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没在无人发觉的最角落，晚江和全场所有人一样，都为眼前这幕景象动容，叶贤芝自然不必说，那欣慰之容并不掺假，欢喜地回敬身边道贺的客人。晚江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一次相见，其实是为了真正的道别。挥别过去，他才能安心而全心地去赴人生中最重要的约。
他说晚江，你一定会幸福，就算不是我也没关系，这样想着，我就安心。
她下意识收紧捏着纤细杯身的手指，心情微微复杂，嘴角却有真实的笑意。周遭是格外带动情绪的温馨气氛，她放下杯子，随着宾客们一同鼓起掌来。
远处的男女紧紧相拥，角落里，高以樊垂下眼帘。前段时日，苏闻来了趟他的办公室，期间聊了挺多，高以樊似玩笑地打听他与岳宁的事，他当时倒也没给出准确答案。而几个小时前，陈`元一无意间提到，苏闻不久前私下拜托他向他那珠宝大亨的爹询问关于钻戒的事，高以樊便拿捏到了七八分。找人一细探，竟然就在今晚。身旁的女人面对此情此景似乎波澜不惊，却不知是否隐藏了悸`动，他心里到底虚，便试探地咳了两声。
晚江的专注果然被打断，她向身侧的男人望了一眼，半晌，稍显缥缈的瞳仁渐渐找回神智。她打量他，又打量自己，再打量远处的一对璧人，没费多少脑力，忽然就参透了高以樊这一番行为的目的。
原来如此，竟是为了这个。晚江不禁好笑，可这心底却有无名之火窜上来，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怒，总之她的口吻不太友善：“高以樊，你什么意思。”
她的模样让他微微心惊，一瞬间忘了说辞。
胃里火烧火燎，竟比先前更甚。晚江冷笑着定神看他，一秒、两秒、三秒，三秒之后，连堪堪维持的冷笑也坚持不下去了，低头侧身离开。偌大的厅堂，似乎人人都有各自相携的伴侣，他大动干戈带她来，却好像只为一个伤人的目的。
她拨开眼前的重重宾客，而身后是又一则终身相许的佳话。
姻缘簿上君名依旧，可曾约共书白头偕老的女子，却已不是她。
她该难过吗。
这一片别院游廊特别多，曲直交替，高以樊兜兜转转有一刻钟，才终于在一方小池边发现那一抹米白。若不是询问了一位侍应，那人模模糊糊给指了个方向，不知道还要无头苍蝇般绕多久。他踩着一道石板路过去，瞧见木丛掩映后一架直径大约两米的小型水车在作业，流水淙淙，意境幽然。晚江不拘小节地坐在池边草坪，一双堪比凶器的高跟鞋扔于一旁，也不知哪儿得来的酒，就着瓶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晚江发觉有人接近，冷漠地扫了一眼。
“我没有恶意。”
她“呵”了一声：“当然，高先生不过是想看我出糗罢了。没看见我痛哭流涕，想必你很是失望吧。”
高以樊晓得她已误会，考虑着好好解释一番，而晚江就在他的无言里慢慢心酸起来。酒汁顺着咽喉流淌而下，凉凉地渗进身体。对，她承认，她有难过。奇怪的是竟不是绝对的痛彻心扉，更像一种人之常情。仔细思量开去，她满心无法接受的，并不是亲眼目睹苏闻向岳宁求婚。而是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明知她的痛脚竟还此般算计，找她难堪。
这才让她最难过。
“你听我说……”
“呵呵，你喜闻乐见我的痛苦伤心是吗？还是说，你又想通过这些，来警告或者暗示我注意分寸，以免伤害岳宁？”她苦笑起来，“我看起来这么没脑子吗？高以樊，你会不会太小看人了。”
他疾快地皱起眉头，方法不够对他自认活该，天晓得他只要遇上和她有关的事，便会失了理智，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要急速辩白什么：“我未想偏心岳宁，也不是踩你死穴。今晚的事我也是刚知道，我承认没考虑周全，但绝非你想的那样。”
其实摆脱过去并不艰难，但要狠心。有些击打是必要的，比任何语言开导都来地切实有效。往往一击过后茅塞顿开，换来新生。他只是这样希冀着，他怎么会喜闻乐见她为别人痛苦伤心。
可眼下晚江显然听不进去这些，呆然地仰着脸，目光淡淡地不知落在何处。怎么办，她倦怠极了，好想找个地方认认真真、彻彻底底地休整。这半年来，她仿佛经历了好多事情，就像一只困兽，待在错综复杂的牢笼里，不知进退，再这样下去她真是要疯了。
高以樊不知何时已经蹲到自己身边，隔着一小臂的距离，整个肩颈耷拉着的低姿态，他蹙眉揉揉额头上的穴位：“我不好。”沉郁的声线，散在这庭院一隅，仿佛是比细水潺潺更舒缓的音，晚江愣了愣，瞧见他墨黑的双瞳里，除有万般诚恳，还有她本不该探究到的情深。
好荒谬。
晚江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去，一定是错觉，她可是领教过这男人的实力派演技。要掩饰过去怪异才好，她不想被这混蛋捉弄，以攻为守方为上策。于是她重新回过头来，无所谓地说：“我就算了，别用这种眼神看女人，心理素质弱的会以为你爱上她的。”
高以樊不料她这么一句，讷讷地脱口而出：“那你怎么就不会认为，我爱上你了。”
呼吸系统在刹那间失灵，因惊诧而变大的瞳孔里，盛满了无底洞般的难以置信。他竟然借她的话呛自己，而且这一呛非同小可，将她刚镇压完的那点情绪又掀出一拨浪潮来。晚江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现下的突发，最要命的是，跟前这男人显然来了兴致，逐渐恢复到他本该有的气压，蹙起剑眉就是一阵步步紧逼：“说啊。”
她被他一派追根究底的架势唬住，嗖一下一把抓住掌下的绿草。良久的无言以对，其实两个人都紧张到浑身毛细血管收缩，明明不冷，可她还是禁不住要发抖。在晚江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最后关头，大脑于没有退路的绝处悄然一转：拜托，她那一肚子怨火未消，干嘛在这不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对他露怯？这样的醒悟来得非常及时，晚江找到那一撮藐视万物的感觉，管它三七二十一就对呛回去：“因为你知道我爱别人。”
针尖对麦芒。
她心想自己小胜一把，抓过还剩一点的酒瓶子喝干，从行动上昭示自己的威武强硬。晚江没有料到，身边的男人因为她口不择言的一句话，几欲崩溃。高以樊粗鲁地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大手一扬就摔进池子里，溅起一阵水花。那点点浅薄的酒意上来，气得晚江想骂人。
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用劲很大，捏得晚江咝咝吸气，可他根本无意放手。她看得出高以樊满目愠怒，下颌紧绷，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稳重，终于有点害怕起来，抿着嘴直咽口水。他竭力克制着恼意十足的情绪，声音听来压抑：“陆晚江，你好好看着我，看我现在到底是有多清醒。所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不是酒精作用的意外，也不是一时兴起的玩弄。”
话音刚落，地转天旋。晚江在被他劈手扯进怀里的刹那，听到“砰”一声撞击，她企图立即后逃，可高以樊的双臂犹如钢条似的箍紧了她。在他俯首而来的须臾，晚江还在凌乱地琢磨这下非整出勒痕来，就那半秒小差，高以樊准确地吻住了她。
惊愕失色，肉`体连同思绪，顷刻间魂飞魄散。
太久太久没有与人亲吻，双唇相贴的那一种热度几乎令她窒息。他紧闭双目，在晚江的嘴唇上蛮横辗转，那狂傲的力道弄疼了她，舌尖卷到一股血丝的腥甜味。恰好是这一点疼唤醒了她，晚江喘不过气，拳头使劲推在他胸口，满心希望能抵住这骇人的侵犯，偏偏只是杯水车薪。这男人从未有过的粗暴让她觉得兵败如山倒，百般挣扎反抗也无济于事，任凭她怎样躲闪，都逃不开他如影随形的吻。
高以樊真的失控了。
耳边是怀中女人不屈服的呜咽声，可那股抵在他心口的抗力，让他止不住难过。
情难自禁时他曾偷吻过她，却只敢在她嘴角浅尝辄止。不过微乎其微的一次轻印，却任由记忆深刻。他知道她恐慌不已，可就是像疯了一样，就是控制不了想要索取更多的行径。他亦觉得痛苦，痛苦于到头来唯独自己深陷其中，痛苦于她真的那样亲口说着她爱别人。
可他哪有资格不甘，哪有身份埋怨，陆晚江那二十多年没有他高以樊的人生，从头到尾也只爱过一个苏闻。
他到底，不过一个不轻不重的路人。
思及此，内心深处晕开一道道苦涩的波纹，仿佛就要泛上来，连整个口腔也满是苦意，高以樊蓦地松了钳制。他仓惶地退开一步，夜幕掩饰不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除了那咚咚水声，四下只余他振动耳膜的呼吸声。
晚江呆在原地，整个内心世界全然混沌。嘴巴染血般火辣红肿，生疼生疼，她将逼近喉咙的哽咽险险压制，噤若寒蝉，只用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如此栗栗危惧的模样，让高以樊内心瞬间缴械投降。他来不及说什么，晚江就胡乱抹了把脸，草草掩饰完浑身的怛然，一声不吭错肩而去。
男人怔在原地，一颗心被狠狠掏空了。夜色昏暗，可他分明看见那岌岌可危的泪珠从她眼眶里簌簌落下来，扑扑滚进脚下的草坪。
他用这样糟糕的方式，尝到了窥觑已久的滋味。
可他，竟然让她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