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江一度以为那次会过叶贤芝以后,有一路坎坷艰辛等着她。谁知那个秋天,之后的几次见面竟是平静无澜,她的那些忌惮悄悄被粉碎,最后暗里笑话自己狭隘。
只是仍旧无法认同和迎合那个女人。有人说的好,一弯新月额下显,从来未闻恶语声;口蜜腹剑寻杀机,夺命无影暗投毒。演技再好,但是你看穿过,就无法忘掉美善面具下假意才是真相。时日一久叶贤芝倒先按捺不住,一天趁着苏闻结账,在餐桌上和晚江开诚布公:“其实你真的不够聪明,我给过你好多机会,可你没有珍惜。”
晚江低垂着眼想,如果聪明是指虚与委蛇,那她的确愚蠢的可以。她像往常一样,不懂得如何回复,最后也只是缄默。
而叶贤芝最乐意看到对方缄默,这对她来说,就如享受胜利般,她说:“我不做多余动作并不代表我已经接受你,我只是不愿让我的儿子太快失意,仅此而已。”
苏闻回到她们身边的时候,叶贤芝已不再多言,她的神色须臾便能如常。亲热地挽起晚江的手,苏闻随在一旁跟着,再多暗涌,都没能揭穿这其乐融融。
晚江还记得高中历史课的时候,老师强调,任何事件爆发之前都藏有一条引线,比如1914年6月28日发生在巴尔干半岛的萨拉热窝事件,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
得过且过也没能挨过。
那年立冬,晚江心如刀割地婉拒了杜宝安请客庆生的好意,这堪比日全食般百年难得一遇的盛情,错过这次盼不到下次。晚江乖乖赔不是,杜宝安捧着热水袋气呼呼地说:“知道你小俩口郎情妾意,二人世界甜蜜蜜。”
其实不过最寻常,俩人看了电影逛了书城和超市。经过南林广场,偏角地方人特别多,原来是搞活动。主办方架起篮球架,十投十中者拿大奖。苏闻可劲儿乐了,和晚江讨完奖励,摩拳擦掌便要参加。晚江戳他脸颊,说:“苏闻同学,你如果赢了我都替你害臊。”他抓住她作恶的手指放在唇边呵气:“坏姑娘,等我凯旋。”
没悬念的全部命中,主持人怀揣大奖赞叹的模样格外浮夸。苏闻没有接受,匆匆拨开围观人群去找他的姑娘。他重新接过购物袋,俯下身子便要她履行奖赏,晚江瞧他像小孩子要糖吃似的,心不甘情不愿:“明明今天是我生日……唔!”他就那样猛地压下头来,吻上她还在嘟喃的嘴唇,唇膏清香好闻,是他爱恋的味道,熟悉到每一次都会令他心跳如狂。
他本是谦和的性子,但骨子里的蛮横霸道,都给了眼前这个他愿意护在心口的人。
这人来人往的,晚江终是羞赧,喘气推开她。苏闻满目奕奕,对被他圈在怀中的人儿说:“晚江,生日快乐。”
寻到那家杜宝安推荐的重庆火锅,苏闻接完电话从外面进来,晚江刚要好了锅底。他像是犹豫,但表情是开心的:“晚江,我哥说他一会儿过来。”不是不意外,晚江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菜单,说:“咦,他不是在美国?”
“今天早上刚飞回来,说是办点事儿,晚上就走,怕我妈念叨索性就没说。他也是刚刚才给我打的电话,只告诉了我。”最后那句带着小小的骄傲语气,晚江没辙:“然后呢?”
苏闻坐到她身边,拉过菜单浏览:“然后我说你今天生日,他说一直想见你,所以等会儿去机场前,先折过来看看你。”那是从小对苏闻爱护有加的手足,只是每次要与他的家人见面,晚江总会心生无措。
“他会喜欢你的。”
“那……我可以喜欢他吗?”
“还是不要了”,晚江想笑他吝啬,苏闻又幽幽说,“你只能喜欢我。”
点了一桌子菜,火红的汤汁因为沸腾的缘故从中心不断翻涌开来,鲜香里可以闻见浓郁的麻辣味。苏闻预先为苏阅烫了许多他爱吃的菜,俩人在氤氲雾气里安详等待。
只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
晚江记得苏闻接起电话后大惊失色的模样,临走前他脸色煞白:“大哥、大哥他出了车祸了……很严重……我要去医院,你在这里等我。”这简直就像玩笑,是难以置信的玩笑,她和苏闻一样,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觉当下应依他所言,木讷说完“你小心些”,苏闻已经不见踪影。
晚江一个人在包间里,未动一箸。整锅汤料挥发蒸腾,剩下火红色的一层辣油,像干涸后的斑斑血迹。期间苏闻没有来电话,她亦不敢询问,只是呆然地干坐着,在乱作毛球的思绪里拼命自我安慰——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她怎么也止不住去想。
如果不是因为她,苏阅本该直接去往机场,按照计划搭上今晚飞往纽约的航班。
如果不是因为她,苏阅无需突然更改行程,没有了这多余的一趟路,就不会遇上交通事故。
如果不是因为她……晚江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抱着头小声呜咽起来。心底深处沉睡的恐惧感,伴随着遗失而去的分分秒秒越来越明晰。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凝固了浑身气力,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一直待到火锅店打烊,她不得不回学校去,室友见她魂不守舍,问了也只是摇头。她打不通苏闻电话,短信也没回复,而担心和忧虑愈来愈冗长。
安静一晚的手机终于有了动静,晚江连忙接起来,那段悄无声息。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最后听见苏闻嘶哑的嗓音:“我想见你。”
晚江几乎是连滚带爬一路到底,宿管阿姨准备锁门,她央求许久只差没给她跪下。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片,晚江喘着粗气,苏闻细细长长的轮廓杵在黑暗里,一时辨别不清。她走近,因着他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两人平行相视,任由那夜风瑟瑟吹过,默默无言。晚江机械地捧住苏闻僵硬的脸,还能拭到湿凉的水渍。她的手掌感受到他颤抖的嘴唇,万般艰辛亦是耗尽心力,他说,晚江,我的大哥,没有了。
她鼻子一酸,整晚惶恐在这句话后定为恶梦。“我……”晚江抖着双手慢慢围住他的头颅,然后用胳膊紧紧拥住。耳后脖颈处悄悄蜿蜒而下的热流灼伤她每一寸皮肤,哽咽翻涌,她狠狠咬住手背:“对不起……”
这天地间只余他们静静相拥,低低啜泣。良久,苏闻握住她的肩膀分开彼此,衣袖揩去她脸上的涕泗横流:“和你没有关系。”
“不是的、不是的……”她只余下摇头,执拗地摇头,她道不清此刻心中的哀恸,她苦痛地想,哪怕是苏闻,哪怕是他,也不会知晓自己如今这份绝望了。
幸有黑夜为他遮去血丝通红的眼,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呼吸,迫使自己镇定:“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几小时前还在与我说话呢。怎么能够,突然就不存在了……”
“我妈根本接受不了,整个人崩溃……大夫给她注射`了镇静剂,我要回医院去守着。爸爸正在赶回来。”
“可我就想见一见你,晚江,医院又大又冷,我从来不曾这样绝望……见一见你,我才能忘记胆怯和艰难。”
“大哥那样优秀出色,以前觉得还有足够的时间,只是竟然,再没机会介绍你们相识”,他的声音低下去,顿了一会儿,揉揉她的头,“好了,这里风大,当心感冒。你赶紧上楼去,我这就走了。”他径自说完,寥寥字句,几乎每一个音都在颤,硬是令晚江难受到失语,只是捂住嘴拼命摇头,指缝里全是眼泪。苏闻最后浅吻她额角,安抚她亦是安抚自己:“乖,上楼去吧。”
她永远记得那寸落在她清冷肌肤上的单薄细腻的温度。如同她永远记得,那夜苏闻走时最后的几帧画面,远近皆是渗不透的茫茫泼墨,她甚至看不清他离开时的姿态,但一定比这寒夜还要落寞。她怅然而悲戚,那一步一步像烙下了阵阵绞痛,竟似会从此踏出她的一颗心。只予她往后荒芜空旷的内心一隅,响彻一段寂寥却隽永的足音。
P.S:其实晚江与苏闻的过往,杜宝安在先前已经差不多和高以樊交待过了,于是接下来的部分算是一个插叙。
明天是七夕,作为女屌丝一枚,边拭泪边祝愿:有汉子的妹子那就幸福甜蜜,单身妹子在不久的未来通通找到名侦探高帅富。嗯,不管拥有爱情、还是在等待爱情的妹子,都该有糖吃。
明天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