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写的小说
楼道里的光,浅白。慢慢走出来一个柔细的身影。
白色上衣,蓝色校裙。沈丛溪一边走,一边检查书包里的物件。古老的街道浸泡在寂静的晨光中,暖暖的,建筑物的轮廓被泡开了线条。
城市正缓慢地睁开眼皮。
沿着街道慢慢地走。旁边偶尔走过去上学或者上班的人。溃不成军的夜色只在阴影处残留碎片。空气中低低浮动着些许腐烂的味道。是从前面电线杆下的垃圾堆传过来的吧。沈丛溪不禁捂紧了鼻子。街坊们对这个垃圾堆的投诉持续了多年,一直没有改善。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垃圾堆来了一只流浪的黑猫。
喵呜——垃圾桶上突然响起的哀怨猫叫,直让沈丛溪心里发寒。她转过头,看见蹲伏在垃圾桶上黑猫。它瞎了一只眼睛,眼眶周围是结疤的肉块。另一只眼睛黑亮黑亮,阴森可怖地注视她,诡谲的目光犹如纠缠不清的蜘蛛丝裹挟着她,把她拖向深渊,很深很深。
沈丛溪忽然感到恐惧。她抽出与它对视的视线,加快了脚步。等到黑猫再次“喵呜”叫起来,她几乎是飞奔一样地逃开。她跑到路口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迎面走来。
“小溪,你要去上学了?对不起,我起晚了,没帮你们做好早餐。”
她没答话。打算就这样从女人身边走过去。如果女人有点自知之明,就不要再缠着她。
“你还没吃早餐吧?”女人关心地问。
沈丛溪依然一脸冷漠,女人早已习惯了,把刚买的一袋早餐塞进她的手里。馒头和豆奶,仍在顽固地保持着在蒸笼时的热度。
“不吃早餐怎么行呢?千万别饿着了。”
女人在身后罗嗦地叮嘱着,被逐渐抛远。沈丛溪估计对方听不到了,小小声地骂了一声“贱货”,走到下一个垃圾桶,她随手就把早餐扔进去。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不少次了,自从那个女人搬进她们家后,她总是偷偷地把那女人的化妆品扔掉。她一直认为,那女人是破坏她们美好家庭的第三者。
父母离婚后,女人住进了她们家。于是,那人理所当然地成为她所想象的罪魁祸首。
狐狸精,贱货!
沈丛溪永远不会叫一个陌生女人妈妈。
她抬头望了一下城市清早的天空,她看见一只鸟携带着沉重的时光“呼啦啦”地飞走。头顶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的悲伤。
沈丛溪还没离开垃圾桶,姐姐的声音从后赶了上来。
“怎么把早餐扔掉了呀?多浪费呀。你早上不是有体育课吗?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呀?”
姐姐打算匀出自己的半份早餐,没想到沈丛溪却沉着脸,“是那个女人买的?我不要!”
“别太任性了。你就这么讨厌妈妈呀?”
“不,她不是我们的妈妈!你知道的!她是狐狸精!是她勾引了爸爸!”沈丛溪不敢相信,姐姐为何如此轻易地接纳了那个女人。她原以为姐姐会和她同一阵线,可是姐姐却出乎意料地对那个女人表现友好。姐姐是个叛徒!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姐姐也一脸的无可奈何,“我们父母的离婚与别人无关。你这丫头怎么总乱想啊!”
“啐。”沈丛溪从来就是个固执的女生。她坚持自己的想法。那个女人不是好人!
姐姐也不勉强。要让沈丛溪改变想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两姐妹一言不发,朝公车站走过去。
晨光正从高楼大厦边缘,慢慢地拥抱整片天空。要让她知道吗?那件可怕的事情……
与此时美好的晨景构成剧烈反差的是,姐姐心中充满了哀愁。每当想起那件可怕的事情,她就充满了绝望。马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尾管排出的污染烟气带着令人作呕的烧焦味涌进了她的呼吸器官。
姐姐的脑中出现一幅凄惨骇人的画面。这只是她虚构出来的,但类似的画面一定曾经发生过,那是在三个月之前……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也许该让沈丛溪知道这一切。
“妹妹……”
“什么事?”
沈丛溪转过头来,姐姐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她把妹妹拉到一边,避开迎面骑着单车过来的送水工。那辆单车十分破旧,经过时明显听到“咔哒咔哒”的响声,好似古怪的笑声。之后也没法说出口。那件可怕的事情姐姐还是决定暂时藏在心里。
六点四十五分,公车准时驶来。
跟在人群后面挤进沙丁鱼似的车厢,沈丛溪一直往车后面挤过去。四周飘荡着一股难闻的汗渍气味,混杂着女白领浓重的香水味,她有点想作呕。好不容易发现了坐在靠窗座位的男生,沈丛溪勉强挤到一个穿西装的胖子身边,然后把书包背在胸前——这是一个防盗的小手段。
不出意外,男生总是搭这个时候的公车。
“喂,星晨。”
原本注视着窗外风景的男生,听到叫唤,不禁转过头来。“是你呀沈丛溪。”
“早上好哦。”
“嗯。早。”
“昨晚的作业你都做完了吗?数学作业的最后那道题我不会耶!你教教我撒!”
星晨摆出爱莫能助的样子:“我也不会!”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学校抄别人的呗!”
“要抄啊?早知道我昨晚就上网问同学好了啦。对了,你昨天晚上QQ不在线吗?我给你发信息都不回,前些天也是……”
“唉!”星晨一声长叹,“别说了,我的QQ几周前就被盗号了!真衰!”
“啊?那还找得回来么?”
“不知道耶……今晚回去再试试吧。”
柔和的晨光渐发强烈,车厢里的温度开始提高起来,轰轰作响的发动机将公车缓缓拉向海珠桥。珠江上渡轮泛起白色的波浪,大型的运沙船搅碎了宁静的江面,大风突然从辽阔的天际吹过来,撞碎在密封的空调车玻璃窗上。
公车驶得很慢,让人不禁以为又有人在玩跳桥秀阻碍了交通。沈丛溪把视线移向桥梁上端,电视新闻里那些玩跳桥秀的人总是爬上那里,不过今天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桥梁上没有人,下面也没有围观的路人或者消防车,公车的慢驶纯粹是因为今天交通不顺畅的缘故。
沈丛溪要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一个站在桥面栏杆边的人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位少女站在那里,迎着江风,黑色的头发被吹得飞扬起来。少女没有穿校服,但沈丛溪认出她和自己同校同班。叫做夏夏。
“是夏夏呀!”
听到沈丛溪的话,星晨只是冷冷地往窗外瞥了一眼。他的表情显得对那个女生没有好感。也难怪,夏夏在学校是人见人憎的女生。大家都说,夏夏是个问题少女,经常欺负同学。这么说不是没有理由的,大家都知道,班花丁小柔就是因为受到了夏夏的欺负而变成了植物人。
但是,却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大家都觉得被她逍遥法外了,明明就有人看见夏夏从学校后巷慌忙地跑出来,而后丁小柔被发现头破血流的倒在地上。
不是她干的还能是谁?
于是,从那天起,大家开始排挤夏夏。好像就连老师也有意无意地漠视她。毕竟,夏夏成绩不好,长相普通,没有一点惹人楚楚可怜的资质,最要命的是,她是班里唯一一个山里来的孩子。
城里的孩子自然有资格蔑视她。但是,还没有人敢对她动手。谁也不想落得和丁小柔一样的下场啊。夏夏可是那种做尽坏事也不会留丝毫痕迹的奸人,她可以在深夜无人的街道偷偷给你背后一刀咧!
总之,别去惹她!同学们都这么说。
交通畅快起来,公车的速度也在提升。沈丛溪静静地望着站在桥边的夏夏渐渐被抛远了身影,忽然胸口袭上了一阵压迫感。一个可怕的念头弄疼了她的胃。她紧盯着夏夏……那女生正把头探出栏杆外……桥下江水激流,暗涌四伏……那抹身影将要跳下去,被混浊的江水吞噬!
沈丛溪继续攫住桥上的身影。
那女生并没有跳桥自杀。至少还没有。
“看什么呢?”星晨问道,视线延伸过来。
“没什么。”
公车拐了个弯,桥上的女生便看不见了。
上课之前,坐第三排的女生一直在哭。
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女生突然就哭起来。沈丛溪离她不远,被意料不及的哭声弄得一头雾水。哭泣的女生叫刘璐,平时就胆小,这次可能真被吓着了,哭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脸色比纸还要白。
好奇的女生陆续围过来,问她出了什么事。
“柳如意死了……”
大家都惊了一跳。“啊?不会吧?”随即惊讶的情绪迅速被神经末梢扭曲为好奇与八卦,“哎呀,怎么死的?”
“就……就……”刘璐吞吞吐吐也说不上来,虽然她那时只看了没几秒就昏了过去,可是那恐怖凄厉的场面却深深映入了她的脑海中,恐怕用一生的时间也无法去忘记。
耳边仿佛又响起柳如意临死前发出的惨叫声,刘璐感到惊骇万分,冷汗狂冒。她的脑中又闪过柳如意当时怪异的神情。……柳如意始终仰视着那盏吊灯,眼睛死灰,流露出死到临头的恐惧……刘璐咽了咽口水,为什么,柳如意好像预先知道那盏吊灯会掉下来似的?
围过来的同学越来越多。柳如意平时在班里的人缘还不错,所以不少女生听闻死讯后一脸悲伤。一个女生不依不饶地摇起刘璐的手臂:“哎,你倒是说说嘛!柳如意是怎么死的?”
“是……是……”刘璐想拿出手帕擦去额头的汗,她发现自己手指颤抖得连手帕也抓不稳。饶命啊!为什么让我遇到那么恐怖的事情啊?她抹了抹脸,竭尽全力继续说道:“柳如意中了十万块……”
“哇!真的假的?!”
十万块对高中生来说是天文数字。有些同学很难一下子从死亡的噩耗转换到中奖的兴奋中来,她们的表情于是有些奇怪,喜和悲的剧烈反差,扭曲了脸和嘴唇。
“怎么回事嘛?“柳如意中了十万块,怎么又死了?”
“我也不知道哇……柳如意她上台领奖的时候,真的被吊灯砸死了啦!好吓人……”刘璐决定不再说下去。这件事太过诡异,她无法解释。她可不想在这件怪事继续纠缠不清下去。
“我用手机拍了照,你们想要我可以传给你们。”
听到刘璐的话,当即不少人表示要。
手机拍下的照片是吊灯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只见柳如意坐在领奖台上,呆若木鸡地仰起头,根本没有躲开的意图。可能是吓坏了,也可能是放弃了反抗上天的旨意。就像刘璐所说,柳如意的表情似乎真的预知吊灯会掉下来。
“都在干什么呢?快坐回座位上!”
聚集在教室前头的同学们听到上课老师的斥责声而迅速回到座位上。这场小风波暂时停止了。上完这节物理课后,八卦的女生开始到处搜集有趣的消息。
柳如意的死讯被证实了。隔壁班有个女生就住在柳如意家旁边,消息来源十分可靠。沈丛溪正转过头和后座的星晨讨论昨晚的数学题,忽然那几个专门出去搜集消息的女生兴冲冲地跑了回来。看她们的表情,似乎找到了不错的趣事逸闻。
“我们发现了一件怪事呢!”跑在前面的第一个女生宣布说。
事情引起的热潮还没过去,很快便吸引了一大群同学围过来。“你们知道吗?柳如意上一周可厉害了!居然从星期一开始就连续中了七次大奖!”
“哇!”同学们发出难以置信的感叹声。话题实在夸张,另一些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也竖起了耳朵。沈丛溪发现星晨手中轻快推动的圆珠笔也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那群人,表情有点怪异。是那些话引起了兴趣吗?沈丛溪跟着转过了头,她也很想知道柳如意上一周出了什么事。
说话的那个女生如数家珍地数出柳如意的中奖经历。
“星期一中了笔记本电脑,星期二中了体育彩票,星期三中了手机……”她努力回忆着隔壁班女生告诉她的,那女生经常去柳如意家玩,所以对中奖情况了如指掌。不过记得不太清楚,有好几个奖品说错了,幸得旁边的同伴提醒才纠正过来,“就在第七天中十万块的时候,她被砸死了!”
“啊!”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惊叹。说实话,事情的经过比电视剧还要跌宕起伏,单凭连续七次中奖这一点就很难令人相信。而且,一个如此鸿运当头的人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大难临头了呢?说话的女生拼命辩解自己说的都是真话,是从隔壁班的女生那里听来的。
沈丛溪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这也太玄乎了吧?”她心里十分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道听途说回来的故事十有八九有被夸大渲染的成分。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刚才的数学题上面。
“星晨?星晨?”
星晨没有反应,紧闭着双唇,几乎被恐惧占满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刚才的方向。他的魂魄好像被勾走一般,脸色像被下了毒一样惨白。沈丛溪从没见到一个人会被吓成那样——他是吓到的。
“喂!星晨!”沈丛溪仿佛也被感染似的,忐忑不安地摇了摇他的手臂。
“啊!”星晨猛然回过神来,“哦。”他仍有点精神恍惚。
“你怎么了?”沈丛溪可以肯定,星晨此刻一定处在某种恐惧中。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和柳如意的事情有关吗?他的异常神色就是从听到柳如意的事情开始的……
但是,星晨却没有回答。他掏出了纸巾。他也发觉自己全身都在冒冷汗。
他确实在害怕。就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一下子把他拉进了恐怖的泥潭。高中女生连续中奖,之后惨死——这样的剧情简直跟他脑海中的某块记忆拼图完全吻合。他把擦汗的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哇啊真是见鬼了!竟然跟那部小说里的情节一模一样!
这可以是一个巧合。星晨想这样说服自己,可是效用不大。这样的巧合几乎不可能发生,平常人一辈子能中一次大奖就实属幸运,连续中七次大奖的几率就更为渺茫。令星晨确定这几乎不是巧合的证据是,小说里的女主角也是在领奖台被吊灯砸死的。
难怪他在第一次听到柳如意的死讯时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想到这里,星晨的心绪更乱了。脑袋就像罩着一层薄雾,视野朦胧地晃动着。上课铃的声音,老师进来的身影,他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一直思考着那部小说和柳如意的死。
那是一部恐怖小说,目前正在《广州晚报》的周末版上连载,只有有人读过,一定会把柳如意的死和那部连载小说联系起来。但是现在的中学生却很少有读报的习惯,星晨本人也没有读过《广州晚报》的周末版,如果他知道上面有连载那部小说恐怕也会大吃一惊。那应该是一部不可能发表的小说才对。因为星晨很早之前就把原稿从电脑里删除了,那是他写的小说!
凡是这个中学的学生都知道星晨是个天才少年作家,曾经得过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写过作品无数,还出了几本小说,其中一部恐怖小说还登上过畅销小说排行榜。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半年前突然封笔了,拒绝再为杂志或者出版社写作,就连课堂作文也只是敷衍了事。
很多人都说,星晨一定是被撞坏了脑子,没有灵感了。这是因为他那时刚好出了一场意外,骑车回家的时候居然鬼使神差冲下了河涌,头也被撞破了。从那之后,他就停止写作,甚至把这部未完成的恐怖小说《死神来了》从电脑里删除了。
现在,这部小说居然又出现在报纸上,晨星却对此事茫然不知。
课堂上,他在努力回忆着小说里的情节。真可惜,他是善忘的人,连自己写过的东西也记不起来多少。直到名字被叫了好几次,星晨才发觉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在叫自己。
前些天写的作文被发下来了。跟往常一样,星晨这次又得了不错的分数。他一直是语文老师喜欢的那类学生,所以即使今天他走神了,语文老师也没有发脾气。
“星晨同学,把你的作文读一下吧。”老师总喜欢把星晨的作文作为范文在课堂上宣读。
教室静了下来。星晨站起来,翻开作文簿,翻到评分为A的那一页。他出神地凝视那页纸,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字填满了他的视线,光线模糊的动感下它们似乎获取了生命,全都幽幽地爬动起来。像一群妖娆的虫子,在面前跳舞。
他欣赏着它们婀娜的舞姿,微张的嘴巴,突然就流放出一些陌生的声音。
“……女生坐在地上,抬起了头。那盏吊灯砸了下来,破碎的玻璃片插进了女生的眼睛,插入了她的喉咙……女生的整颗脑袋都被砸烂了……”阴森森的声音,一字一句,划伤整个教室的死寂。
语文老师张大了嘴巴,老花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大大。这个星晨到底在读什么呀?这次的作文是《假如让我重新选择》,他却在读一个女生死亡时的惨状!而他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过失,尽管他仍拿着那本作文簿,眼睛盯着上面,嘴里读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内容。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阴森古怪,每个音节都仿若黑暗中的冷花,绽放开大朵大朵的凄艳苍凉。
教室里的热量瞬间丧失了,有些同学情不自禁地抱紧身子,她们觉得此时如同身处阴曹地府,冤鬼游魂飞舞在头顶。星晨的文字那么娴熟地描绘出一幅异艳惨烈的场面,她们越发窒息,每次呼吸都是痛苦不堪的喘息。
星晨描述的那个死者……是柳如意吗?
“停!停!停!别读了!”
语文老师第一次对他喜欢的学生发脾气。“星晨!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
开小差的学生,就算成绩再好,也要狠狠地批评一下才行。
“啊?哦。”星晨还没意识到自己犯下的过错,满脸困惑地坐了下去。他应该知道,自己刚刚把小说里的某段描写准确无误地背了出来。存在他大脑里的某小段记忆突然复活了。但是,其余的记忆仍被放逐在时光的荒芜之地。
星晨在教员室受批评的时候,沈丛溪正走向女生厕所。在楼梯口,她碰见了夏夏。已经上完第三节 课,夏夏才来上学。不过,迟到早退是对方的家常便饭了。一个人不受欢迎总是有理由的啊。
“嗨,早上好。”沈丛溪向低头走来的女生招了招手,却没得到友好的回应,夏夏一声不吭从身边走了过去,拖在地上的影子好阴沉。
沈丛溪没放在心上。夏夏就是这样不爱搭理别人,她总是独来独往,这既有她本身性格上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别人的排挤。
女生孤独的背影就在视线里逐渐远去,逐渐模糊。沈丛溪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厕所。
刚进了其中一个隔间。沈丛溪便听见隔壁方便完的女生走到水龙头边洗手边聊起来。听声音,是和自己同班的两个女生。对话却是与星晨有关。
“星晨是不是有病啊?怎么读那种作文?!”
“他读的好像是柳如意吧?”
“你也这样觉得吧……妈呀!他是不是变态啊?柳如意死得那么惨,他还要……我刚才听了都起鸡皮疙瘩呢!”
“就是就是!还天才少年作家呢?!就一变态作家!”
嘲讽过后是一阵短暂的讥笑,女厕里充斥着比尿臭还要恶心的笑声,沈丛溪只觉得胃口翻起一阵酸水。一股骂人的冲动涌到喉咙口,却在转化成恶毒的语句的瞬间消失殆尽——两个女生已经换了话题。
“喂,听说了吗?李霞她们好像打算要对夏夏动手了。”
“哦?”回答的声音有些担心:“她们不怕夏夏报复?要知道,夏夏都敢把丁小柔打成植物人呢!要是把她逼疯了,谁知道她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啊?”
“所以呀,这样的恐怖分子必须清理出学校!不然我们都不会安心的!”
“说得也对。”
听到这里,坐在马桶上的沈丛溪不免焦急起来。照这样看来,同学们对夏夏的排挤将要超出冷暴力的范围,她们会用尽办法欺负她,直到把她赶出学校。在现今校园暴力层出不穷的时代,很难想象夏夏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沈丛溪想冲出去质问那两个女生。可是她的手刚放在隔间的门把上,便听见厕所外有个女声喊了起来:“喂!你们两个,出去!”
刚才对话的两女生唯唯诺诺走了出去。沈丛溪决定留在隔间里。好像,李霞她们来了。
有四五个女生走进来的样子。当然,还会有一两个女生留在门外准备随时通风报信。
不知是谁在察看隔间有没有人,一扇扇地推开隔间的门。沈丛溪蹲在马桶上,缩起了脚。门外的人没能推开门,便趴在地上透过门缝察看——很好,没有被发现。
“带进来!”首领般的口吻,正是同班同学李霞。
门外响起碎乱的脚步声,应该是夏夏被押了进来,然后被推到墙上。
“你……你们……想干什么!”
是夏夏的声音没错。
“死妹钉!你以为我们想干什么?!告诉你!识相的就从这个学校滚出去!不然你死定了!”
“我不走!”
“嗬!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姐妹们!动手!”
声音立刻混乱起来,女生的叫骂声,哭喊声,让整个女厕吵闹极了。所在隔间的门也被撞得砰砰响,沈丛溪真害怕外面的人撞进来。到时候她便会被发现……当然,即使被发现李霞她们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沈丛溪总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不知道该不该打开门——她想制止这一切。
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啊。
声音很快便变小了。可能是夏夏被制伏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沈丛溪大起胆子,悄悄打开了半条门缝。她看到好几个女生的背影,而夏夏被按在墙边,脸上挂了彩,头发乱糟糟。
李霞站在跟前,伸出食指猛戳夏夏的太阳穴。
“我叫你滚出这个学校!听到没有!”
“我就不!”
夏夏脸都被打肿了,可仍十分强。
“死妹钉!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霞恼羞成怒,大力甩了夏夏一个耳光。然后又是一下。“你这种人渣赶快给我滚出学校!”女生尖声咆哮着,打得夏夏嘴角都出了血。如果对方就此屈服,李霞会放过她的。可是夏夏却怨恨地抬起了眼睛。
李霞心里迟疑了一下。她面对的可不是什么纤弱女生,夏夏把丁小柔都打成植物人了……如果这次不能让对方屈服,将可能受到更恶毒的报复!只要看到夏夏那种充满仇恨的眼神,李霞就明白自己必须要更狠。
“别以为我怕你!”李霞一把抓住夏夏的头发,她本想狠狠把对方的脑袋撞到墙上,可心里又担心这样会闹出人命。她的目光随即瞄到了墙角洗马桶的毛刷。她向同伴使了个颜色,同伴立刻会意,拿起毛刷。
“你的嘴巴真臭,让我帮你刷刷吧!”
女生们得意地奸笑起来。拿着毛刷的女生慢慢伸出了手。
“你们这些混蛋!”
夏夏拼命想挣脱,可两个女生把她死死按在墙上。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滴淌着黄色尿液,似乎还沾着些粪便的毛刷一点一点地靠近。作呕的恶臭疯狂地钻进了她的鼻孔。她停止大嚷大叫,而是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对待我呢?她绝望地想。
身后的开门声适时地响了起来。女生们讶异地回过头。只见沈丛溪淡定自若地从隔间里走出来,手里举起手机,摄像头正对着这群女生,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地照了进去。
“哇!怎么不继续呀?我还正想把这个精彩的场面拍下来放到网上呢!”
沈丛溪知道,如果拍下这样的视频放到网上,这些女生铁定会被义愤填膺的网民进行人肉搜索,然后声誉受损的学校会将她们通通开除以平民愤。残忍点说,她们的前途可能就此终结了。
“你拍什么!快删掉!”
李霞扑了上来。沈丛溪往旁边一躲,说:“还没开始拍啦!哎呀,我的手机快没电了!你们动作快点才行,不然就拍不了啦!”
“拍你个头!”
李霞看样子不想成为视频里的女主角。她让同伴把毛刷放回去,又放开夏夏。这件事情就此戛然而止。不过沈丛溪却和李霞结下了梁子。李霞恶狠狠地瞪着她:“沈丛溪,你居然维护夏夏这种人渣,咱们走着瞧吧!”话中之意,显然把沈丛溪和夏夏当做一伙了。沈丛溪心中大呼不妙,她虽然不想夏夏受到伤害,但也不想与全班同学为敌。而李霞一旦回到教室,必定会大肆宣扬沈丛溪的背叛行为。这一切似乎无法挽救。
李霞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厕所里的灯光忽然一闪一灭的。
大家抬起头,天花板的灯管像鬼魅眨着恶毒的眼睛凄厉地尖叫,疯狂乱颤的光影散发着压抑和痛苦。黑影在白色的墙壁上一闪而过,狭仄的空间瞬间变得寒气逼人。
突然,沈丛溪觉得口舌发干,汗毛倒竖。她蓦地产生一种可怕的怀疑。
这里还有其他东西!
这个念头虽然模糊,却使她不寒而栗。死亡的气息比尿液粪便的气味还要浓烈,她好像被包围了,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她看着那个越来越黑的角落,只见一个黑影正不断地变大,从原来只有足球大迅速蔓延成人形,就像一具被扭曲的灵魂,沿着墙壁飘荡。
沈丛溪瞪大了眼珠,全身冰冷如石。冷汗沿着脸颊滑落,她注视着那团黑影。其他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它,在光影眼花缭乱的厕所里,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的踪迹。但它就在那里,像什么鬼什么怪物邪恶地窥视着她们。
“他娘的!电灯又坏了么?”李霞骂起来。她在水龙头边的巨大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肢离破碎,同时伴有凄冷的碎裂声——镜子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李霞呆住了,脸部肌肉轻轻痉挛起来。镜子在她的瞳孔里飞快地崩裂,然后——嘭地爆炸开。
“哇啊!啊呜!”李霞等人吓得赶紧撒腿跑出去。沈丛溪也被突如其来的爆裂声吓得跌坐在地上,镜子碎片撒落一地,每块碎片都映出她惊恐的脸庞。她双手抱着耳朵,仿佛身处伊拉克硝烟炮火中可怜的孤儿。随后灯管闪烁几下,厕所里的光芒又恢复了正常。
墙上的人形黑影也随之消失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死寂的空间,地上的玻璃碎片,以及那边瘫坐在地上的夏夏……沈丛溪再次看向墙壁,没有发现刚才的黑影。这使她不禁怀疑那只不过是错觉。真是可笑,她对脑子里竟然充斥着鬼影,邪恶,危险这样一些词而哭笑不得。
现在,一切诡异的气息都从身边消失了。
沈丛溪爬起来。门口站着几个想要上厕所却不敢进来的女生。她走到夏夏的跟前,拿出手帕,递给对方。“你的脸脏了。”她说,看到夏夏脸上的伤痕,她不禁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呢?夏夏投过来疑惑的目光。
脸上好像藏着即将被对方发现的秘密,沈丛溪赶紧转身就走。
请原谅我,夏夏。
她在心里忏悔。
“我是死神!我的生死册上有你们的名字”
那部小说确实被删除了。
放学回来后,星晨马上着手在电脑里搜寻那部《死神来了》的蛛丝马迹。他在专门存放稿件的G盘彻底搜查了一番,即使范围后来扩展到其他磁盘,结果也是一无所获。他记得当时把电脑磁盘全部格式化了,那部小说的Word文档根本不可能留下来。而且,也没有手稿之类的。星晨怎么都想不通,柳如意的死竟跟他小说里的情节如此相似。
天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星晨试着回忆起小说里的情节,可他的脑子一旦动起来,就头疼欲裂。先前曾许下的某个誓言仿佛一条条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大脑,有关以前写过的小说的所有记忆都像被囚禁在黑暗的地牢里,不见天日。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他就发誓不再动笔写小说了。所以,突然间要他记起那部小说的详细情节,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任何试图挖掘记忆的尝试都会带来难受的头痛。
晚饭过后,星晨吃过头痛药就倒在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九点多,星晨洗过澡,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坐到电脑前。
真该死,他的QQ依然无法登录。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吧。星晨按照腾讯指示的步骤依顺序地操作,以为这样就能顺利索回QQ号。可是,网页上不断提示操作失败的句子令他心烦意乱。他决定再注册一个新的QQ号。
旧的QQ号以前是用来和编辑联系的工具,不过既然他决定封笔,那个号码也就可有可无。星晨很快用新的QQ号加入了班级群。群里在线的同学不少。唯有一个QQ号始终离线。
星晨每次看到那个灰色离线的QQ,心里的忧伤就像被时光沙漏静止般,凝重下来。藏得深深的眼泪也会慢慢地蒸发到空气中。
啊,我心爱的女孩。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往日如影重现。时光如录音机倒带,快退到那个夏的纪年。
广州的天空依旧那么淡蓝,夏季是这个城市轻奏的主旋律。白光泛涌,风是悲怆的,远远地从头顶扑过透明的翅膀。蓝色校裙,白色衬衫,全都飞扬起来了。教学楼的屋顶坐着相伴的两个身影,阳光刻画出的青春年少,似乎永远停止在时光的某一点。男生抬起头,看见淡蓝色的天空,像阿拉伯女子忧伤的脸。女生翻阅着打印出来的稿件,好久,抬起美丽的眼眸。
“星晨,你写得真好。”
清灵的声音随着空气流动。男生笑了笑。
“丁小柔,下次再写新的小说给你看!”
随意的一句话,却是他守望一辈子的誓言。于是,女孩昏迷后,他便决定封笔。不是没有灵感了,不是厌倦写作了。而是,他唯一的读者睡着了。像童话中的公主睡着了,等待着哪个王子来吻醒她。王子却一直没有出现,这个时代原来没有童话,睡着的人会一直慢慢地老去。
电脑的屏幕由于长时间待机而跳出了屏保,星晨抓住鼠标,屏幕又恢复了正常。他下意识擦了擦眼睛,手背竟印入了一些泪花。唉……他叹了一口气,视线重新回到聊天窗口上。
——“你在吗?”是沈丛溪发来的对话。
——“嗯。在。”
——“这是你的新QQ?”
星晨在QQ签名处用了真实姓名,所以她才认出来。她又问道:“以前那个QQ要不回来了么?”
——“是呀。好惨!”
——“你可真倒霉!”对方发来幸灾乐祸的表情。星晨也以一个捶打的表情还击。
和沈丛溪相识的时间其实比丁小柔还要长。刚进初中时就在一个班,男生女生间特有的隔阂直到第二个学期才打破。在一个意外的时间,两人在同一辆公车上相遇。
“咦,你也坐这路车?”
缘分这东西好奇怪,像极了几米画的那幅《向左走向右走》。兜兜转转,两个人居然发现对方的家就隔了一条街,于是开始熟络起来,成了很好的朋友。连高中也进同一班了。
两人东扯西扯,书桌上的闹锺不知不觉跳过了半小时。而班级群里的讨论也更加热闹起来,大家都在讨论柳如意的死,有些人也把星晨扯了进来。谁叫他在课堂上读了那么恐怖的作文呢?连星晨本人也疑窦丛生,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段文字。
那确实是《死神来了》里面的某个段落没错。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就像有人把这段落重新放进了他的脑子里。所以他只记得这一段,而后面的内容却仍然记不起来。想到这里,星晨的头痛又来了。他闭上眼睛,用拇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当头疼感稍微缓解了,他才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只有电脑显示屏泛着死人皮肤一样的白光。
星晨站起来,打算到墙边去检查一下电灯开关。就在这时,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口飞快地落下。妈呀!不是有人自杀了吧?他心中惊叫,赶紧探出头察看。他住在三楼,要看清楚掉落在地面上的物体并不困难。
路灯散发出鹅黄的灯光,淡淡地包围那具倒在水泥地上,鲜血横流的尸体。果然有人跳楼自杀了。不,不是这样!没有人跳楼自杀!那是……那是……眼前所见令星晨陡然升起极度的恐惧。这不可能呀!他心里叫喊着,喉咙痛苦地跳动起来。他想大口呼吸,可是空气进不来,肺部的二氧化碳也出不去。
老天!星晨仿佛中邪似的,眼睛不断睁大,露出吓人的眼白。他完全被楼下那具尸体吓糊涂了。那具尸体穿着香云中学的校服,扭曲变形的肢体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残缺美,尸体下的地面被鲜血染红了,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哀绝地瞪向黑暗中——那是柳如意!
她不是昨天就死了吗?那么,倒在下面的是……鬼?既然如此,柳如意的鬼魂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也许,是要告诉他什么。跟那部他所写的小说有关?正想着,一只冰冷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肩膀。
“哇啊!”他毛骨悚然地转过身。与此同时,屋里的灯管又亮了起来。他什么也没看见。
星晨马上望向楼下。路灯下的尸体消失了,地面上也没有横流的鲜血。夜色寂寞得像一场梦。在他质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时,星晨随即看到楼下那边的树底,半个人影冒了出来。
夏夏神情怪异地望上来。与他对视几秒,她又慢慢隐去。她就是令丁小柔睡去的恶魔。星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但她不是好人,他跟其他人一样讨厌她。不,他比任何人更加讨厌她。为了使自己慌乱的心平复下来,星晨走出去打算喝一杯果汁。
电脑上的QQ头像一直跳跃着。沈丛溪又发来对话消息了。
星晨还没回答。
沈丛溪坐在电脑前,等了十几分锺,然后转到了班级群的聊天窗口。没想到,大家正在讨论她今天维护夏夏的事情。看样子,大多数人已经把她当做夏夏的同伙了。
——“我没有跟夏夏一伙啦!”
用以辩解的一句话刚放上去便被众人的口水淹没。有人居然把她的陈年旧账也翻出来批斗。沈丛溪为此大伤脑筋。
如果,今天上午没有对夏夏施予援手就好了。至少不会受到大家的排挤。事已至此,她又能怎么做呢?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再说,是她欠夏夏的。夏夏之所以会落到被全班排挤的地步,多多少少她也要负上一部分责任。
沈丛溪叹了一口气。她把鼠标移到聊天窗口的关闭按钮上,可群里有人说“丁小柔昏迷了,最高兴的肯定是沈丛溪啦!”,她又不由自主地放开鼠标,等待着下文。为什么别人会这么说呢?
——“白痴都知道,沈丛溪偷偷喜欢着星晨啦!丁小柔成植物人了,她还不乘虚而入么?”
——“就是就是,只有星晨那个笨蛋没察觉而已,沈丛溪之心,路人皆知呀。”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啦!自从丁小柔出事后,沈丛溪就经常缠着星晨耶,我见过她们一起坐公车,一起去图书馆呢!怪不得沈丛溪会维护夏夏咧,因为夏夏帮她除掉了丁小柔这颗眼中钉啊!”
胡说!胡说!沈丛溪气得手指乱抖。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却敲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至少,有一点被别人说中了,她确实偷偷喜欢着星晨。很久之前就喜欢了。这份暗恋的心情她以为收藏得好好的,没想到却被别人轻易察觉。
可是,其余的话都是诬蔑!她并没有因为丁小柔出事而幸灾乐祸,也没有因此维护夏夏……所有的一切,皆源自一个惊天的误会。真相就藏在这个误会的面具之下。她可以撕下这个面具,让血淋淋的真相裸露出来,可是她不想这么做。
她想保护一个人,却伤害了另一个人。沈丛溪咬紧牙关,点点鼠标,关闭了聊天窗口。明天开始,她可能要生活在同学们的白眼下了。她感到一点无助。这个世界有时候就这样残酷,让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接从天堂坠入地狱。
在这之前,沈丛溪在班里过得还算蛮好。有几个要好的朋友,成绩不错,颇得老师青睐。昨日的美好生活一下子被拖入了黑暗的深渊,真让人难以接受。
姐姐刚冲完凉,走了进来。
“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姐姐注意到她愁容满脸。
“唉……有点心烦。”
“哦。”姐姐不加追问。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她就爬上了上铺。两姐妹共用一个卧室,姐姐扭开了放在枕头边的台灯,趁睡觉之前将白天做过的习题再稍稍复习一遍。
高三了,学习必须争分夺秒。
“姐姐,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难以启齿,但是又非说不可。沈丛溪心里矛盾极了,今天傍晚回来后她就一直心绪不定。在楼下看到的情景不断折磨着她的内心,她十分难受,觉得必须跟别人倾诉全部的心事才能平静下来。
要是爸爸在家就好了……这件事对他很重要,可以让他看清楚那个女人的真面目。爸爸从小就十分疼爱自己,她说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可是,爸爸几个月前就到外地出差了,沈丛溪根本无从联系他。每次他打电话回来,总是被那个女人先接了,那个女人根本不让她有跟爸爸说话的机会。狐狸精!贱货!那个女人一定是怕她把那件事情跟爸爸说!
第一次发现那件事情是两个月前,晚上时分,她在自家的楼下看到后母和一个男人躲在墙角窃窃私语,被她撞见后,继母马上显得很慌张,赶紧把那个男人支走了。当时,后母说那个男人只是问路而已。
沈丛溪才不相信这种鬼话。实际上,她不会相信后母说的任何一句话。后母都没安好心。毕竟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更经常有后母虐待孩子的新闻见诸于报端。有时在楼下的杂货店买东西,都能听到街坊们说谁家后母的坏话。那个女人也不能幸免于悠悠众口,听到街坊说那女人的坏话,沈丛溪就心情欢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