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宝安搅着麦片,无精打采地拨通电话,仍旧是那副毫无感情`色彩的系统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
她咬着后牙槽摁下挂断键。没错,距陆晚江同志不知去向已有半月。
话说那天杜宝安终究是没酿出惨剧,晚江走了以后她就悻悻然关了灶台,沾着砂糖生吃了一盘子的番茄。晚江走得匆忙,没带上手机钥匙,她秉着人道主义精神等着留门。十点多的时候门砸得咣咣响,杜宝安赶紧开门去,就见晚江穿着大长裙光脚站在外头,一眼就看出有哭过的痕迹,妆也花了,嘴唇红肿,极为狼狈。杜宝安赶紧把她拉进屋问出什么事了,她也不说话,有些疲惫地摇头,一步一步进了自个儿房间就阖上了门。
太安静就是太不对劲,杜宝安去敲门:“晚江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你告诉我,别吓我啊!”
“我有点累,明天再和你说。”隔着门,她的声音听起来越发软绵无力,杜宝安也只好作罢。
结果第二天陆晚江同志就不见了,杜宝安眼尖,发现她那只出差用的小行李箱没了踪影。再打去麦田一问,好家伙,昨个晚上就跟田恬请到了长假。中午的时候高以樊给她来电话,显然是打不通晚江的,那死女人停掉了手机,杜宝安气得只差没咬碎一口牙。
她当时问高以樊用不用报警,他倒是镇定:“她既然都请了假,自然是做好了打算。”“我问了她不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高以樊当然也没有说。
大半月杳无音信,手机一直处于停机状态,即时通讯一个也没登陆,俨然一副切断所有联系,不留蛛丝马迹的气概。杜宝安打回陆家从旁敲击,亦是无获,又怕惹二老猜忌,匆匆就结束了通话。高以樊自然用了很多办法,航空公司、铁路公路交通系统当然都是例行,调了大堆监控。连晚江的银行卡也用一些法子查过了,最后一次的记录还在B市,取了五千块现金。凭空消失,刘助理暗示他找老赵,行不行得通暂且不说,反正他那样的人,少不了特殊门路。但这个念头只在高以樊脑海里闪了一遍,就没再动了。一个人决心躲避自己,就算动用不光明的手段能够挖她出来,但彼此不会开心,也太过小人。
杜宝安就纳闷,再怎么着,也不该不跟她打声招呼,不给她挂个电话吧。她喝着冲得有点稀的麦片,也不知道晚江现在在哪里,B市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下来,温度渐低,北方的秋天总是不经用,一晃眼就过去。
而这位让人满世界找的女同志,此时正一边看着重播的综艺节目,一边择菜,被主持人逗得肆无忌惮哈哈大笑。在阳台修剪完盆栽的唐老师进屋来,曲起食指就要敲晚江的脑门,被她灵活地闪避过去。唐老师没所谓地笑,眼睛眯成两道缝隙,家里人都说幸好晚江只遗传到父亲还算高挺的鼻子,否则那一双眼睛可怎么办。
“姑娘家笑那么大声。”
晚江吐吐舌头:“哼,我在自个儿家呢,谁有意见。”
唐老师往茶杯里添热水,碧螺春茶香浓郁,沁人心脾,他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晚江端着篓子到厨房,陆老师正将做好的糖醋排骨起锅,冒着热腾腾的气,色泽明亮,香味勾人,晚江赶紧`夹一块到嘴里解馋。恰到好处的酸甜刺激着味蕾,一尝就知是母亲的手艺,她忍不住又吃了几块。
说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自从她无良地潜逃回N市,竟是又偷到了这样一段学生时代才有的时光。离家北漂这些年,因为工作关系,除了过年以外她几乎很少有归乡的机会。不是不惦念,幸而父母异常体谅。不算上一次那倒霉事儿逼得她在家窝着,这还是这样多年来晚江第一次开口跟田恬要假。贸然申请,田恬稍稍权衡了一下,最后竟然将这长假同意下来。
其实晚江有过无数次这样的念头,只不过从来没有付诸实践。仿佛是用这些年勤奋努力的打拼,换一场不易而珍贵的假期。值不值得,对不对等,好像并不是那样重要。
那晚小姨夫来电,说是到B市见完老同学,叫她改明个出来一起吃个饭。晚江当时心乱如麻,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高以樊双唇炽热的温度,彼此纠缠间狂乱的呼吸,无比清晰,她抱头坐在床边的地上,简直不能再有任何思考。承认自己被吓傻进而吓哭什么的,不知道会不会太丢人。思想斗争并不激烈,不过一霎,她就做好了决定,隔天一大早便搭上姨夫的顺风车卷回N市。
前一晚是可以预料的无眠之夜,于是回家路上她躺在后头睡了一路,到家已是夜晚,南方这边即便九十月份也还滞留着不少余热,她身上穿着件针织衫,爬完五层楼阶前胸后背都捂出细汗。掏出家门钥匙,打开,屋内暗黑一片,这个点钟家里竟会没人。家具陈设都是老模样,就是客厅似乎换了条浅褐色的地毯。晚江浑身酸痛又粘腻,匆匆冲了个热水澡,才觉通体舒畅一些。长发擦了半干就不再想搭理,一头扎进许久不见的床褥中。这间屋子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多少日会有人住,但所有的东西都是原模原样,母亲时常拾掇,从不见丝毫灰尘。终于是回到了家,她嗅着枕头间熟悉的淡淡香味,心中一片安宁,仿佛这些年从未离开过。床头柜上闹钟一格一格走,她在轻微的嚓嚓声里慢慢睡着。
直到迷迷糊糊听见人语,眼皮掀起一条缝隙,见有人扭开她的房门走进来。太过困乏,她一点也不愿动弹,哼哼唧唧了句什么,就阖上眼又睡过去了。
油烟机嗡嗡作响,陆老师朝锅里搁鸡精,背着身子问:“回家大半月,与世隔绝得跟原始人似的,还让我和你爸替你撒谎。也没听你提什么时候回去,工作上不碍事吗?”晚江吮`着筷子上的酱汁,说:“不碍事呐,多陪你们几天不好么?”
陆老师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晚江心里打了个突,果不其然,旋即就听见母亲大人说:“也好,这样你和黄芪也有更多时间处处。”
她一惊,不小心咬到舌头。
说到这个就闹心。陆老师是C大化学系的教授,系主任姓黄,和她家陆老师素来交好。听说晚江回来N市,说是好些年没见着这闺女,两家人就一块儿吃了顿饭。那黄芪便是黄主任的儿子,晚江老好奇怎么会有人直接起个中药的名字,这简直比陆戎随意了一百倍。饭桌上一见,其实也就一正正常常的男人,医学博士,算不上帅气逼人,倒也还顺眼。一张桌两家人,男未婚女未嫁,这饭局的意义自然就浮出`水面了。晚江只管装傻,本本分分吃菜,有次不经意瞥见斜对面的黄芪,他也正瞧着她,并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他大方地朝她微笑。
隔几日晚江去C大给陆老师送文件,没想到在办公室遇上黄芪。两人在C大校园里走了一圈,才算真正意义上认识起来。
这男人其实并不讨厌,只是不来电。她委婉地表达过自己的想法,比如两人工作地遥隔千里,交往起来不够方便。陆老师就笑:“也没见着你在B市有何作为。”这里的作为,当然是直指感情方面。她不置可否,脑中却下意识切过一个人的映像,仿佛出于本能。再一思及自己逃回家的原由,那两颊便止不住泛红。经过大半月的缓和及过滤,这羞愧感开始离奇地日复一日多过气恼,此般变迁,让她心静又心慌。
那场谈话的最后,是唐老师喝着他独爱的碧螺春,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爱怜地说:“女儿,过去的页码就不要再翻了。”
P.S:甩粗一个酱油男,八过姑娘们无需担忧。酱油角色呢基本上都自是有其使命在的,连气吞万里如虎的太极爷爷、樟树下赢棋的吴大爷和颓废火锅店老板也是有其作用的不是吗【咳咳文里抢镜的人物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