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丢在包底,摸了好久才拾出来,杜宝安开门进屋的时候,晚江正在阳台晾衣服。闲着没事做,就把压在衣柜里的几件春秋衫翻出来重新洗一遍。杜宝安气喘吁吁,胡乱卸下身上的行李,大大小小往地上一丢,循着哗哗水声朝阳台疾走而来,完全不理会晚江见鬼似的的神情,一把夺下她手里的撑衣杆,在她发出疑问之前,率先出言:“你还好吧?!”
“你……你回来了?”
“啧,这不废话么!”
晚江从惊吓里缓过来,拿回杆子,撑住衣架将衣服送上晾衣杆,仰着脑袋回答:“我能有什么不好,你爸怎么样?”
“先甭管我爸”,杜宝安抱胸往门框边一靠,“你够好的话,这工作日不去上班干什么?”
未拧干的衣服,下摆很快蓄起了水分,像小雨一样哒哒而落,滴在晚江的脚背上。她回头看了杜宝安一眼:“谁告诉你的?”
彼此之间以问为攻的交流方式实在累人,杜宝安终于奔溃,直说:“我只是回趟家又不是去了火星!昨天在网上和同事群聊,有个哥们的女朋友是公司广告部的,就把听来的八卦和咱们聊了,爆出名字的时候惊得我一瞬间尿失禁。什么酒店开`房、权`色交易啊,陆晚江,这到底怎么回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且是各种见缝插针,口耳相传。没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兜兜转转还是能流进同个屋檐下的人的耳朵。
“惨遭暗算,你信不?”
“信,当然信,连岛国某片都没鉴赏过一部的女人,能想到‘色`诱术’这样闪着智慧光芒的计谋?”杜宝安顺利完成吐槽,但是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瞒着我干什么?”
晚江关掉正在出`水的龙头,着手料理水池边的杂物,漫不经心地回答:“告诉你干嘛,帮我发帖骂人还是到Audrey泼墨?何况你家里头的事都忙不过来,我这点事添什么乱。”
瞧瞧,这天塌下来有撑衣杆顶着的淡然样子,杜宝安突然觉得自己一宿没睡都成了瞎担心。她着急得原地打转,喔唷!是啦,我是没什么战斗力,而且也轮不到我。你这缺心眼儿的丫头怎么就不懂呢,如今这世上甘愿为你赴汤蹈火的人,早已不止我一个。
嘴上这样说,晚江心里还是很感动的,走过来摇摇她的胳膊撒个娇:“行啦行啦,知道全世界你最好了。”
这一路上本来就累,杜宝安被她晃得犯晕,略带忧愁地歪脸到一边,一把辛酸泪往心头咽:糊涂的女人呐,她杜宝安恐怕是要屈居第二、无力翻身了。想到昨晚给“老鬼”打报告,心里哆嗦得跟触到高压电似的,就怕被判“渎职”,剥夺涨薪和休假权利终身,贬为地下停车场收费员一枚。陆晚江,这给大BOSS做卧底的高危职业,容易嘛我?!
Audrey新款隔离霜的广告合同最后被新奥副总拿在了手里,似乎没有鹬蚌相争,却也渔翁得利,总算让那姓许的女人修得了正果。而那个阿菲也绝非善类,还嫌不够乱,连日来公然挑衅,趁火打劫,将晚江入行至今的诸多项目讽刺了遍,顺道钓出行内好些个一直眼红晚江成绩却没敢嚷嚷的混蛋分子,一群人闹个没完,搅乱麦田辛苦展开的危机公关。
这一切,当然都是听大灵说的。身为当事人,独自回避到大风大浪后方的避风港,在较为安宁的环境里,做了掩耳盗铃的逃兵。而勇敢无畏的人们,正在甲板上奋勇抗敌。难道自己果真如叶贤芝所言,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
“晚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甜美的女声打断晚江的思绪,她从怔怔中回过神来,见王小姐已经站在了跟前,还是这样标准的白领。她想起来上一次在苏禾庭院的年中酒会上,她和王小姐的交谈,就是被某个任性的男人毁掉的。现在回想起来,突然觉得真够令人发笑。
“不会,你们苏禾的风景这样棒,等待也变享受。”晚江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收录了全球诸多酒店行业广告宣传案例,六七成新的样子,翻进去还有很多她当初看时留下的标注。她俩之前打过交道,性情也很相投,王小姐对这方面颇有兴趣,于是就请晚江做推荐,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她便把自己的心头好拿出来分享了。
“大热天麻烦你跑一趟”,王小姐把书接过来抱在胸口,歉意地说,“改天一起喝茶怎么样?今天还走不开,你得原谅我。”
晚江弯起嘴角:“好,记在账上了。”
王小姐在慢慢合`拢的电梯门内朝晚江最后挥了挥手,直到完全关闭,晚江才转身准备离开。这大堂里冷气好像打的有点儿低,晚江搓着冰条似的胳膊快步向大门处走,外头骄阳似火,照得柏油路都反光。
今天苏禾庭院有两位贵客到访,来去都由苏闻亲自接送。对方很客气,婉言谢绝了苏闻陪送至机场的意愿,一番道别,二人才坐上等待在酒店门口的黑色轿车。苏闻一直目送车子驶出视野,才重新进门来。他恰巧朝左边望了一眼,就看到了行色匆匆的晚江,她似乎还没发现自己,苏闻便伸出长臂招了招。他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走近她身边:“来赴约的?”
晚江点点头:“嗯,来送东西。”
苏闻一向敏锐,察觉到她的小异样,问:“你很冷?”
被一眼识破,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也很干脆地回答:“本来还想去前台提个意见的,现在能和苏总面谈,实在太好了。你这大堂的冷气,可以调高两度,不止我”,她悄悄指了指其余几位女客人,目测和自己差不多的感受,“她们也肯定觉得冷。”
苏闻闻言颔了颔首,他们男士西装革履的可能影响不大,也许真得没有替衣着清凉的女士考虑周全。他把这个意见记下来,然后打量了一下晚江,比上次见面,下巴似乎又尖了一些,出于朋友的关心:“工作很忙么,你又瘦了不少。”
话说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呢,最近心情值回升的不错,加上勤于锻炼,一度以为应该十分健康才是。她摸摸下巴,便只是说:“还行吧,回头炖只鸽子,也就补回来了。”
她似乎不愿意向自己述说工作上的事情,一如既往要强,可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这一行不容易。再待下去她怕是又会觉着尴尬,他心里忽然有一丝寂寥,如今他的存在,似乎变成了鞋子里一颗影响行走的沙砾,硌着脚也硌着心。
“很多事不要强撑,身体最重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这不是为了显耀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排除在可信任朋友的范围。”
这好像是他们重逢以来,他对她说的最长的一个句子。用朋友之意雕琢,维护着往后日子里,彼此之间最寻常的一道界限,聊以自`慰。他见她点头应允,心里终于好过一些。或许她只是不愿驳面,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但这些庸人自扰的念头,他打算放过。很多事,拆穿了便无趣,想太透就难堪。
P.S:存稿箱渐丰满,最近会恢复日更,HIAHIAH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