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在电话里说前来何故，高以樊见她一时无意交谈，便远远陪她坐着，一同变成这座城市繁忙核心里两尊静默的人像。
“你认识一位姓赵的先生吗？”良久之后，晚江开口，“是个私家侦探。”
高以樊微微一怔，而晚江毫不掩饰地看着他，似乎就在等他不小心曝露出这个微小的细节。他低低地一笑，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打太极：“可以抽支烟么。”
晚江点头，见他从一个黑色真皮烟盒里拾出一支烟，叼在唇上皱着眉，半晌不点火。细长的烟身随着他唇部说话的动作小幅度抖动，即使含糊，晚江还是听清他说的是“你知道了”。
“你不打算让我知道？”
他只顾低头点烟。
晚江对他的躲闪很是郁闷，无比想要把手里的包朝他丢过去。“好歹也算熟识，明明帮过我许多忙，可愣是捂在心里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想做当代雷锋吗，做了好事不留名？”
“我不写日记。”
晚江终于把包丢了过去。
高以樊没躲，“砰”一下飞到他肩膀上，烟头积起的烟灰被震落。他把大腿上细碎的粉末拂去，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苦苦隐忍的笑意，腮边都憋红了。
“喂！好好说话！”
丢过来的包被高以樊捡起来拍了拍，放到一边，他说：“之前吃顿饭都怕给彼此惹麻烦的人，我若光明正大地来，难保她不慌得跟傻瓜蛋一样。”
“……”
你才傻瓜蛋呢，你全家都傻瓜蛋！
晚江内心狠狠地咆哮了一回，但鉴于对方毕竟算是自己的“恩公”，默默放缓语气：“这不公平，你故意不说，而我却毫不知情地欠下了许多人情。万一哪天你找我一次性还清，我还要不要活啊。”
高以樊把嘴里的烟雾吁出来，挑挑眉：“噢？你打算怎么还？充一万块话费，还是请我吃一辈子虾饺。”
晚江眼皮一跳，果然无法和这神经错乱的男人好好说话啊……她扭过脸去，抬手揉着颈子，打算另辟话题，飞快想到一个困扰她很久的疑惑：“那个偷拍视频里的女人，是谁啊？”
“是于姗。”
“什、么？！”豁然瞪大的眼珠子仿佛要掉出眼眶，晚江瞠目结舌，难怪当时她觉着那声音似乎哪里听过，竟然是那晚紫红色晚礼服、妖艳无比的于姗！高以樊仿佛对她的惊讶很不解，听她激动地问：“你让那样一个性感妩媚的女人去色诱Nelson那种渣男，太委屈她了吧？”
“不然呢，你让我亲自出马么”，高以樊挑眉，见她被他这句话噎得直咳嗽，就知道那脑袋瓜子又在填充某些剧情了，“我是偶然和她提议，没想到她就两肋插刀出场迎敌了，美其名曰人生挑战。”不过话说回来，让那王八蛋吃到乐森公关部经理的豆腐，到底还是让他赚了。
一想到这样一个火辣美人牺牲色相帮助萍水相逢的她，晚江就好想蹲到墙角像个傻`逼似的哭一场。她还陷在对于姗的感激涕零里，却听高以樊问她：“如果是苏闻，你会想着报答他么。”
她默默愣了一会儿，摇头：“不了。”
她确实想过，但最后还是作罢。旧爱之间的债太难算，一不留神就会越算越乱，如果无法牵手已是最大的抱歉，那彼此之间，还哪来那样多可以说的没关系和谢谢你。
“那，陆戎呢。”
陆戎？
他一个孩子，怎么会卷入这样的纷争。即便假设成立，她能还的也只是百般爱护，而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恐怕自己是给不起的。
高以樊见她仍是摇头，转回来盯着烟头上忽闪的星火：“那你为什么偏偏不愿欠我。”
好正经的问题，她偷偷在心里盘算，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晚江只好极其尴尬地“啊哈哈哈”着，把怪异的气氛匀过去，才说：“你不晓得了吧，我这可是计中计，明知你不用我回报，非得装模作样施个礼。反正你什么都有，朋友一场，才不会为难我呢。”
闻言，高以樊垂下眸子，无可奈何地勾了勾嘴角。
他不问她是如何知晓的，而她，却是不敢问他如此照顾自己的原因。这样复杂的意识，让晚江的心越跳越快，她尽量坦荡地说：“无论如何，谢谢你。”
“你也说了，朋友一场”，他也不笨，只是拣她方才话里的字眼回应，“而且老赵已经替你谢过了。”
最后晚江搭上离开的公车，她站在刷卡的位置，被高以樊叫住。司机大叔以为是一对儿小情侣别离，很好心地没有立即启动车子。晚江俯下上身，而高以樊静默两秒，却只是皱着眉头和她挥了挥手。
夕阳在楼体之间影影绰绰，正好有一道打在他西装的翻领上，如同镶上漫漫金边，将人点拨地更为神采奕奕。而男人的心底，却有一声叹息。
笨蛋，我不是什么都有啊。
高以樊把之前放在座位边上的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箱，往来时的路走去。他心有所念，便只顾行路，甚至没发现陆戎从边上一家24小时自助银行服务厅里出来。
他其实没跑远，一直躲在里面。
大约是察觉到前方被人挡路，高以樊才抬起头，陆戎双手放在裤兜里，衬衫只是套在T恤外面，未扣一粒扣子，于是轻薄的衣料被风吹得扬起来，这副画面，竟充斥着别样的青春与洒脱。他站在那里侧身而对，友好地微笑着。
这个男孩子，曾经形单影只地站在夏末的夜晚里，目送他，带着自己属意已久的女人离去。高以樊真的有想过，倘若身份互换，当晚无能为力的人是他，恐怕心底一定致死也不甘休。他会很想苦痛地问出，凭什么是他，这样早早地，便被这该死的爱情，毫不留情地判了输。
可这陆戎，如今这般心意洒豁地站在秋天的微风里，蜕变成为自己绝对不可及的那种男人。
不是男孩，是男人。
“你想和我聊聊？”高以樊也显得友好。
陆戎一如既往地习惯性动作，抬手摸着脑袋，说：“听师姐说您姓高。”
“对。”
“高先生”，陆戎放下手，又插回袋子里，“我觉得，师姐与您在一起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是么，哪里不一样。”
陆戎看高以樊露出一脸期待，于是将话锋一转：“我才不告诉您呢，否则高先生会很得意的。”
高以樊别过脸去，无奈地失笑，陆晚江的学生，果然和她一样不让人省心。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陆戎见高以樊很自然地点头，便放开胆子，“也许这样问很不礼貌，但我一直想知道，像高先生这样的人，在感情上为什么不速战速决呢？”
高以樊往一旁走了两步，陆戎也跟着走过去，两个男人并肩而立，站在马路边看繁忙的人海车流。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向陆戎说实话，但还是说了：“从前栽过跟头，渐渐明白，有些感情`欲速则不达。对你师姐这样的女人，慢慢来会比较快。”
情场里，男人的柔情蜜`意或许能很快攻下一颗女人心，但万一适得其反吓跑对方，便得不偿失。步步为营纵然长远而辛苦，可用心等待，就没那样多值不值得。
这答案，陆戎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自有它的道理在。高以樊像试探地问：“你呢。”
陆戎爽朗地笑起来，就知道他要这样问，答道：“我啊，慢慢会想通的，对待师姐，您可以欲速则不达，那我，也能无欲则刚。”本就从未拥有过，这样放手起来，也比较从容。执念是心魔，纵有难耐，我愿意孑然而抗，用时间去破。
“你会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嗐，您就别给我发好人卡了”，虽然这样说，但陆戎还是悄悄羞红脸，然后摆出一副勉励高以樊的姿态，“不过，高先生要加把油呢。和您比起来，嘿嘿，我至少已经是告白过的角色了。”
P.S:快来弄醒我，为什么高先生和鹿茸之间似乎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