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坐的大伙儿都认得晚江,对她和苏闻的过往一清二楚。他们本是人人艳羡的模范情侣,后来风流云散劳燕分飞,虽不明缘由,但心底到底惋惜。没人提起那些不愉快,倒让晚江很是感激。
叫岳宁的女人夹在苏闻和高以樊中间兴奋地无以复加,故人相见分外亲热,两人聊得投机。而苏闻从方才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晚江和杜宝安坐在沙发另一头,有男同学和她俩聊上了天。
全场最得瑟的该属陈容容了,她站在屏幕前唱了一首又一首悲伤情歌。晚江无奈,不就是当年没能追到苏闻,而苏闻和她在一起了,竟然记恨到现在。陈容容过足瘾,切了歌,走到晚江面前把话题塞给她,热情地邀请:“来来来!晚江,别干坐着,唱歌吧。”杜宝安咬牙切齿地警告:“找抽呢?”陈容容不为所动,提高嗓门吆喝:“晚江要为大家献唱一曲,掌声在哪里?”一群不明真相的善良男同学帮了倒忙,晚江在热烈的鼓舞声中走到屏幕前,苦笑地看着陈容容给她点的歌。
“……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
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唱歌的人,不知心中何景。她闭着眼睛,侧脸在屏幕前明灭交映,高以樊淡淡地注视。她的嗓音不尖锐也不甜美,是独特的丰厚细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只是攥着话筒,将一词一句熨帖到他心上。这个女人明明前一秒还乐不可支地嘲讽他,此刻这样神伤是为哪般。
或许只有杜宝安明白,眼睁睁看着晚江努力忘却的伤口被重新撕开示人。而她,还要疼得不被发觉。
“……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
沉浸在晚江歌声里的不止一人,岳宁都有些痴了,她有所感悟地对苏闻说:“我一直觉得这是整首歌最悲伤的地方。”
“是吗。”
岳宁很笃定也很认真地点点头,又说:“她唱得很好对不对。”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苏闻望着那个背影,以前她老是抱怨自己胖没有杜宝安苗条,其实他一直觉得很健康,而如今她身形这样单薄。方才听到她名字的刹那,他满心最悲怆的念头,不是今时今刻忽见,而是直到今时今刻,上苍对于他们交错的人生,在赐予缘分的同时依然没有忘记残忍。他眼睛里有情绪在翻涌,他不敢看她,亦不再看她。
“……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一曲毕了,高以樊清清落落的掌声从角落里响起,然后带起一片喝彩。晚江看见他那深邃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赶忙别过眼去。
岳宁眼里盛有细碎的光,她没管那么多,起身牵了晚江过来坐在她和高以樊之间,崇拜地说:“你唱歌真好听,很打动人。你看我”,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你可别笑我泪点低。”晚江瞧着她,竟然未施脂粉,是光洁干净的素颜。标准的鹅蛋脸,五官分开来看却也寻常,凑在一起倒美得很有韵味。心里不免溢出丝丝酸楚,她想过很多次,这些年,如果有,那会是怎样的女人陪在苏闻身边,与他爱意绵绵,论及婚嫁。这个女人现在就在自己眼前,泛着泪光说被自己打动。而她却不能流出血泪来,告诉她有多心痛。
“不会,谢谢你喜欢。”
“我听高以樊说你叫晚江,我从小就喜欢名字好听的人,而且你歌又唱得那么好。你大概觉得我自来熟,但是你投我眼缘。”
高以樊在一侧按着太阳穴补充:“她性格就这样的。”
晚江点头,倒是坦率的女人。苏闻坐在岳宁的另一旁,和她只隔一人,她到底是体会了把什么叫做咫尺天涯。这样的距离不残酷,隔在中间的女人,现在拥有他,才最残酷。
杜宝安在对面突然插话:“岳宁,你这么说,让我们这些名字难听唱歌又烂的人怎么活啊,是吧容容?”陈容容自然是随声附和,岳宁忙说:“不会啊,你的名字挺好听的,宝气安康,多好的寓意。”杜宝安听了呵呵直乐:“哎哟,我从前怎么没发觉,被你这样一说,感觉好像是比容容的有水平耶。”
陈容容那脸唰就绿了。大伙儿都晓得杜宝安嘴皮子贱惯了,只当无伤大雅的玩笑,独剩某人气得变了脸型。
冤家路窄的报了仇,新欢和旧爱成朋友,青梅竹马的没能聊一宿。角儿再多的场子也有收的时候,这KTV,晚江是不打算再来了。杜宝安挽着她昏昏欲睡,夜风吹着有些凉意,这会子的士又少,她想了想,对高以樊说:“你方不方便送我们。”末了又加一句我请你吃宵夜。高以樊莞尔,见她似已神色如常,悄悄收好满腹疑虑:“成交。”
苏闻和岳宁走在后头,踏出KTV大门看见晚江和杜宝安上了高以樊的车。“这小子怎么赶着投胎似的来去匆匆,打个招呼再走都等不及。”
苏闻远远望着车子载着她没入夜幕,最后小到连尾灯也不见。
“看什么?”
“没有。”
小区门口一百米远的成记小吃,十一二点最是人多,二十多平米的店铺,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下夜班的和附近住户,噼里啪啦的杂谈声盖过电视里正在转播的球赛。杜宝安听说要宵夜,死活不肯坐在车里睡觉,于是现在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面面相觑。晚江和杜宝安是习惯生活喧嚣的人,可这西装革履的乐森老板往这一坐,他周围一米范围内是异于常人的气场,像微服民间百姓疾苦的君主。
“额,这是我们这片最有口碑的店,味道很好的……”
高以樊拿了一次性筷子,把上头的毛刺刷掉递给两位女士:“我读高中的时候,学校后门有很多这样的小吃店,经常下了晚自习和室友去觅食。”他三下五除二化解了某人的尴尬。
老板娘端上虾饺,笼子冒着热气,虾仁儿若隐若现,晶莹剔透。味道的确很棒,馋得杜宝安要吞了自己的舌头,没顾上高以樊瞄了她一眼这小动作,然后他悄悄逼近晚江:“是买给她的吧。”他突然这样亲昵,晚江下意识后躲,睁大了眼睛释放出“什么”的信号。不过,两秒后她就自行领悟了……
这、男、人!
晚江一恼,夹了他笼子里的一只虾饺塞进嘴里。
“喂,你干嘛。”
她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说:“怎么,你打我呀。”奇了怪了,她心情低落得很,可一遇上高以樊犯贫,她就抑制不住跟他抬杠。赶巧老板娘端着牛腩面线过来,看见这幕,抿嘴笑得欢:“小伙子哟让着点儿,这舍不得虾饺套不着姑娘。”店里观战的食客因为进了一球炸开锅,嘈杂中晚江漏听了什么,还咧着嘴冲高以樊得瑟:“呐,你听见了?”
老板娘乐得五官都皱一块儿,拍拍高以樊肩膀走掉。高以樊挪过自己那份面线,埋头喝口热汤,又把自己那笼虾饺推给她,小`样儿倒挺滑稽。她没发觉哪里不对,小小享受了回某人的妥协。她没听见,他可听全,低头的人含含糊糊间说了一句“知道了”。
回到家,这困意被饱意打压了五成,晚江把袋子拿到杜宝安眼前,努了努嘴:“不许不喜欢。”杜宝安没接,晚江拿她没辙,双手轻轻环上她的背,问:“我今天晚上有没有很塌台?”
“没有,可圈可点。”
“那不就结了。”
“不难过?”
“嗯……”
“喂。”
“好吧,他比从前成熟也有男人味,我没出息地被震住了行了吧?”
“是吗,我怎么觉得高以樊更胜一筹。”
“会么?”
“嗯,你把他追到手好不好,以后我逛乐森就可以横着走了。”
“……”典型的卖友求荣。
片刻静默。
“晚江,你不要难过更不需胆怯,你没有对不起苏闻,是他辜负了你的情深。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不是的,他没有错。我们是和平分手。”
没有谁辜负谁,只是那段爱终究无法再撑下去。这些年,她辗转在这座城市的各处,人群际遇里已看透太多分合离散。有些人不爱却要绑在一起受折磨,有些人深爱但没能逃过无疾而终。也没人晓得,那些终于幸福的人里,谁又曾经被爱情要过命。
她和苏闻,他们已经不是最可怜。
她的声音低下去:“到底是我愧疚于苏家。”俩人终于分开,杜宝安话到嘴边:“可是……”晚江捋顺杜宝安那一头乱毛,只说:“不说了。”她把袋子塞到杜宝安手里:“快,换上。我要亲自验货。”杜宝安咬住舌尖,把满腹话语都吞回去,才重新说:“这会不会太残酷?”
“什么?”
“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要用身体打击你。”
“……”
P.S:有事耽搁,遂凌晨补更15号的更新O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