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宝安发觉自己在某些方面的预感出奇准确,比如午休时间,总经理踏入他们市场部,同事自是诚惶诚恐,杜宝安则悄悄关掉漫画网页,异常淡定地认为:他是来找我的。
员工餐厅还有稀稀落落几人,杜宝安和高以樊面对面坐在角落,杜宝安思忖片刻,在回答之前反问:“这是她的私事,作为朋友我不该告之于人。我很好奇,总经理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高以樊双手交握,大拇指缓缓抚`着指腹,嘴角难得如沐春风,酝酿几秒才说:“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
杜宝安甚少像现在这样直视老板的眼睛,彼此均未回避,你来我往,不显刀光剑影,却是暗流涌动。蓦地,两人都从容一笑。
杜宝安服气,于是支起下巴,也不知从何侃起,太多事已对应不上时间地点,但人物皆是晚江与苏闻。他们初次见面,他们终于相识,他们后来相爱,杜宝安搜寻出脑海里还残存的记忆,断断续续道出一个不完整的曾经。
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临。这个曾经,只是被意外捷足先登,然后击溃了憧憬明天的可能。
那年夏天余温慢退,整座繁华都市暑气未消。晚江和杜宝安因为工作实习一个暑期都留在B市,没有回去。苏阅一直在康奈尔大学攻读酒店管理博士,苏闻趁着假期去美国探望大哥。不过隔了一个多月不见,就如此急不可耐。晚江站在树下等待,错落树影斑驳了她一身,心里这样埋怨,但到底是甜蜜的。
其实她也非常想念他。
晚江百无聊赖之际,见何教授远远散步而来。何老是商学院德高望重的老师,在整个A大乃至学界都享有盛誉,杜保安十分敬仰他。晚江陪着苏闻听过他的课,也是受益匪浅。大抵是遇上了熟人,晚江见何老驻足与一位女人寒暄,可以看出老人神色十分惊喜。离了七八米远,晚江瞧那女人一身米色套装,那枚钻石胸针耀眼似星辰。即便是短发也打理地极为精致,像港剧里头那些优雅端庄的阔太太。晚江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那女人态度倒分外恭敬,双方言谈甚欢,喜形于色。晚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最后瞧何老从拎着的袋子里掏了大把玲珑剔透的樱桃,硬是要那女人收下尝鲜。晚江忍俊不禁,这何老依旧如斯热情。那女人推却不得,便冁然而笑,拢起双手接过,三番道谢,最后神色谦卑地目送何老离去。这幕已结束,晚江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只见那女人忽而收起方才的所有态度,本是线条柔和的容颜须臾沉寂,浮现出让人望而却步的尖刻薄凉。她垂望掌心里的樱桃,唇角扯出一抹讥嘲,随手扬在了身侧的树下。殷`红如玛瑙的果实被丢弃一地,裹了一身灰尘。悬空的日头那样茂盛,暖光洋洋洒洒,可晚江只觉寒意逼人。那女人掏出手帕擦拭双手,专注仔细,仿佛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晚江震动不已,惊异之余感到一阵反胃。她不愿用“变脸”来形容这女人的本领,那是戏剧艺术的浪漫主义手法,断不能被这虚情假意侮辱了去。她那样的脾气,竟然忍不过去,理智顷刻间被油然而生的恼意冲散,晚江脚步飞快地迈过这几米之隔,出现在那女人面前:“这位阿姨,您这样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往后晚江每每后悔这多管闲事,都说,杜宝安,如果当时你在拦住我就好了。杜宝安皆是叹气,拦不住,我大概先你一步。
叶贤芝见这姑娘气势汹汹,不禁好笑:“我不认识你。”
晚江沉了沉情绪:“您不必认得我。”
“那我做了什么,与你有何关系。”
岁月在这女人脸上不见痕迹,丽颜之中却有看不清的城府,晚江说:“这样无理对待一个长者的真诚善意,您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叶贤芝并无半点心虚之色,晚江的质问如同一个个打在棉絮上的拳头,羸弱而无力。叶贤芝依旧专注于自己的手指,语气淡淡:“姑娘,你还太年轻。”
“不,这不是年纪问题,这是人品问题。”
这样不卑不亢,叶贤芝终于抬起眼睛,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眉目英气。她哪会听不出那四个字所包含的指责含义,即使这样她还是讪笑道:“我不喜欢你这样不识大体、没有教养的女孩子。”
看来是捅`了篓子,这女人似乎是恼羞成怒,面上笑盈盈,眼神却是冰凉的。晚江一哂:“巧了,我也太不敬仰您这样的长辈。毕竟我的父母在对我的家庭教育里,没有教授虚伪。”
茂密枝叶在热风中摇曳婆娑,沙沙作响掩盖去周遭的喧哗。叶贤芝不会承认,她一帆风顺半辈子,就这样遇上了第一个忤逆之人。她不会承认,有人这样寥寥几句,就鞭笞到她隐匿于人的灵魂。她不会承认,她的厌恶来源于这个女孩太真实的拷问。
而那时的晚江,年轻气盛的陆晚江,还不明白,人在最得意的时候,也许会有最大的不幸光临。
那天晚江终于等到了苏闻。
就在她结束这个偶然事件、卸下与那女人的对峙、转身的刹那,苏闻迎面小跑而来,朗声唤道:“妈!”晚江浑身血液在这一个字里冻结成霜,无数冰锥子朝她五脏六腑狠狠钉进去,她的满腔气势似乎瞬间转变成讽刺,将同叶贤芝一起嘲笑她的无知。
苏闻上前搂住晚江一肩,将她转身,带到母亲面前,只是觉得太巧,笑着对母亲说:“妈,这是晚江。我和您提过的,陆晚江。”
叶贤芝真的意外,可她却在那一刻,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人生竟这般如戏,滑稽有趣,叶贤芝好整以暇地抱胸而立,她的盾牌重新竖起,而方才的不堪,将统统不再是她的。
他们在一起快三年,都只是和家里有过言语上的交待,并没有正式见过面。原本打算在一个更好的时机相互认识,现在看来,已是不必。更好的时机是怎样的,她不知道;但,不会有比这更差的了。
苏闻搂着晚江,感觉她浑身僵硬,他低下头去凑近她,轻轻说:“你怎么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让你等这么久……”他的气息触在耳畔,她方才惊觉,木讷地摇了摇脑袋。她双手背在身后攥成拳,耗尽所有力气咬紧牙关,却不得不说:“阿姨。”叶贤芝自若地戴上友善假面,与那迎面扑来的日光,一同刺痛晚江的眼睛。
“晚江,终于是,见着你了呢。”
她都不太记得后来是怎么一起吃得晚餐。叶贤芝给她和苏闻一一布菜,尽显长辈体贴。晚江坐在苏闻身边食不甘味,她的情绪跌得彻底,也纳闷对面的人怎么做到如同一切未发生过。苏闻早已发觉不对劲,猜来猜去只能默认为是晚江太紧张。是他不好,母亲联络他的时候,他刚刚结束和晚江的电话,他也没料到能一道碰上。苏闻在桌子下温柔扣住晚江的手,那样真切和细密的爱护,可她什么也不能说出口。
还是被拐弯抹角的问到家世,晚江答:“我的父母都是C大老师。”晚江的家乡在南方N市,C大是赫赫有名的高等学府。叶贤芝细嚼慢咽完食物,仿佛满意:“原来是书香门第,怪不得晚江你如此优秀”,她又补充一词,“有涵养。”
冷嘲热讽有时也是难挨的凌迟。
苏闻见她低下头去,抬手轻拂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好像就能将那些酸涩、焦虑、心虚通通滤去。苏闻和叶贤芝说起晚江过往得奖作品,眉飞色舞,明亮得让人无法拒绝。晚江看向他,这样好的他,她舍不得不要。
之后晚江没回自己宿舍,直接去了杜宝安那里。只有她一个人懒在寝室看电影,眼睛红肿得像俩核桃,指着显示屏上滚过的片尾字幕,抽抽搭搭地说:“我靠,太太太难受了,这编剧和导演忒狠心。你说最后,最后他们怎么就没有在一起。”
晚江无法回答。她躺在杜宝安的床上,席子散发一股甘草气味,她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哗啦旋转的风扇,把下午发生的事平铺直叙。杜宝安皱着眉头听完,这纠结的够她写小说了,她瞪着核桃眼表达了自己强烈的愤慨,最后问:“你是在担心?”
不带犹豫点头,杜宝安安慰她:“我说,这女人如此险恶,就算今个没兵戎相见,她要真心不待见你,以后也能扯出个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刁难你”,呸,她说完觉得不对,“苏闻待你那样赤诚,哪会轻易放弃。”
“若是别的事,我甘愿承担后果。可是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安。”
“拜托,明明就是她这种人太讨厌了。别怕,咱真爱至上,见招拆招!”
她很乱,现下也不适合再胡思乱想,听杜宝安这样说,便使劲搓了搓瘫了一下午的脸,然后起身抱住她:“嗯,你说的对。”
晚江缓和了一会儿,瞧见杜宝安红彤彤的眼睛,忍俊不禁:“这电影有这么伤感么。”
“有啊!你看过就知道了!”
“额,那他们是为什么没能圆满?”
“哎,说不清那些草率而致命的问题。其实想一想,人生一世,总有些片断当时看着无关紧要,而事实上却牵动了整个大局。”
【无责任对话】
晚江:哎,我当年做错了的(后悔状)
高以樊:不,你做的很好
高岑:(挑眉)嗯,不然也没你什么事儿了,我亲爱的好弟弟
高以樊:我没有邀请你加入话题的样子
粤粤:不要欺负我妈妈…(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