定周围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不过嘛,其他成员的联络方式只能问辖区警局了。要做的事就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增加。
“我说啊,阿姨。”
玛莉亚指着校园报纸文章中某处。“那么,你知道这个人--------蕾贝卡高中学长‘赛蒙·阿特午’的事吗?”
※
向女职员另外问出一些情报后,玛莉亚与涟前往蕾贝卡发生意外的现场一理学院化学系馆。
路过的学生们,接连向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在众多穿着便服的年轻学生里,套装二人组走在一起实在引人注目。
真是苦差事。算了,反正别人怎么看也不关自己的事。
“理学院三号馆五楼,五0七实验室——这里吧。”
两人穿过冰冷的建筑玄关,搭乘电梯上楼。他们站在蕾贝卡过去所属那间班·梅根研究室当年的实验室前。
他们隔着门口的玻璃往内打量。设在两侧墙边的排气柜,厚重的实验台。到处都看不见十三年前那场悲剧的痕迹。身穿防水围裙、看似学生的青年,一脸紧张地倾斜玻璃器材。在他背后,有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胡碴男盘着双臂。大概是看顾生涩新手的指导教官吧。
这时,胡碴男注意到两人。他向年轻男性交代几句话,然后来到走道上。
“不好意思,两位有何贵干?你们似乎不是学校的人?”
男子用怀疑的眼神从玛莉亚的头打量到脚,这么问道。f这还真是抱歉。”涟彬彬有礼地弯腰致意,拿出身份证件。
“其实我们是F局的人。基于某些理由·我们前来调查十三年前发生在这里的女学生死亡事故。”
瞬间,男子脸色一变。
“……蕾贝卡的事?”
他轻声咕哝,盯着涟的身份证件看。玛莉亚和涟不由得面面相觑。
“难道说,你认识她吗?”
“——是的。”
不一会儿,男子深深叹口气。“我待过梅根教授的研究室……然后呢?两位说来调查,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调查?”
“蕾贝卡真的是个好孩子。”
A州立大学理学院化学系助理教授,米海尔·邓里维,以寂寥的表情说出这句话。
这里是化学系馆一角的小会议室。玛莉亚与涟面前有两个马克杯,米海尔面前那个装了琥珀色液体的烧杯则冒着热气。原来化学家的确会用烧杯喝咖啡呢玛莉亚有股奇妙的感动。
“好孩子?没有什么r”个小女孩竟敢放肆,、“教授都只疼她,之类的情绪吗?”
“怎么可能。”
米海尔一副“说什么傻话”的模样瞪大眼睛。“确实”开始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声音-但很快就消失了。如果你曾和她接触过,应该马上就会明白很难持续怀抱这种恶意。”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那种会让人怀恨在心的少女?·”
“嗯。”
米海尔点点头。“她是个开朗又善解人意的温柔女孩。对研究怀抱热情,却也能够冷静地分析——踏入科学领域的人,脑袋不太正常的不在少数,但她不一样。她兼具身为人类的魅力与身为科学家的才能,像她这样的人物,我至今还没见过第二个。”
他平静的语调里,带有超出怀念范畴的情感。
“你爱上她了吗?”
“问得可真直接呢。”
米海尔没有介意的样子,露出微笑。“这个嘛,包括我在内,研究室里应该没有人不爱她吧。不过,这多半和恋爱感情不一样。真要说的话·或许比较接近对妹妹—对家人的关爱吧。那个严格的老爹……悔根教授一碰上她就会突然变得和蔼可亲,两人互动起来甚至像真正的祖孙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温馨。”
“你说家人,那么你私底下也和她有来往吗?”
“很遗憾。”
米海尔面露苦笑。“梅根教授用恐怖的表情警告我们‘不准对我好友的孙女出手J嘛。如果随便来往,可能真的会被赶出研究室喔。
更何况,我们也不太想对‘妹妹’发动攻势。当然我们会在老爹家里开派对,但除了这种机会之外,我们研究室里应该没人在校外和她有来往才对。”
“……有关私底下,或者说得更广泛一点,有关在你们研究室外的蕾贝卡小姐,你们不太清楚,是这个意思吗?”
涟提出的问题直指核心。这个嘛,米海尔说道。
“她离开老家一个人住在这里,还有老爹在那段期间相当关照她,这些蕾贝卡本人曾经对我们说过。可是,至于她平常在研究室以外的地方做些什么,很遗憾我不清楚。我们认为有老爹关照应该没问题,所以半放着她不管,这也是事实。”
“她和你们研究室成员以外某人交往的可能性呢?”
“无法否定。实际上,印象中我曾经听研究室的人提过这种传闻。说是看见她和男生一起走进工学院的建筑还什么的乙
……航空工程系。
毫无疑问是去菲佛教授的研究室。和她在一起的男生大概是菲佛教授的学生之一,恐怕就是——
“不过,这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那时的蕾贝卡不管是研究室内还是研究室外-应该都没有特别亲密的恋人吧。”
“你会这么想,是有什么根据吗?”
“蕾贝卡虽然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女孩,但那时的她看起来不太关心恋爱,反而将热情都投入研究。
更何况,如果她交了男友,她应该会自己说出来,不然至少也会告诉老爹才对。
因为她不会对‘家人’隐瞒这种事——可是,老爹也没有表现出知道蕾贝卡有恋人的样子。”
“那么,蕾贝卡小姐在你们研究室里,都是过怎样的生活呢?”
“当时的她还只是一年级生,所以不会像我们这样每天几乎从早到晚都留在研究室或实验室。在上完课、打完工之后,她会悠哉地出现在实验室,和大家聊天、做实验、整理数据,时间到了就回去。这就是我记忆中,蕾贝卡在研究室的一切。
可是……话虽如此,但蕾贝卡在的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因为在当时,理工科系的女孩子比现在更稀有。光是有她在,研究室就仿佛充满阳光般明亮。
……直到她发生那种事为止。”
米海尔的声调变了。弥漫的沉默中·涟开口说道。
“根据当时的新闻报导,蕾贝卡小姐是不慎吸入氰化氢而身亡,不过具体来说是怎样的状况呢?”
“这——实际上,有关她丧生前后的状况,其实我们知道的不会比报纸和校报来得多。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实验、发生怎样的失败,实际上,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
“咦?先等一下。你刚刚不是说,‘自己每天从早到晚都留在实验室’吗?发现她的难道不是你们?”
“发现她的确实是我们,然而‘事故当天蕾贝卡在那里做实验’,这一点研究室没有人知道。”
“……这怎么回事啊?”
“学术研讨会。”
米海尔以平板的声音回应。“当时M州正在举行国际学术研讨会,包含老爹在内,除了她以外的成员,全都有大约一周的时间不在研究室。”
从A州搭飞机前往M州,单程要大约五、六个小时。它在U国的最东边。
“蕾贝卡错过研讨会报名时间.打工的班又排不开,所以留在A州。
事故正好发生在我们回来的那一天……当天晚上抵达机场后,包含我在内好几个工作没做完的人回到——然后,我们发现了她。”
助理教授脸上失去血色。尽管知道这么做很残酷,玛莉亚依旧继续问下去。
“能不能告诉我们那时的详情?”
“……当时夜色已深……大约二十二时左右吧。我们一回到研究室就发现门没锁。灯是熄的也没有人影,可是,五0七号室——实验室的钥匙不在原本的地方。我们觉得很可疑,于是大家一起前往实验室……然后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蕾贝卡倒在里面。
尽管房间内很暗,看不清楚表情,但我们立刻从身材看出是她。有股奇怪的气味,大家心想这样不妙,于是戴上防毒面具试图开门……但门把虽然能转,门却不知为何几乎不动。虽然事后弄清原因,但那时根本没有思考理由的余地。总之我们脑袋里只想到非救她不可,不顾一切地踹开门,慌慌张张地将她抱出来。接着打开窗户,呼叫救护车——
可是……到头来还是太迟了。”
沉默降临。
米海尔一直没说下去,咖啡也没碰,只是静静地盯着液面。
“……门几乎不动是怎么回事?”
“有块塑胶片卡在地板和门之间。
我扪研究室专门做功能性有机聚合物.也就是所谓的多功能塑胶,所以垃圾里头经常有合成后的多余样本等塑胶破片。堆满了这些东西的垃圾桶翻倒,垃圾散得满地都是—其中一块似乎卡住了门。我想,大概是蕾贝卡倒下时碰到垃圾桶了吧。”
塑胶破片散落一地,卡住了门……?
“窗户锁着吗?”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开窗的人是我。”
“你们发现她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吗?没有看见其他倒地的人还什么的吗?”
“那时大家眼里只有蕾贝卡……不过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
由于气体有残留的可能性,因此将蕾贝卡搬出实验室之后,我们至少会留两个人在走道上看着,避免有人接近实验室。如果还有别人爬出实验室,照理说会注意到才对。”
“可能会有毒气这点,你还真清楚呢。”
“有人倒在化学实验室里,又能闻到异臭,首先就该怀疑产生有毒气体喔。”
内侧有塑胶片卡着,窗户全部锁住。房间内只有蕾贝卡一个人。
这么一来,简直就是——
“你刚刚说’不知道蕾贝卡小姐当时在做什么实验,那排气柜里是什么样子呢?既然让人判断是‘实验中’’应该留有什么实验器材或药品才对’难道不能从这点做出某种程度的推测吗?”
“……我说得不太精确。‘当时正在做什么实验’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酸碱中和滴定。因为那里摆着滴定管,底下则有个装了液体的烧杯。”
“酸碱中和滴定?”
“在浓度未知的液体中,滴入浓度已知的其他液体,测量要加入几西西才能中和的实验。这是测量液体浓度的基本方法,高中化学实验基本上都会将它列入范围喔。”
米海尔用“你不晓得吗?1_的眼神看过来……玛莉亚完全不记得。
“蕾贝卡那时——我们事后才知道那是什么药品——是用盐酸滴定氰化钠水溶液。警方认为,她大概是在测量氰化钠水溶液的浓度。
我之所以说‘不知道’,是指我不知道蕾贝卡‘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氰盐加强酸会产生氰化氢气体,对于有化学知识的人而言是常识。就算操作是在排气柜里进行,我也无法相信,那个蕾贝卡会为了知道氰化钠水溶液浓度去做这种危险的事。照理说只要在制作水溶液之前,先测量氮化钠的重量就好。
而且,居然还是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就算我们将研究室的钥匙给她,蕾贝卡也不该做出这么愚蠢的——”
米海尔的表情,因为怀疑,以及更为深刻的苦涩而扭曲。
“你是指,以她所做的实验来说未免太过随便?”
“当时的校报质疑我们疏于指导,但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蕾贝卡在化学实验方面的知识与经验,比当时身为研究生的我还要丰富喔。尽管大家会讨论彼此的研究主题,但总是我们从她那里获得提示与灵感。虽然她会谦虚地说‘没这种事,我也受益良多’。
这样的蕾贝卡居然会——”
米海尔重复了同一句话。
——实际上,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
警方的见解不过是臆测,真相依旧埋没在黑暗之中——恐怕对他来说,这就是现实吧。在这位助理教授心中,蕾贝卡的案件绝对还没结束。
“容我往回问个问题。你刚刚说会讨论彼此的研究主题,那么你对当时蕾贝卡小姐的研究内容了解多少呢?”
“到了大学研究室的等级后,每个人都会深入钻研不同的主题,老实说,无法完全了解隔壁的人在做什么并不稀奇。换句话说,我对于蕾贝卡所做研究的理解与记忆,也就是这种程度——不过,我还记得她的主题是强化塑胶合成。由于用到的触媒反应理论太难,所以我懂的部分连~半都不到……不过记得氮化销是原料之一。正因为如此,警察才会判断是实验中发生意外吧。”
果然是真空气囊。和柯提斯的说明吻合。
“她去世的时候,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呢?”
--I.我听她说过,有很大的进展。但详情我不清楚。
如果实验笔记还在,说不定就能继承蕾贝卡的遗志了。”
一股电流窜过背脊。
“实验笔记不见了……!?”
“在研究室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剩下的只有两三天前刚准备好,里面什么都还没写的新笔记本;之前的旧笔记,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们也问过警方,但无论是现场留下的东西,还是她的包包或家里,都没找到这种笔记。”
蕾贝卡实验笔记的影本,留在菲佛教授行李箱中。而笔记的正本,却在她死亡前后消失无踪——!?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吧。”
涟的声音平板过头,仿佛带着一股寒气。“关于蕾贝卡小姐所发生的意外,你个人有什么看法?你认为那是场不幸的意外吗?”
“……不。”
米海尔回答前停顿了一会儿。“不可能。因为那锺实在不像她会做的实验而丧命,连笔记都不知下落——不可能只是不幸的意外。那是——”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米海尔无法说出后续的话语。
但是玛莉亚知道他想说什么,涟大概也知道。
——蕾贝卡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杀。
“虽然问你这种话有点怪,不过当时的搜查官说些什么?他没认真看待你的怀疑吗?”
“他姑且还是有听进去。不过,发现时的情况就是那样。‘根据验证结果,只能认为那块塑胶片是从实验室内卡住门。有这种物理性事证的情况下,也只能认定她的确是单独进行实验,而且失败了’——他这么表示。”
塑胶片无法从实验室外插进去。也就是说,这个事实盖过了其他的些许不自然之处。
“……到头来,我们的研究室被迫解散。
让她自由进出实验室。她死于那间实验室。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有这些事实,让老爹被解雇已经绰绰有余。大家散落各处,老爹也像变了个人一样,憔悴得让人看不
下去……最后自我了断----
而我则怀着遗憾留在这里,就是这么回事。”
露出充满自嘲意味的笑容后,米海尔突然正色。
“话说回来,我还没请教两位理由呢。你们为什么到了事隔十三年的现在,跑来调查她那件事呢?”
“……非常抱歉,现阶段我们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没关系,我告诉你。”
玛莉亚将手伸进胸前口袋。“玛莉亚!?这一”她无视涟的制止,将两张照片——拍下蕾贝卡笔记影本的照片,放在米海尔面前。
“如何?有印象吗?”
米海尔讶异地看向照片,接着一脸惊愕。他呼吸紊乱,拿着照片的手不停颤抖。“这些字——这些字是……NaCN……铜氧化物系触媒……一九七0年三月——没错,这是、这是!
刑警小姐,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现在还不能说。现在能说的,就只有‘因为出现了这个,所以我们来到这里’。
不过你放心,我H疋会消除你的遗憾。梅根教授与蕾贝卡本人的遗憾也是。那些破坏你们人生的家伙,我会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部查清楚。所以请你再等一下,拜托你。”
※
“真是的,你们的好奇心还真强烈呢。”
P市警局搜查课的多明尼克·布洛斯刑警,他睡意浓厚的眼睛里浮现好奇神色。“居然会挖出十三年前的死亡意外。出了什么事吗?”
“这和国家机密有关,所以很抱歉,目前还无法回答。”
涟先发制人。多明尼克回了句“什么嘛,真冷淡”,露出愉快的笑容。
——出乎意料地取得米海尔证言后,玛莉亚与涟造访P市警局。
多明尼克·布洛斯刑警——当年负责蕾贝卡那场意外的人,是名看起来年近五十的银发中年男性。虽然口气没什么礼貌,但他面对来到自己地盘的玛莉亚等人时,没有什么排斥的样子就迎接人家进门,从这点看来,或许他意外地是个很会照顾别人的老大哥。
“所以,你们想从哪里问起?对这件事你们知道多少?”
“方才,我们听了邓里维先生的说法。以单纯的意外来说,可疑之处太多——这个见解也包含在内。”
“什么嘛,已经了解到那种程度啦?那么能告诉你们的就不多啰。
被害人蕾贝卡·弗登,当时十九岁。从C州M高中毕业后,就读A州立大学理学院化学系。家人只有双亲。趁着就读大学的机会离家,一个人住在公寓。
死亡推定时间为发现尸体的三小时到五小时前一介于下午五点与七点之间。死因是氰化氢中毒。胃里并未验出有毒物质。从验尸的角度来说,也可以确定她死于吸入毒气。
发现时的随身物品是手表与钱包。还有口袋里有实验室的钥匙。”
“下午六点前后,也就是说傍晚。没有目击者吗?”
“当天可是暑假耶?只有白天有暑修。在那个时间还留在化学系馆的,只有不到十个在赶论文实验的学生而已。而且他们顾自己的实验就忙不过来了,根本不会注意其他实验室有没有人出入。”
“有关在那之前蕾贝卡的行踪——”
“最后一次是当天上午九点左右,有人看见她从公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