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晚江趴在桌上补眠。昨天和杜宝安high太晚，又喝了酒，早上起床模式屡战屡败，哪怕导弹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她还是想要闷头大睡。最后还是同样哈欠连天的杜宝安过来将她弄醒，否则又要迟到。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在梦里和一侠客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累得梦境中的自己直吐血。幸亏陆戎来摇醒她，不然又是一场鏖战。她揉着眼睛起身，朦胧地问怎么了，陆戎把她差点滑`下肩头的毯子拿在手里，指了指门口：“外头有一位先生找你。”
晚江找到湿巾擦了把脸，才出去会那位来人。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鬓边些微发白，又很深的法令纹，但即便如此，身板依然挺拔。晚江不确定他是不是找自己的人，而他却朝她迈了两步，声音沉沉：“陆小姐，我姓郑，我们夫人想见你一面。”
他随后向一旁侧了侧身子，给晚江让开一条视线。晚江看见几步开外的电梯门口，等候着一位妇人，华贵雍容的打扮，她无需转身，晚江便知道，这位郑先生嘴里的夫人，是叶贤芝。
民国时期风格的一家茶馆，气质十足，老板娘穿着一袭复古旗袍，坐在造型精巧的红木小姐椅上，偶尔打量一眼临窗座位处的那一对女人。
依然叫的一壶白茶，晚江端着那盏贴花瓷杯，默默饮用。那位姓郑的先生，坐在停于路边梧桐树下的轿车里，时而往她们的方向瞧。叶贤芝见他如此提防自己，不禁失笑：“许久没出门了，外面天气倒是越发好了。我今天和苏闻父亲说要见你一面，他考虑半天才答应，最后还得跟着一个人来。”
晚江听不懂她说的，一杯白茶饮尽，她又给自己沏上。叶贤芝把目光调回来，投放到对面人的身上，时隔多年，再次这样面对，已然已是另一幅光景。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晚江的场景，内心唏嘘，似乎从那时的一刻起，自己就对这个女孩子，结下了先入为主的怨恨。
现在，也还是怨恨。
“听闻陆小姐前日斩获一个大奖，真是恭喜了。任凭先前风言风语，依然如此强劲”，叶贤芝抿了一口茶，缓缓地笑，“只是不晓得这奖，是否实至名归罢了。你也知道，高家的实力在这些事情上，还是绰绰有余的。”
晚江嘴角一沉，她不明白叶贤芝是何用意，为何要对自己说这样一番话。自己当时有过疑虑也就罢了，为什么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也会想到牵扯至高以樊身上。可晚江相信他，高以樊亲口确定的事，不会说谎。
“苏夫人，如果您是想挑拨我与高先生之间的关系，大可不必了。我相信自己的实力，也相信他的为人。”
叶贤芝垂首冷笑：“他有什么不能为你做的？你真的以为单凭麦田的能力，能处理掉那么多商家的刁难，能得到贺氏总经理的亲自道歉，甚至是替你澄清Nelson和新奥的诬陷？”
晚江手上力道不稳，杯子底磕在木桌上，“当”一声清响。叶贤芝说出口的内容太戏剧性，她一下子反应不及，却是无由来的小紧张：“为什么您会知道Nelson？”
“因为那些事情，是我交待他去做的。”叶贤芝答得很快，一丝起伏也无，她观察着晚江的神色，三分惊异，七分难以置信，叶贤芝在心底猜测，她会不会就手里的那杯白茶朝自己泼过来。
而晚江却在数秒后忽然平静了。
原来如此，当初自己怀疑过的疑点，今天她得到了最直接的答案。果然还是有一个人匿于幕后，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她”。她倒是不想追问究竟为何了，似乎因为是叶贤芝，一切反而更容易解释。而且她发现对那些所谓理由，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
“Audrey的事，高以樊的确处理得漂亮，整个苏家都要对他感恩戴德呢。”叶贤芝浮起半抹苦笑，眼睛盯着茶壶上精致的图样，一时失神。
高以樊？
怎么会是他？
Audrey的事情，不是苏闻替自己解的围吗？难道一直以来，她的直觉都是错的？
晚江别过头去细想，忽然记起那次两人在大马路上的胶着，他讪笑地问自己，苏闻究竟是帮了她什么大忙。而自己却是冷言回复，徒留他无奈自嘲。那一瞬间，他会不会心灰意冷地发觉，耗费的一切心血，都错付了呢？
她一时间心思涣散，都没听清叶贤芝后来说了什么，再找回听觉的时候，只剩下一句“陆晚江，拆散你和苏闻的，不是我，是命”。
晚江看着叶贤芝悉心保养的容颜，这半生光阴于她而言仿佛就是假物，可即便面容风华永驻，只怕那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晚江低下头，不再看她，淡淡地说：“是吗，可对我来说，您也是我命中劫数的一部分。”
“噢？原来你还是有怨的。”
“曾经当然有怨，只是如今，我已不想再与之纠葛。怨恨，发泄`出来便伤人；反之，只会伤身。”
“呵，这样说来，你是不再念想苏闻了？”
晚江嗅着茶馆里弥散的茶香，浅淡清明，令人忽而心如止水，她道：“人世间有太多感情无法修得正果，但我们相爱过，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贤芝轻轻地笑了，她此行要说的东西，讲了大半，剩着最后一样，却在晚江这句平和淡然的结语中，失了意义。不说也罢，权当是老天的怜悯，让自己少做一回恶人吧。
坐在红木椅上的老板娘，见那年轻一些的女人站起来，提起包准备离开，却似乎又说了句什么话，才真正走掉。而那位年长的妇人，依然坐在那处纹丝未动。良久，她端起杯盏，喝得优雅。
她细细想着晚江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过去如何，我都希望从现在开始，他往后的人生一定幸福。
身旁透明几净的窗扇向外打开，伸手可遇袅袅秋风。伤离的季节，入眼的景致现下仍有生意，但过不久呢？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而她的半辈子，大抵已是如此罢了。苏闻的人生安乐与否，作为生养他的人，都也不知；对叶贤芝而言，唯独知晓装载她自己卑微幸福的锦囊里，是早就空无一物了。
瓷杯中落入一滴晶莹，小小的杯口里波纹摇荡，那渗入的小液体，似乎为这微甘的白茶添加了一丝苦意。
晚江离开那家茶馆，坐了一趟公车、一趟地铁，出站口以后，才发现自己来到了CBD。钢筋水泥，高楼林立，建筑物密度太高，但她还是能一眼望到乐森集团的大楼。这条大道一直走下去，遇上第二个十字路口，再右拐，就可以到达。
她却只和高以樊约在了这两条街外的公车站。候车的人三三两两，晚江走过去坐下，眼前专用道上一辆辆公车停了又走，乘客上上下下，源源不绝。到后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和这秋日下午四点的太阳做伴。
好像一直在思忖，其实她什么都没有想，依然感知着周围，于是身旁隔了两米的位置，这会子坐下一个人来，晚江亦是晓得。眼角似乎瞥到了一双白球鞋，她一点一点移动视线，深色仔裤、丹宁衬衫、板寸头，被注目的人侧过脸来，狡猾的神情像只小狐狸。
“喂，这位少年，你跟踪我？”
陆戎靠在那里耸耸肩，脸上一点也不心虚：“那位中年大叔面相有点凶欸，我怕师姐吃亏啊。于是潜伏在离师姐很远的地方，时刻准备伺机而动。”他解释完，自己倒先乐了，傻憨憨地笑不停。
晚江装着睨他一眼，揶揄道：“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吧？”
陆戎瘪嘴，低头去摸额角渐渐淡去的疤痕。晚江瞧着他，嘴角悄悄爬上温柔的笑印，陆戎，融入。嗯，真是融入人心窝的温暖名字。
她抱着包站起来，准备挪过去和他聊聊天儿，陆戎却含笑指了指另一头。晚江转过去，见百米以外貌似高以樊的一个人正往这里走来，明明只是寻常的步伐，却跟走秀似的，如果把这地面换成T台或者红毯，就更神似了。晚江想和陆戎吐槽几句，回首过去，那原本该有人的位置，现下竟空荡荡，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
晚江拍拍脸颊，难道是幻觉，可这小子方才还在和自己说话呢，怎么就凭空消失了？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她惊讶地四下顾盼，满眼匆忙往来的商务精英、高级白领，油光可鉴的皮鞋和落地铿锵的高跟，飞速移动的陌生人群里，只是没有陆戎。
“找什么？”
高以樊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又看了一眼陆戎的位置，缓缓摇头。
P.S:换季天气多变，姑娘们注意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