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粤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一段小跑,扑过来抱住高以樊的腿,仰着小脑袋冲他憨憨地笑。高以樊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拿鼻尖蹭了蹭那粉嫩的脸蛋,孩子身上有纯净的奶香,格外好闻。
“不去公司,跑我这里来做什么。”高岑斜了他一眼,回到沙发坐下,重新捧起书。茶几上白玉兰状的香插,一缕雾烟,幽幽然焚着一支尼泊尔线香,香气独特,均匀漫散在整个空间,让人内心沉寂。高以樊在她这里见过许多香,也闻过许多味,高岑这种人的生活总是十分精细的,她懂得怎样掌控,懂得怎样让自己过得惬意安宁。她可以不顾千里迢迢去到那个喜马拉雅南麓的美丽山国只为寻找一份香制品,也不愿搭理近在眼前的爱慕人。可对男人来说,这样的女人的确有致命的吸引。
他发现自己神游得有点远,干咳两声:“有没有吃的。”高岑抬眸瞧一眼壁钟,早过了午饭时间,她把书合上丢到一边,没好气地说:“麻烦。”
就着中午剩下的那点米饭做了一盘咖喱炒饭,想了想,又给他添了一碗蛋汤。粤粤眼馋他吃得香,抓着高以樊衣角不放,他拨了小半碗出来和小鬼分享,埋头继续心不在焉地细嚼慢咽。
“舅舅,粤粤好像很久不见小江阿姨,你们吵架了吗?”小鬼挖了一大勺饭送进嘴里,小鼻尖蹭上了一粒饭粘子,高以樊伸手轻轻拿掉:“粤粤喜欢小江阿姨?”小鬼非常认真地点点头,他瞅一眼自个儿碗里的饭,又瞅一眼高以樊的盘子,机灵地说:“唔,不过舅舅放心,我不会和你抢小江阿姨。”高以樊当然知道这小鬼打的如意算盘,不禁失笑,只将盘子推到他面前。
“谁教得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高岑走进餐厅,挑眉望向儿子,神色里摸不清是不满还是赞许。粤粤狗腿地把一勺炒饭送到高岑嘴边,她给面子地尝了尝:“唔,淡了点。”又问:“吃饱了?”高以樊颔首,高岑使了个眼色,就径自出了餐厅。
高岑倾身在阳台,浓密的大卷发松松地束在一侧,底子极好又保养得当,素颜堪比那些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唇色是自然的红润,嘴角微翘,一个小动作就尽显妩媚。“别盯着我看了,你那心上人可不是你姐我这类型,再看也找不出相似。”
她听到他一哂,说:“还是有的,比如都非常难搞定。”高岑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摸不清、弄不懂是女人的共性。”高以樊无奈地笑,换了一个站姿,好久才说:“她回来了。”
高岑“哟”了一下:“好消息呢,怎么你看起来不是特别开心?”
“她和我之间,好像总是若即若离。有时候我觉得她离我很近,有时候又很远”,他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人沮丧。”
“或许她还有什么心结未解。我知道这样的说词似乎牵强了点,但没准就是呢。”
高以樊继续笑得无奈,但开始认真揣测起这说词的可能性。高岑打了个哈欠,心底里暗自乐呵:高以樊,我好像终于见识到,你认真爱一个人的样子了。她最后一次确认:“确定是真的爱她的么?”
臭屁男人牙关一如既往得紧,高岑拿食指戳他的脸颊,狠狠一下:“和我推心置腹一次有这样难吗?!”
他突然挨了一下,才终于醒悟似的,自顾自说起来:“半年前,我在蛋糕店里遇到她,她说缘分是件非常有趣的东西。后来我常常想,如果之前她不曾打错电话,如果那天去拿蛋糕的是陈`元一,如果后来她没有接手乐森的广告,我们会不会就此错过。”
“可是谁说一切不是注定的刚好呢,刚好的时间、刚好的地点、刚好的遇见。”
“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有个无解的困惑。后来你说,‘一个女人可以没有美丽的容貌,但是不能没有区别于他人的吸引力。如果不是月貌花容,那便求与众不同’。那时我终于了解,感情这件事本没有什么道理可循,而爱一个人,就是这样荒唐。这个女人其实算不上美,可是她,让我觉得动心。”
“只是动心?”高岑忍不住出声。
“不。动心的次数太多,就渐渐动了爱情。”
二人只是互望着彼此,良久,相视莞尔。从前的高以樊对待感情拿捏准确,收放自如,未曾这样进退不得,缩手缩脚的窘态让高岑都看不下去。但此刻她突然了悟过来,胆怯是因为他太认真,认真到害怕失败。一个男人,他动了真心,还想要给真情,谁能说,这不是真爱。
每个人都在等待命盘里的一个劫数,而时机不允许差之毫厘。爱情,是巧合也是注定,是诱人残酷的谜语,也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夜晚,老城区的一栋楼里,杜宝安超级讨厌榨汁机的噪音,躲得老远,一直等到完全清净了才回到客厅,拿起咬了一口的吮指鸡块继续啃。过了好一会儿,晚江拎着一扎玉米汁从厨房出来,杜宝安晃晃自己油腻腻的爪子,晚江睨她一眼,给她倒满一整杯。
有人伺候的日子又回来了,想到这里,杜宝安的心就像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她咕咚咕咚喝下半杯玉米汁,说:“OK,你可以开始了。”晚江在她边上坐下来,挑了一块辣翅,边吃边开始招供。
杜宝安对她暗淡无奇的冗长铺垫显得兴致平平,就在手里的鸡块啃完的当子,双耳终于捕捉到甚为爆炸的内容,惊得她一阵磕巴:“打、打、打住!你刚才说啥?你说他怎么你了?”晚江哪里好意思讲第二遍,只说:“反正你听到了。”杜宝安几乎忘了眨眼,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说的话,最后低呼:“天呐!高以樊强、吻你了!”
她故意咬在某两个字上,晚江低眉顺眼地缄默着。
杜宝安委实没有料到,吮`着大拇指偷偷脑补当时的场景,想着想着就自顾自笑岔气,然后贼兮兮地问晚江:“嘿嘿,老实交代,什么感觉?吻技如何?强吻的话,应该相当霸气吧……”晚江脸颊一下子着了火,耳根子红透,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烧下去,正啃着的辣翅突然都辣得要命,偏偏这个时候杜宝安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晚江的肩头,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喂,他喜欢你呢。”
喉咙里一股燥热冲上来,她呛得直咳嗽,一颗脑袋涨红得好似番茄,表情格外纠结,她想起上午千钧一发的那幕,头就压得更低了。杜宝安擦掉手上的油渍,抚上她的背心,体贴地顺了几下,嗔怪道:“瞧你把高兴的,矜持、矜持。”晚江一时气短,这样被点破,满脸羞赧表露无遗,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呵呵。
杜宝安不乐意了:“喂!什么态度?我又没胡说,凡是有个心眼儿的都能瞧出他那点心思来。还有,相识以来,你敢说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吗?!”杜宝安最擅长拐着弯儿骂人,顺带逼得人哑口无言,晚江只觉节节败退,眼看阵地失守,心想因为几句试探就缴械投降那多丢人。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她的脚趾头都知道,美男和高薪的双重诱惑下,杜宝安早就早就不靠谱了,呵呵,女生外向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了吧。晚江脑筋一个急转弯,笑眯眯地挡回去:“又琢磨着卖友求荣打小报告呐,我偏不上你当。”
心虚的人儿瘪瘪嘴,摆出特别不高兴的样子,望着晚江走向厨房的绝然背影嘟喃:“我有那么没良心么?喂,你还没说完啊,那个黄芪怎么回事?”晚江带上磨砂玻璃做的移门,门面上是大团大团的花,她下意识伸手描摹着花瓣的线条纹路,最后是不知谁家汽车的报警器响了,一下子把她从神游中扯回来。她默默转了个身,静靠在门面上,若有所思。
还是没办法对自己撒谎的吧。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无端地闯进了她的生活,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彼此身边。他无数次的维护她,也不心软的逗趣她,嬉笑怒骂。世间所有的情缘都随着时光的河流延绵,等你豁然的刹那,再回首时,它早已落地开花。
那份渐渐明朗的相思,她一度害怕只是自作多情。而在他那一吻的后知后觉里,渐渐疯狂而出的细密欣喜,那种从心尖上一寸、一寸、慢慢、慢慢融化至心底的欣喜,甜得不怕发腻。
她没肯承认的,是那夜浩瀚星光下,宛若天子骄子的歌者款款吟唱,那支歌悠扬而深情,唱醉多少痴心。万人中央渺小如她,在那片刻怎会没有念挂。
原来是他,却原来是他。
晚江伸手捂上心脏的位置,掌下传来隐隐的跳动,她想起日光辉映下的那一列姚体字:动心就是在岁月如流里,最好的一刹那。
——你敢说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吗?!
所以,她不敢啊。
如果爱情是一条孤独而漫长的远洋航线,那两情相悦,便是在单影无人相依偎的苍茫海路上,最伟大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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