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后晚江就坐回办公室发怔，她捧着盆小仙人球，一下一下抚摸着尖刺。同事在隔间那头吆喝“下班闪人滚蛋回家”，她蓦地回神，窗外是傍晚之色，先前还是丽日晴空，此刻却铅灰色云层低垂，乌压压一片伏在这城市的楼宇之上。山雨欲来风满楼，势必是一场大雨。
晚江走到公司楼下，外头已是骤雨大作，她没有伞，想着还是再等一等。这时街道边停着的一辆奥迪鸣了鸣喇叭，车前灯一闪，晚江看见苏闻放下这边的车窗，对她轻轻点头。她不想去猜，他是否从结束就一直等到现在。就像她不想去猜，他为什么找上麦田来。
还是有被淋到，晚江坐进车里，脸颊发梢都沾着雨水。苏闻抽了纸巾递过去，她双手接过：“谢谢。”他没说不用，也没说其他，晚江拭着湿渍在想，他是不是想说好久不见。
而他不过是问，你好吗。
她把纸巾揉在手心里，垂眸看这润白的一团，良久应出一个字：“好。”
大雨如注，落在挡风玻璃上咚嗒作响，整个世界水雾朦胧。苏闻听她的一个“好”字消散在滂沱雨声中，轻轻往车背上一靠：“我上个月从美国回来，今后都会在国内工作。”
晚江听他这样说，不禁想着，他到底还是背负起继承家业的重任。命运轨迹偏颇毫厘，下一秒便是面目全非的人生。“嗯”，晚江停了停，“伯母还好吧。”
苏闻没想到她会问起母亲：“一切都好。”晚江抿嘴浅笑，读不出表情的含义，然后说：“谢谢你给了这样一个机会，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制作好苏禾的广告。”他不知在思考何物，过了半晌，才说：“我记得那年你的作品拿了那届国际大学生广告大赛一等奖，学校大道的橱窗里有偌大一张喜报，杜宝安说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广告人。那时候我便想，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你为我做个广告。”这些话，他并不曾说过。她罢罢手，那是从前从前的事了，那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个肯定。
他们都这样若无其事地避开某个话题，像是约好的一样。
而惶恐那昙花一现的勇气稍纵即逝，晚江终于提及：“有空带我去看望一次大哥吧，一次就好。”因为叶贤芝，她的确一次也不曾去看过苏阅，苏闻亦是明白，良久才答应下来。晚江点头致谢，然后拈来另个话题：“苏禾庭院倒是很美，创作起来灵感颇多，不知设计师是哪位？”仿佛有为难之色一闪而过，他嘴唇启合间是一个名字：“岳宁。”
“噢。”
她是真昏了头，即便能绕开前番心结，现今却还有这般苦楚。她是真昏了头，但是这样的清醒甚好。她终于了然地笑，平视看不清前路的车窗，点头称赞：“非常不错的设计，请你替我问候她。”苏闻那握住挡杆的手用力至煞白，只是晚江再也不会看见，她转头观察外面的雨势，然后说：“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
晚江洗完澡回到屋子，外头是夜，薄雨淅淅沥沥不见停。她闲着无聊，想起来什么，便发短信给高以樊：“你身家多少？”过了大约十分钟，短信提示音响起，他的回复只有个“？”。
“快点八一八啊。”
他索性电话播了过来，是不解的语气：“做什么？”
“你们家以后是你继承？”
他虽然一头雾水，却是老实作答：“高岑厌恶商场上的人和事，不出意外应该是我。”
“那到时候你不是可以到处收购别的公司？”
“……”，他叹口气，这女人是不是又拿小说往他身上套了，“要看集团规划安排。”
“这样”，晚江暗自点头，开始八卦别的，“话说狡兔三窟，你肯定不止一个窝吧？”
“是有几处房产。”
“几部车啊？”
“你是在做市场调研么？”
她才不理他转移话题，直奔最核心的：“女人呢女人呢？”
“没有。”这会儿他倒答地非常干净利索。
“扯吧你就，你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几个红颜知己，我保密还不行么。”
“没有。”
“噢，所以你喜欢的其实是……刘助理？”
“陆晚江。”他在那头极其沉稳地叫她的名字，却是不怒自威。晚江倒不怕，躺在床上没完没了咯咯笑，笑声传到高以樊耳朵里面色又灰一层。他站在客厅的玄关，身边吊种了几盆绿萝，浓绿色的心型叶一路悬垂而下，生得郁郁葱葱。他伸手触摸叶子上的黄斑，耐着性子听她笑完，没发觉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你就为了问这些？”
晚江揉揉笑抽筋的肚子，在床上翻一个身：“对啊，心情不好就想挖一挖有钱人的隐私。”
“那心情岂不是更不好了。”
“不会啊，这样才能激发我努力赚钱成为富一代的斗志。”
他笑了笑：“问完了？”
“额，今天差不多先问到这里。”总要留些重量级的事儿放在以后刨。
“那是不是换我问你了。”
晚江以为是该结束通话了，没想到他倒打一耙。嘁！真是不做赔本买卖的生意人。她琢磨着自己一介良民还怕被他拷问不成，坦荡荡地说：“问。”
高以樊指间撵着那片叶子，心底思量进退。那边晚江半天没听到回音，还以为断线，连着“喂”了两声。高以樊松开叶角，手插`进裤兜里又绕到沙发坐下，才开口说：“那份工作，杜宝安考虑得怎样。”晚江暗自奇怪，搞了半天原来就问这个，她边从床上起身边回答：“我还没找时间问她呢，问了再回复你。”
“好。”之后便道了晚安。
高以樊手里转着手机，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带些暴躁地丢到矮几上，进餐厅倒了半杯薄荷水一饮而尽。真见鬼，什么工作考虑得怎么样，他根本就不是要问这个。
半个多小时前，岳宁打电话找他，正事儿还没说，劈头惊叹：“我跟你说！我手机没电了现在用的苏闻的。刚刚我找你名片出来，没想到苏闻说他从前的号码和你一样欸！天呐好神奇！换我准吓疯！”
“哧，你那什么胆子。”他当时还这样笑话岳宁。的确是小概率事件，世上总有这样那样的巧合，他也觉稀奇，挂电话后还稍微在心里感慨了会儿。之后有短信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陆晚江”这个名字上，蓦地就被某个念头击中了。只是须臾，记忆体中的一个开关悄然启动，脑中画面迅速倒退到很久前的一个夜晚，她在拨错的电话里屏气敛息说，苏闻，我是晚江。他在那几句普通问候里，听得出难以掩饰地仓皇不安。那时他的念头里，其中有一个是——这也许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女人。画面再前进到不久前，灯光明灭中她不带丝毫表情的侧脸，他还猜测发生了什么，让她那般哀莫大于心死，而那晚，苏闻恰巧在场。
他似乎始料未及地悟到一些事，这些事与他无关。可，与她有关。高以樊没由来一阵烦躁，瞬间情绪骤降。他形容不出感受，如石粒入湖触发波澜，带着丝丝慌杂一直往下坠。然后便回了晚江电话，直到问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高以樊踱步至阳台，就着藤椅躺下。他捏捏眉心，承认心思被绊住的感觉着实难受，有一只小爪子若有似无地挠，动作不大但忽略不得。雨丝绵绵随风入夜，润物无声，他忽生困意。朦胧间自我安慰，醒了以后便会不再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