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运动热情持续了好些天,顺带治好了晚江这阵子的失眠多梦。原本郁郁的心情也逐渐转好,受尽战火摧残的土地都能重建,那她的荒堑,假以时日也一定还会开出绿芽。陆戎每天准时等在楼下的院子里,和晚江一起跑完步,然后坐公车到公司上班。这让晚江想起小时候,唐老师也曾这样带她晨练,完了先骑着那辆拉风的自行车送她去学校,然后才去往C大上课。
“我爸年轻的时候很热衷锻炼身体,也算标准身段。现在不同了,心宽体胖,深刻实践了一回‘岁月是把杀猪刀’。”
他们散步在回去的路上,晚江便把唐老师拈来做了一回话题。陆戎也很大方地聊起自己的父亲:“我爸也很喜欢运动,跑步、篮球、足球,我的童年,几乎就是和他一起在A大的操场上度过的。”
“A大的操场?”
“是啊,我爸是生物工程学院的院长”,陆戎浅浅一笑,“所以,我是真的很早就知道师姐你了。”
晚江吃了一惊,她进A大的时候,这小子还没初中毕业吧?而且父亲是工科教授,他怎么就选了个文科专业呢?
“因为我喜欢,于是我爸没有反对,但从来不看好,就等着将来看我毕业即失业的笑话。反正在他眼里,只有搞科研技术才是正经事儿”,说起这些,他年轻的脸上也有无奈,但很快稀释,“师姐,你从来都是我前进的动力。你说过,‘所有因为创作而牺牲的脑细胞都将永垂不朽’,我也始终铭记。”
晚江默默地呆在原地。
不可思议,原来自己在另一个人悉心掩护的光阴里,活得像那日出时天际线处赤色的云。一直以为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料想,他在独自一人的单影岁月中,如此痴心。
或许你永不在乎剖白真心,而我却怕自己负担不起你的长情。
她的内心不知为何有些伤感,而眼前高大的男孩,在朝阳金色的逆光里,粲然一笑,不再言语。
一段路,两人都沉默,这在几日来的相处里,是没有过的。如果没有接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很可能会一直尴尬到底。晚江头上那条好端端捆着头发的皮筋,“嘣”地一声断掉,不仅她自己,陆戎也吓了一跳。俩人面面相觑良久,大概都对这坑爹的情况感到讶异。陆戎率先忍不住,拍着大腿直乐,和前几天目睹老大爷表演狮吼功的时候一个傻样儿。晚江满头黑线,这什么破质量啊!她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可身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绑的。如果披下来,真的会热疯啊,不开玩笑!
没法子,只好单手抓在后脑勺,疾步赶路。陆戎瞧她像竞走运动员似的,那模样格外喜感,笑够了才追上来。这样举着怪累人的,从胳膊到肩膀都酸了,晚江准备换一只手,陆戎已经先她一步,伸手抓住她的头发。
“欸!我自己来!”
“我来吧,算作刚才嘲笑师姐的补偿。”
“亏你有这个意识,不过我自己来就……”
“放心,不会扯痛你的。”
头有点难转,晚江辛苦地瞅了他一眼,一副事在必行的样子,仿佛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台手术。
“咦,我这样,算不算抓住了师姐的小辫子?”
“你确定这是补偿,不是‘二次伤害’吗……”
“哈哈哈!”
他俩这样猎奇的姿势吸引了很多路人探究的眼光,经过成记的时候,正在店门口干活的老板娘也好奇地问:“哟,晚江,这是怎么了?”
她苦笑着指指后脑,说:“头绳断了。”
“哎哟,那我这儿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能绑的。”
“不用啦,我这就到家了。”
“好嘞”,老板娘甩甩手上的水渍,这几日总是能瞧见晚江和这小伙子一起晨练,年轻人这样注重锻炼挺难得的。她又想到什么,连忙抿着嘴嘻嘻笑,“对了,上次和你们一起来吃宵夜的那位先生,这会儿也在呢。”
嗯?谁啊?
晚江兴趣不大地朝老板娘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靠近店门口的、如此显眼的、视觉完全可及的位置,高以樊一身休闲打扮,筷子头上正夹着一只虾饺,用一种被公然无视后不知喜怒的表情,回望着晚江、以及身后帮她抓着头发的陆戎。
该、死……
自己似乎相当高调地忽视了他的存在……
晚江觉得脖子以上的部位全线僵硬,声音说出口都有点儿飘:“嗨……你跑这么远吃早饭呐……”
陆戎清楚地感受到师姐有所异样,便向那位气质与早餐店格格不入的先生看去,他若入无人之境,只顾将虾饺沾汁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完,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刚在附近打完球,想着老板娘虾饺的手艺,就过来了。”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多有水准,看老板娘眉开眼笑的模样就知道了。高以樊自然是感知到了那年轻人的眼波,端起豆浆的杯子喝着,眼神一厘一厘地顺着微斜方向延展出去,最后落在陆戎的身上。只是他此时正好侧头去看晚江,于是将这道犀利的目光隔在了盲区。
嗯哼,这个男孩子是谁?哪里冒出来的?他最近到处飞,分身乏术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他的首席卧底杜宝安也失灵了?
老板娘自然是不晓得旁边的这位先生此刻已化身提问机,一个一个问号往外抛。她想着晚江他们应该还没吃早餐,客气地招呼:“你们俩也在我这儿吃点吧!”
“不了,家里还煲着粥呢,这会儿回去正好,而且我得赶紧冲个澡,您先忙!”虽然是婉拒,而且上述理由货真价实绝无欺瞒,可,为什么她会心虚,心虚个球啊?
晚江谨慎地避免和高以樊有直接对视,双眼的焦点始终飘忽在他鼻子以下部分。虽然离得不近,但她知道他有线条削瘦的下颚,食不露齿,抿着嘴唇细细咀嚼,晚江的目光在此处鬼使神差地逗留了一会儿,思维不小心可耻地发散出去……耳鬓厮磨的亲密,呵气如叹息。炙热双唇的微弱启合里,溢出万般难耐的渴求。
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
“啊——!”晚江一声尖叫,双手抱头在原地疯狂跺脚,为什么!为什么这难以启齿的臆想还带重播的?!老板娘就算了,陆戎离她最近,整个人吓得一时间大气不敢出。她胡乱蹦着,完全忘了小辫子还在陆戎手里,他只好随着她的姿势摆动,以免扯痛她头皮,两个人搞笑得像在演情景喜剧。
高以樊停掉嘴上的动作,只觉得脑后有一列乌鸦飞过去,他轻抬眉尾:这什么毛病,有治没的?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光天化日之下将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意`淫得如牛郎,晚江深知罪该万死,她停止抽疯,开始双手合掌闭眼默念大悲咒。陆戎对老板娘吐吐舌头,表示真心不明白她这一惊一乍是为何故,此刻嘴里嘀嘀咕咕在说什么也听不清楚。
颜面算是在这条街上丢尽了,没了、才知道什么是没了。晚江决定忽略掉众人嫌隙的眼光,夹起尾巴赶紧逃走,灰着脸撂下一句干瘪瘪的话:“你慢慢吃、我们走了。”
他们三步两步就走过了高以樊的视野范围,走向了他看不见的一方。店门口那块地明明刚才还有她在乱蹦,突然就空了。他的眼睛慢慢低垂到跟前的笼屉上,口腔一动,终于把之前停止咀嚼的食物咽下去。
双双把家还,煲粥共食,谈笑风生。屋子里留一个血气方刚的男性,自个儿浴室冲澡。嗯,从晚江的几句回话里,高以樊目前只能提炼并脑补出这样的场景。
还有——
他抽了张纸巾印印嘴角,走的时候揉团扔在桌子上。
“你”慢慢吃、“我们”走了,这样的归类方式真不招人喜欢。
反正不招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