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岑怀旧做派很彻底,食饭皆用镂刻雕花的檀木碗筷,这样纹路细腻、棱角出清的上好筷箸晚江许多年未见,不由满心赞叹。高岑美滋滋,最乐见旁人欢喜她的东西:“好看吧?”“嗯,让人不舍得用。”
陈`元一嚼完一块糯米蒸排骨,吐去骨头:“巴巴儿跑到人家民间工艺木筷工匠那定制的,不好看都对不起您这呕心沥血。”高岑怎会听不出这小子话里的巴结,又往他碗里夹了块硕大的排骨:“这话中听。”
高岑的确懒得理某个别扭的男人,生怕她这个姐姐从中作梗欺负了人家似的,她只管晚江:“你可别为这筷子不吃饭啊,小身板子瘦的,男朋友可得心疼。”晚江小小尴尬,说:“额,我……单身。”高岑高深莫测地故作吃惊:“是嘛,赶巧了,元一也单身呢。我看你俩相处挺融洽啊。”
陈`元一当下噎得饭也喷不出,脸色憋成酱紫,贼头贼脑地观望高以樊的动静,后者埋头吃饭冷静得很。晚江囧一脸:“我比他大呢……”
高岑四两拨千斤:“女大三,抱金砖。谈恋爱当然要找元一这样青春阳光朝气蓬勃的男生才有意思。像他这样”,她指指高以樊,“装酷耍帅没下限的二十九岁老男人,小姑娘都不待见。”陈`元一不管不顾地爆笑起来,老天有眼,一物降一物!这下死撑若无其事的某人绷不住了,于桌底朝陈`元一快狠准地就是一脚。陈`元一边哈哈笑边嗷嗷叫,鬼哭狼嚎,吓得粤粤小嘴吮`着鸡翅甚是迷茫。高岑轻柔地擦去儿子脸蛋上蹭到的酱汁,语笑嫣然:“老男人嘛,倒是适合结婚。”
晚江不得不佩服高岑,损了半圈儿亲弟弟,峰回路转夸一句。等等,这话里有话啊……额,她不懂她不懂她不懂……
高以樊抬抬眼皮,见晚江杏面飞上两抹薄粉色,心情豁然大好,舀一匙汤慢饮,掩饰去不小心就要咧开的笑意。高岑顾盼三人,一个羞赧、一个幼稚、一个炮灰,唯有她收放自如,不再多语。
本以为这顿饭能安宁至结束。七分饱的时候,高岑接了一个电话,她挂完略显不满:“岳宁回国了怎么没听你提?”
“忘了,怎么。”
“她这会儿在楼下呢,就搭电梯上来。”
“她一人?”
“不,还有男朋友。”
高以樊隔着餐桌都注意到晚江为之一颤。门铃即响,高岑印了印餐布起身去应。时间紧张高以樊对策未有,可大脑运转快不过行动,他嚯地离开位置,牵起呆若木鸡的晚江急步向书房去,匆忙中只丢了俩字给陈`元一:“收拾。”
陈`元一和粤粤大眼瞪小眼:“小祖宗别看着我,舅舅也不知道发生了啥。”陈`元一不明就里,扔下小半碗饭不吃开始收拾餐桌。高岑回到饭厅,不见高以樊和晚江,而陈`元一俨然一副撤菜的架势,错愕欲问。陈`元一立马比了一个噤声手势,高岑是何等聪明人,旋即明了各中含义:“我来收拾,你把粤粤带出去,先招待着岳宁他们。”
高岳俩家是世交,高岑在这辈儿里头最长,上下就她一个女儿身。岳宁就成天牛皮糖似的粘着她,一受高以樊和陈`元一的欺负,大姐大就抓几个臭小子扮女装替她报仇。岳宁只见过粤粤的照片,这小家伙真人更惹人爱,她欢喜地抱在怀里一阵亲热。见苏闻和陈`元一正规规矩矩地握手,扑哧一笑,对苏闻说:“这小子以前没大没小欺负我的,你别对他太客气。”
“喂!有你这样的女人么!挑拨离间还是仗势欺人?”陈`元一撒开手,腹诽女人一旦有了靠山就爱无理取闹不饶人。苏闻轻搂住岳宁一肩的手紧了紧,浅笑叹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高岑还在收拾,岳宁便领苏闻一块儿参观公寓。书房木饰门借鉴了古式屏风,错落花格甚有风味。岳宁抚上花格,和苏闻说:“岑姐念旧,喜欢老年代的东西。当初苏禾的设计细节,我有询问过她的意见。”苏闻点头,最早他拿到苏禾庭院的设计初稿,被许多甚为精心考究的地方震撼。
她悄然朝他靠过去,掌心轻轻贴上苏闻的胸膛,目光柔柔:“以后我们的家,也由我设计好不好。”
是笃定会被应允,才能在乞求的口吻中不知不觉夹杂甜蜜的娇纵。岳宁凝望他,这个男人,算是她这生最大的叛逆吧,她放弃梦想和前途,只愿与君厮守余生。他向来不会提及这些,总得由她这女子起头,被闺蜜们当作消遣谈资,不过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每每此刻,苏闻虚无缥缈的神色里有太多她看不透的愁绪,他不反驳也没意见,最后都只道一声“好”。
“好。”
又是这样。岳宁不想破坏气氛,一如既往地将喉头苦涩咽下,挽住他往回走。
漆黑空间里晚江贴门而靠,一门之隔的嗡嗡交谈渐行渐远。一字一诺,那声“好”,岩石般冷峻又梦境般辽远,振动于耳膜之上久未消弭。时光辗转,哪怕一秒你就成为别人的风景。云树遥隔着我翻不过的千山,亦是你涉不尽的万水。
“哭什么。”
“没有啊。”
撒谎,眼泪都滴在他手背上,阴森森渗进他血肉里。高以樊还牵着她的腕子,感应到那节奏紊乱的脉搏,也许是氛围使然,他鬼使神差地将手轻轻下滑,带着安慰的心情,握住她冰冷发僵的手指。高以樊不是没有牵过女人的手,友好轻携或十指紧扣,都从来不曾有过此刻这般奇异的感受,掌间战栗将他的心拖进冰窖,可他却想穷其所有予她温柔。
她没有抗拒,这让高以樊又安心又失落。她没有抗拒并不是因为默许,只是无暇顾及。这样想着,最后连那一点点安心都化为灰烬。他突然很想抽支烟。
晚江悄悄地吸吸鼻子,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躲起来的?”材质轻薄的窗帘合着,视觉习惯以后渐渐能分辨出书房里的摆设,书架、写字桌、台灯、地球仪还有一条条卷轴。高以樊的轮廓即使融在黑暗里,依旧可见那眉骨、鼻梁、薄唇、下颔,棱角分明比例匀称。他尽量自然地撒开手,才说:“世界上的人不全都像岳宁那般白目,可往往这样的傻瓜更容易得到幸福。”
他点到为止,晚江却是心中有数。她抬手摸眼睛,湿哒哒一片晕在手心里:“不能说的秘密啊,名侦探高帅富先生。”这样故作调侃的语气,倒是变相证实了他未问出口的电话号码之事,将他最后那点不确定坐实,心里滋味竟比预料中的复杂。他接纳下那傻瓜似的封号:“保密可以,虾饺赔我。”
晚江顿时语塞,然后捂住嘴笑得肚子痛,弯腰蹲下去缩在高以樊脚边,泪滴子越笑越多。她埋头在臂弯里,瓮声瓮气地说:“相信我,我不想哭的。不过好像还是失态了,真对不住。”
“算了。”
动过真情的人似乎都有一处软肋,一旦触碰就伤筋动骨。人间自是有情痴,最苦不过我为你牵肠挂肚,可你为另有其人执迷不悟。
晚江缓和过来,然后大起胆子捏住他的裤脚摇了摇:“谢啦。”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说得倒是大义凛然,高以樊也蹲下来,考虑片刻,还是没有允许自己伸臂拥住眼前蜷成一团的女人。这安静密闭的暗处,他该告诉谁,他日渐破土的失控,无法坐视不管她的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